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玉芳那句“姓苏”落进穿堂风里,转瞬散了个干净。
两天后的清晨,京城火车站出站口。
苏韵窈拎着洗得褪色的帆布行李包,随着涌动的人流挤出闸机口。
深秋的四九城泛着青灰,空气干燥,吸进肺管里微微发呛,不同于西北戈壁的大风粗砂,这里的冷硬是从青砖灰瓦缝里渗出来的。
她没有去省妇联推荐的招待所,而是按照先前托人打听的地址,直奔东四牌楼附近的细米胡同。
穿过两条幽深的巷子,苏韵窈在胡同深处停下脚步。
院门是斑驳的黑漆木门,推开时轴承发出吱呀的钝响。
这处独门小跨院不大,正房两间,东侧连着一间带斜顶大天窗的耳房。
房东是个退休的棉纺厂老工人,要搬去跟儿子同住,见苏韵窈手里拿着省妇联和军区的正规介绍信,人又齐整斯文,痛快地收下半年租金。
苏韵窈把行李搁在耳房的水泥地上,抬头打量这间屋子。
天光顺着头顶两块大玻璃斜切进来,把半间屋子照得雪亮,这里通风好、采光足,正是架绣绷、分丝线的绝佳场地。
她从布包里掏出抹布,接了凉水,把窗台、木桌和地面里外擦了三遍。
等安顿好带来的几卷特级苏丝和几盒绣花针,日头已经升到正中。
苏韵窈换上一身剪裁利落的藏青色棉布便服,将头发挽成一丝不苟的发髻,用一根磨圆的乌木簪固定。
她拉开牛皮公文包,确认里头的红头文件、国礼证书以及双面异色绣的样品全部妥当,锁好院门走了出去。
她此行的第一个目标,是东安街上的燕京饭店。
作为京城目前规格最高的涉外宾馆,这里常年出入外宾与侨商,饭店一楼内侧的涉外工艺品专柜,是全国手工艺人挤破头都想进的窗口。
只要能在这里立住脚,锦绣工坊的名字才算真正切入全国乃至海外市场。
走进饭店大堂,锃亮的水磨石地面倒映着头顶的水晶吊灯。
苏韵窈穿过铺着羊毛地毯的走廊,来到二楼业务科办公室门前,轻轻叩响了门板。
“进。”
屋里传出一声漫不经心的回应。
靠窗的办公桌后坐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身穿笔挺的毛料中山装,胸口别着钢笔,桌上摊着一份当天的早报。
“刘经理,您好。”
苏韵窈走上前,将介绍信递了过去,“我是西北军区锦绣工坊的负责人苏韵窈,前两天电话预约过,想跟您谈谈涉外工艺专柜合作的事宜。”
刘经理掀起眼皮,扫了她一眼,身子靠在椅背上没动。
他伸手捏起那封信,看了两行便扔回桌角。
“西北来的?”
刘经理端起白瓷茶杯撇开浮沫,抿了一口热茶,腔调慢条斯理,“苏同志,咱们燕京饭店是什么规格,想必你也看清楚了。楼下专柜陈列的,要么是京城珐琅厂的国营大厂货,要么是苏杭官办织造厂的专供名品,外宾挑剔得很,可不是随便哪里的土特产都能往里摆的。”
苏韵窈神色未动,从包里拿出用硬纸夹保护好的国礼证书。
“这是外交部礼宾司联合文化部颁发的证书,我们工坊的作品上个月刚被选为国礼。”
她将证书翻开,推到办公桌的正中央,“另外这是部分出口日方的样品画册,工艺标准完全符合外事接待与创汇要求。”
红底金字的公章在光线下格外清晰。
刘经理眼皮跳了下,伸手把证书拿过去,翻来覆去看了半天。
旁边负责登记的年轻办事员忍不住伸长脖子瞧,嘴里发出低低的吸气声。
礼宾司的红章,寻常单位几年都见不到一回。
刘经理的脸色变了变,把证书合上,指尖在桌沿上敲打出沉闷的声响。
“东西看着像那么回事。”
刘经理身子微微前倾,语气带着挑剔,“可国礼归国礼,商业销售是另一套规矩。你们西北那个工坊,说白了就是随军家属凑起来的街道小作坊吧?既没有经贸部的特批外销代码,也没有商业局的统购包销指标,万一交货期出了岔子,或者针脚粗糙被外宾投诉,砸的是我们饭店几十年的招牌。”
他推了推鼻梁上的黑框眼镜,眼底闪过一丝市侩的精光:“想进也不是绝对不行,但这入场费、损耗押金,还有每个月的柜台管理返点,你们小作坊掏得起么?拿不出三千块现款做担保,免谈。”
八十年代初,三千块足够买下一间沿街铺面。
这分明是在找借口索要好处,或者根本瞧不上她无权无势的外来背景。
年轻办事员在后头悄悄拉了拉刘经理的衣角,似乎想提醒对方礼宾司的背景不可小觑,刘经理却不耐烦地甩了下袖子。
苏韵窈看着那张挂着官僚傲气的脸,心中清亮如镜。
体制内的门槛,有时卡的不是资质,而是利益分配。
她没有多费半句口舌,伸手将国礼证书与画册收回公文包,拉链一拉到底,发出清脆利落的声响。
“规矩是死的,但市场是活的。”
苏韵窈收起包,站直身子,平视对方,“既然燕京饭店门槛高,那我们换一家便是,日后专柜落地,刘经理别觉得遗憾就好。”
说完,她转身就走,步履没有半分拖泥带水。
刘经理愣在椅子上,脸面挂不住,对着门口啐了一声:“哼,乡下跑出来的个体户,口气倒比天大,看你能折腾出什么花样!”
苏韵窈顺着旋转楼梯下楼,穿过金碧辉煌的饭店大堂。
她手里的搪瓷茶缸里还装着前台招待倒的一缸滚烫茉莉花茶,热气直往外冒。
走出饭店正门,初冬的凉风扑面而来。
台阶下方,一辆黑色的苏制伏尔加轿车正好停在路旁,排气管喷着白烟。
车门推开,一个穿着灰色呢子大衣、头发梳得油光水滑的身影从车上下来,腋下夹着真皮公文包,脚上踩着一双擦得锃亮的三接头皮鞋。
正是沈知文。
借着剽窃西北研究所同事的阶段性成果,他前些日子顺利调回了京城冶金设计研究院,混了个助理员的名头,今天特意跟着院里领导来饭店见外商。
沈知文甩上车门,正要迈步上台阶,余光扫到了台阶上方的身影。
他整个人僵在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