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在门柱旁的女人身形纤瘦,穿着再寻常不过的深色便服,却掩不住那张白皙出尘的面庞,眉宇间的清冷比在江南水乡时更添了几分沉稳韧劲。
沈知文眨了眨眼,几乎以为自己认错了人。
他快步迎上去,目光从苏韵窈洗得发白的帆布包扫到她形单影只的处境,原本有些发虚的神色逐渐转为一种自以为是的优越感。
“韵窈?真是你?”
沈知文停在她面前三步远,语气里透着掩饰不住的轻浮与探究,“你怎么一个人跑京城来了?司衡呢?怎么没陪着你?”
苏韵窈脚步未停,甚至没正眼看他,径直往台阶下走。
沈知文横跨一步,伸手挡在她身前,压低了声音:“别装了。西北那地方苦寒,秦司衡又是个只懂舞刀弄枪的硬骨头,他根本不懂你。你一个人背着包出现在这里,是不是在秦家受了冷落,被他打发回娘家了?”
苏韵窈停住脚步,抬眼看着这张曾经无比熟悉、如今只剩虚伪恶心的脸。
沈知文见她停下,以为自己猜中了痛处,脸上浮现出几分施舍般的得意:“过去的事咱们都有身不由己的地方。我现在调回了部委研究院,跟经贸局和商业系统的人都搭得上话。你如果落魄了,何必死撑着?只要你肯低个头,看在咱们从小一起长大的份上,我在京城随便找个单位给你挂个闲职,总好过你到处看人脸色。”
他一边说着,一边甚至伸出手,试图去拉苏韵窈的手腕。
台阶两侧的门童和过路干部纷纷侧目。
苏韵窈眼底泛起一片冷寂的薄冰。
“沈知文,偷来的东西用得顺手,就真当自己是个人物了?”
她声音极稳,平得听不出一丝起伏。
沈知文脸色一变:“你说什么?”
“你身上这件大衣,是用别人的心血换来的吧?”
苏韵窈手腕一翻,没有丝毫犹豫,将手中盛满滚烫开水的搪瓷茶缸迎面倾倒下去!
哗啦一声闷响!
滚烫的热茶夹杂着泡开的茶叶末,没淋在身上,而是精准无比地全泼在沈知文那双崭新的皮鞋和呢子裤脚上!
皮鞋皮面遇热瞬间变形,滚烫的茶水顺着袜口渗进鞋里,烫得沈知文嗷地一声尖叫,抱着脚在原地连连蹦跳,滑稽得像只被踩了尾巴的野狗。
“苏韵窈!你疯了?!”
沈知文疼得五官扭曲,狼狈地抖着裤腿,茶叶黏了一鞋帮,引得饭店门口的迎宾员捂嘴偷笑,几个正准备进门的外宾更是皱眉驻足。
苏韵窈随手将空茶缸放进帆布包外兜,掏出手帕擦了擦指尖溅到的水渍。
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薄唇轻启,只吐出一个字:
“滚。”
没有任何纠缠,她迈下台阶,头也不回地穿过马路,拐进了通往公交车站的人流中。
沈知文在饭店门口跳着脚,迎着周围人指指点点的目光,脸皮涨得发紫,恨得后槽牙几乎咬碎。
——
傍晚,细米胡同。
天色彻底暗了下来,北风呼啸着卷过院墙,将枯树枝刮得咔咔作响。
苏韵窈在东耳房点起了一盏带罩的煤油灯,放在宽大的木质画案上。
她找来几张白纸,铺在桌上,开始默画白天在燕京饭店构思的专柜布局图。
燕京饭店的刘经理虽然态度恶劣,但也提醒了她:单打独斗进涉外商业系统确实阻力重重,与其把时间耗在官僚扯皮上,不如走工美总公司的涉外渠道,或者直接联络侨联的海外展销会。
她握着铅笔,手腕在纸上飞快勾勒,一行行核算着原料进京的运输损耗。
屋里静悄悄的,只有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
忽然,院门外传来两声极轻的扣门声。
笃、笃。
声音短促而克制,停顿三秒后,又是沉稳的两下。
苏韵窈笔尖一顿。
她刚搬进这个院子不到一天,除了房东,没有任何人知道她住在这里。
是沈知文找了过来?还是陈玉芳的人顺藤摸瓜找上了门?
苏韵窈放下铅笔,呼吸放轻,右手悄无声息地摸向桌角那把沉重的熟铁裁缝剪刀。
她握紧剪刀手柄,将其藏在宽大的棉袄袖口内,放轻脚步穿过小院,走到黑漆木门后。
“谁?”
门外一阵死寂,只有风刮过门槛的声音。
片刻后,一道沙哑、粗粝却无比熟悉的声音透过厚重的门缝落了进来:
“是我。”
苏韵窈整个人如遭雷击,浑身的防备在这一瞬间散了个干净。
她猛地拔开顶门的门闩,拉开两扇木门。
昏黄幽暗的巷口路灯下,高大的身影几乎遮住了半个门框。
秦司衡穿着一套沾满煤灰尘土的便装棉大衣,风纪扣敞着,领口灌着冷风。
他的头发凌乱,下巴上冒出青黑粗硬的胡茬,眼底布满了熬夜赶路的血丝,嘴唇干裂得起了层层白皮。
他的脚边扔着一个军绿色的帆布提包,两只粗糙宽大的手掌冻得发紫,正搭在腰间的皮带边缘。
他就这么站在夜色与寒风里,直勾勾地盯着开门的苏韵窈。
苏韵窈捏着剪刀的手指慢慢松开,喉咙像被棉絮堵住,半个字都吐不出来。
秦司衡喉结重重地滚了一下,抬手跨进门槛,一把将她连人带衣服捞进怀里,反手将院门重重合上!
院门合拢的刹那,他低沉沙哑的气息裹着一路的寒气,猛地压在她泛红的耳廓上。
“抓紧我。”
苏韵窈指尖刚挨到他粗粝的呢大衣料子,整个人已被托着腰抱离了地面。
哐当一声脆响,藏在袖口里的铁剪刀砸在青砖地上,弹起半寸高。
秦司衡抬脚将门闩合严,把人整个抵在厚实的木门板上。
门板震得落下一层细灰。
他没给她半点喘息的余地,低头直接咬住了她的下唇。
那股子从塞外带过来的粗野风尘味,混杂着绿皮车厢里的劣质卷烟味,顺着相贴的唇齿钻进来。
他的胡茬硬得扎人,蹭在她娇嫩的面颊上火辣辣的疼。
苏韵窈手掌撑着他的肩膀,掌心触及的是浸透了霜露的冰凉肩章,布料又冷又硬。
这男人身上像烧着一炉火,胸膛剧烈起伏,手臂如铁铸一般圈着她的腰身,力道大得几乎要把她骨头勒碎。
“想不想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