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经理在京城涉外系统混了十几年,人情世故熟稔得很,一眼扫过秦司衡腰间特供的牛皮武装带,还有那张带着几分秦家老爷子轮廓的冷硬下颌。
这是秦家那位扔在西北历练的嫡长孙。
那张原本趾高气扬、油光水滑的圆脸登时白了,额角渗出一层毛汗。
刘经理手里的紫砂壶盖滑脱,咕噜噜滚到地板上,他整个人像被弹簧崩了一下,从皮转椅上弹了起来。
“秦……秦副团长?”
刘经理腿肚子转了筋,磕磕绊绊地绕出宽大的红木办公桌,连滚带爬地迎上前两步。
屋里原本坐着的几个办事员见到这一幕,吓得噤若寒蝉,贴着墙根悄悄往后缩,连大气都不敢喘。
“刘经理刚才在谈规矩?”
秦司衡迈进办公室,靴底在地毯上踏出沉重的闷响,压迫得整间屋子空气都凝固起来。
他侧过身,把苏韵窈让到自己身前,手掌虚虚揽在她腰后,姿态护短得没有半分掩饰。
“我夫人的绣坊,受西北军区政治部和省妇联双重代管,创作的作品代表国家出访欧洲。”
秦司衡拉开办公桌前的一把软皮扶手椅,扶着苏韵窈落座。
随后,他手掌重重拍在桌案上,居高临下地盯着刘经理。
“听说你嫌这东西是土特产,还要扣三千块担保金?”
刘经理被那双如鹰隼般的视线盯着,后背衣服黏湿了一大片,脸上的肉抽动着,冷汗顺着下巴往下淌。
“误会,秦副团长,全是大水冲了龙王庙的误会啊!”
他抬手抹了一把脑门上的虚汗,腰弯得几乎能贴到膝盖,转过头对着苏韵窈一个劲地赔笑。
“苏同志,昨天是我眼拙,是我没看仔细材料,您大人不记小人过!”
苏韵窈稳稳地坐在皮椅上,神色宁静,将红木绣盒放在桌面,咔哒一声拨开了黄铜卡扣。
一幅尺幅不大、却两面异色异景的《松鹤延年》双面苏绣小插屏展露在几人眼前。
一面苍松如墨、鹤顶通红,另一面晚霞漫天、双鹤戏水,针脚细密得如行云流水,看不见半个线头。
站在墙角的几个供销社干事忍不住伸长了脖子,嘴里发出压抑不住的赞叹。
刘经理更是看得眼珠子都直了,嘴唇哆嗦了两下,冷汗又冒出一层。
昨天他光顾着摆官架子要好处,连盒子都没让人打开。
“刘经理,规矩是死的,市场是活的。”
苏韵窈抬起眼眸,神情平缓,语气听不出喜怒。
“您昨天说,燕京饭店只认国营名品,外宾挑剔得很,我们这手艺摆进来会砸了涉外招牌。”
“既然饭店门槛高,那我们今天把样品收回去,免得给您添麻烦。”
说着,她伸出纤白的手指,作势要合上木盒。
“别别别!苏同志,苏老师,您千万别收!”
刘经理急得险些跪下,双手悬在半空想拦又不敢碰,求助似的看向冷脸立在一旁的秦司衡。
秦司衡连眼皮都没抬,修长的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扣着武装带,周身的冷意只增不减。
“一号展柜!饭店大堂进门正中央最好的位置!”
刘经理扯着袖口擦汗,声音带着哭腔,忙不迭从抽屉里翻出盖了公章的特批空白合同。
“免一切入场费、管理费,按最高涉外标准直接结汇!”
他双手把钢笔捧到苏韵窈面前,腰躬得像张煮熟的虾米。
“苏同志,只要您点头,字现在就能签!”
苏韵窈指尖停在红木盒盖上,偏头看向站在身侧的秦司衡。
秦司衡垂眸对上她的视线,眼底的寒意散去几分,嘴角极浅地扯了一下。
办公室外头的走廊里,燕京饭店的大总经理正带着两名保卫处军官,急匆匆地顺着楼梯跑了上来。
办公室的厚呢窗帘随风微动,钢笔尖在雪白的合同纸上稳稳悬停。
门外厚重的皮靴声停在门口。
一个五十开外的半大老头疾步迈进屋里,穿着熨烫平整的蓝呢子列宁装,胸前别着枚红底白字的燕京饭店管理委员会徽章。
正是饭店主持日常业务的大总经理周振华。
后头还跟着两个武装保卫处的干事。
周振华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落在秦司衡肩章那两道红杠和一颗星上,身子板直,脚步加快迎了上去。
“司衡?还真是你这小子!”
周振华两步跨到秦司衡跟前,粗厚的手掌重重拍在秦司衡肩膀上。
“方才在大厅听接待处的干事说起军牌吉普,我还纳闷总参哪个处室的同志过来了,走近一瞧车牌,果然是你!”
秦司衡收起方才对着刘经理的肃杀神色,立正敬了个标准的军礼。
“周叔。”
“你小子少跟我来这套虚礼,当年你爹带着咱们团打渡江战役的时候,你还在襁褓里咬手指头呢!”
周振华笑着摆手,余光很快被桌上摊开的公文和那柄双面异色绣插屏吸住了目光。
他早年跟着老部队南征北战,转业到涉外饭店干了快十年,见识过的国粹宝贝没有一万也有八千,识货的眼力毒辣得很。
周振华弯下腰,鼻尖几乎贴到那层薄如蝉翼的特级苏丝上。
“这针路走的是苏地古法打籽针和滚针结合的法子?一面白鹤展翅,背面竟全换成了晚霞和并蒂莲,反光看过去连根断线都找不着……好俊的活计!”
周振华眼睛亮堂起来,伸手拿起桌上的红头大印公函,视线停在文化部与礼宾司的联合盖印上。
“这是上月外事代表团带去欧罗巴的那批国礼?”
周振华抬头看向站在秦司衡身边的苏韵窈,语气里带着掩不住的探询。
秦司衡拉过苏韵窈的手,掌心温热厚实。
“周叔,这是我媳妇苏韵窈,西北军区锦绣工坊的负责人,这幅松鹤延年,是她一针一线绣出来的。”
“你媳妇?”
周振华吸了口凉气,重新把苏韵窈打量了一遭,连连点头。
“好啊,真是巾帼不让须眉,怪不得礼宾司上周发通报表扬,说这批苏绣替国家挣足了外汇和脸面,原来真正的行家里手在咱们自家队伍里!”
缩在办公桌后头的刘经理听见这番话,两腿打晃,脑门上的汗顺着腮帮子滚下来。
他千算万算,没算到这外地来的军嫂不仅是秦家的正牌长孙媳,更是礼宾司挂了号的大红人,甚至跟自家顶头上司还是旧部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