车门砰的一声在身后合死,苏秀芬两只手抠着真皮坐垫的缝隙,枯瘦的骨节顶得皮肉发亮。
陈玉芳将副驾驶前方的储物格按开,取出一叠印着红头编号的外销名录,甩在她膝盖上。
“燕京饭店的一号专柜,如今一个月流水顶得上外头一个中型国营厂。”陈玉芳指甲敲在车窗玻璃上,语气凉得掉渣,“苏韵窈靠着那点刺绣手艺,把省妇联和外贸系统的人哄得团团转。你要是真想把她踩进泥里,光靠在西北那些上不得台面的小伎俩可不够看。”
苏秀芬低头看着那份盖着外贸局公章的文件,指甲盖几乎掐裂。
她咬破了下唇内侧的软肉,腥甜味直冲脑门:“只要能让她身败名裂,您让我做什么都成!”
伏尔加轿车拐进西城宽阔的柏油路,两旁枯瘦的杨树飞快倒退,陈玉芳嘴角勾着冷笑,根本没把副驾上这个形如枯槁的女人当人看,无非是当成一条随时能扔出去撕咬对手的恶犬。
可机关算尽,抵不过大势所趋。
半年光阴在细米胡同的针线起落间悄然滑过。
陈玉芳几次指使人去工商和税务部门递举报信,甚至托关系卡住江南特级苏丝的进京车皮,全被东长安街那座涉外饭店强硬顶了回去。
周振华亲自去经贸部跑了批文,将锦绣工坊的名号直接挂进了涉外重点扶持项目。
苏韵窈凭着双面异色绣的绝活,不仅保住了燕京饭店的窗口,更把摊子铺进了王府井百谊大楼。
从西北随军家属院到京郊三个公社,五百多名闲散妇女拿到了计件工钱,每月为国家挣回大笔紧俏外汇。
开春这天清早,细米胡同里爆竹炸响,红纸屑落了满院。
省妇联主任刘凤英穿着洗得板正的灰色中山装,亲自带着两名年轻干事跨进门槛,手里捧着烫金的大红喜报。
“韵窈同志,大喜事!”刘凤英把喜报端端正正放在画案正中,拉住苏韵窈的手晃了晃,“全国‘三八红旗手’评审全票通过,表彰大会定在明天上午,就在群众大会堂举行!”
苏韵窈擦了擦指尖的滑石粉,低头看着那张盖着全国总工会与全国妇联大印的证书,神色依旧如秋水般沉静。
“都是各级领导给的机会,也是姐妹们一针一线熬出来的成果。”她递过去两杯刚沏好的热茶,言语谦和得体。
刘凤英满眼赞许地看着她:“你可别谦虚,明天上午九点,国家领导人亲自接见,你作为全国妇女自立创汇的先进典型,要上台领奖并作五分钟汇报发言!”
送走妇联的同志,苏韵窈关上院门,折回东耳房。
木架上挂着一套刚完工的暗红真丝旗袍。
这是她耗时整整三个月绣成的作品。
衣身用的是江南最顶级的重磅真丝,领口与开衩处暗绣着百鸟朝凤暗纹,光线下看不出异样,唯有走动时,金银细线随着光影变幻流转,内敛端庄中透着逼人的贵气。
正当她伸手抚平衣摆下缘的一根浮丝时,院外传来一阵急促沉重的脚步声,伴随着军靴踏在青石砖上的钝响。
木门被用力撞开。
秦司衡高大的身躯堵在门洞前,肩章上的两杠一星在日头下闪着亮光,一身笔挺的将校呢军常服齐整得挑不出半点瑕疵。
他的怀里抱着一个裹着红底白碎花棉包被的胖娃娃。
刚刚一周岁出头的秦安澜生得虎头虎脑,一双圆溜溜的眼珠子随了他爹,正含着半截手指头,好奇地打量着院里的石榴树。
苏韵窈僵在原地,悬在半空的指尖停住。
西北防区演习刚结束,按照原定计划,部队换防至少还要再等三个月。
秦司衡大步跨进天井,宽厚结实的胸膛起伏着,眼底虽然布满赶路的血丝,精神头却像是一柄出鞘的利刃。
“前线战术推演拿下特等战功,总参作战部的调令昨天清晨下的。”
秦司衡把儿子稳稳托在左臂,大步走到苏韵窈面前,右臂一伸,直接揽住她的细腰,把人往自己怀里带。
“破格提拔为京城总部作战参谋处副团级参谋,命令要求即刻携眷归京,从今天起,我不走了。”
男人低沉浑厚的嗓音撞在耳膜上,带着塞外风沙的干燥与不容抗拒的霸道。
苏韵窈鼻尖撞在他坚硬的肩章边缘,酸涩感猛地涌上眼眶。
这半年聚少离多,全靠着几封辗转半个月的家信支撑,她甚至不敢去想他在边境演习中冒了多大的凶险。
“咿呀……妈……妈妈!”
怀里的小肉团子被挤得晃了晃,认出了眼前这张在黑白相片里看过无数遍的面孔,嘴里吐着口水泡泡,伸出两只胖乎乎的小胳膊就往苏韵窈身上扑。
苏韵窈吸了口气,把泪意压下去,伸手将安澜接了过来。
小家伙沉甸甸的,身上全是秦司衡军大衣里的肥皂味和干爽的烟草味,一张小脸被戈壁滩的风吹得微红,精神头却足得很。
秦司衡站在一侧,目光牢牢黏在她脸上,手掌搭在她单薄的后背上,一下又一下顺着,指节硬得发烫。
“瘦了。”他蹙着眉,声音里带着藏不住的心疼。
“天天在工坊和柜台两头跑,闲不下来。”苏韵窈亲了亲儿子软糯的小脸蛋,转头看向他,“路上走了多久?”
“坐拉煤的闷罐车先到了保定,换乘吉普车连夜赶回来的。”秦司衡解开武装带扔在桌角,随手从帆布提包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红头电报,“听说你要去大会堂领奖,我怎么也得赶在头里回来。”
当晚,细米胡同的小院彻底沉入夜色。
小安澜吃饱喝足,在小木床上抱着布老虎睡得直打小呼噜。
耳房内,煤油灯芯挑得细细的。
秦司衡只穿着一件军绿色的棉毛衫,结实的胸膛线条在布料下绷得很紧,他站在木架前,宽厚粗糙的大手覆在旗袍的真丝料子上。
“这就是明天要穿的?”
他转过身,看着刚洗完头发、正用干毛巾擦拭发梢的苏韵窈。
苏韵窈点头:“妇联要求着民族服装,这件改动了三次,总算合身。”
秦司衡走上前,从她手里接过毛巾,动作熟稔地替她绞干湿发,指腹划过她修长白皙的后颈,力道渐渐发紧。
他把毛巾扔在一旁,双手握住她的肩膀,将人转过来面对着自己。
“穿上让我看看。”
男人的视线滚烫,眼底翻涌着压抑了整整半年的情愫。
苏韵窈面颊发热,抬手解开外袍的盘扣,顺从地将那袭暗红色的真丝旗袍换在身上。
贴身的剪裁完美勾勒出她纤细起伏的身段,修长笔直的腿在开衩处若隐若现,原本温婉端庄的眉眼在暗红色的映衬下,多出几分摄人心魄的惊艳。
秦司衡喉结滑动,眸光暗了下去。
他一步跨上前,双臂如铁钳般锁住她的腰肢,直接将她托抱起来,放在宽大的画案边缘。
“司衡,旗袍会皱……”苏韵窈轻呼出声,双手撑在他结实的肩头。
“明天清晨我给你熨。”
秦司衡堵住她的唇,粗重的呼吸全数灌进她口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