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没毛病。

    秦司衡的下颌线绷了一瞬,没吭声。

    “我先走。”苏韵窈抬眼看他,灯火映在瞳孔底部,一明一暗,“京城那边刘主任帮我探过了,工美总公司出场地和资质,钱淑敏那边第一百货也有意向。我一个人过去铺摊子,你理顺了西北的事再带安澜来。”

    她一桩一桩数,条理清楚得像在念方案书。

    秦司衡听完了,没打断。

    从上个月她在西北五县地图上画圈的时候,他就该猜到,她的棋盘不止这片戈壁。

    “安澜呢?”

    苏韵窈的声音断了一拍。

    她偏过头,看着炕上趴着的小小一团。安澜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了,口水淌了一小摊在枕巾上,胖手指还勾着他爹的衣角,松都没松。

    “留在你身边。”

    秦司衡的手指扣住她手腕:“不行。”

    “他还小,京城人生地不熟,我一个人带着顾不过来。”苏韵窈没抽手,声音稳得不像刚才红过眼眶的人,“李婶帮忙看着,你上班的时候有人搭把手。比带去京城折腾强。”

    道理都对。

    秦司衡一个字反驳不了。

    但他看着她的眼睛,看见那层薄薄的水光底下有根弦绷着——她拿刀往自己心口扎了一刀,脸上还在笑。

    炕上安澜翻了个身,嘴里嘟囔了一声含混不清的音节,像“妈”,又像什么都不是。

    秦司衡的手掌攥了又松,嗓音沉下去,像在立军令状。

    “最多半年。”

    苏韵窈点了点头。

    出发前三天,苏韵窈把工坊的总账册、印章、外贸对接函件整理齐了,锁进保险柜。

    钥匙递给陈秀芝的时候,陈秀芝的五根手指头捏在钥匙上,指节发白。

    “分社月度质检报告每月寄一份到京城,拿不准的事先找孙骐,大事找赵司令。”苏韵窈翻着交接清单,一条条过,语气跟平时在工坊排活儿没区别,“外贸出口那批货,田中一郎那边的联络函模板我写好了,你照着回就行。”

    陈秀芝站在桌对面,嘴唇抿成一条线,用力点头。

    苏韵窈签完清单最后一页,搁下笔看她。

    陈秀芝的眼眶红了一圈,嘴巴张了张,憋了半天蹦出来一句:“师父,我不会让您失望。”

    苏韵窈拍了拍她肩膀,没多说。

    该教的全教了,能不能撑住,得她自己走着看。

    ——

    火车站的风大。

    西北的秋天没什么过渡,头一天穿单衣还出汗,第二天风沙就灌进领口了。站台上稀拉拉十几个人,军绿色铁皮车厢停在铁轨上,车头冒着白烟,被风一搅就散成灰蒙蒙一片。

    秦司衡穿着笔挺的副团长军装站在站台上。

    怀里抱着安澜。

    小家伙被厚棉袄裹成一个球,两只眼睛从帽沿底下露出来,黑亮黑亮的,正歪着脑袋打量铁轨上趴着的火车,嘴里含着自己的手指头,口水顺着手背往下淌。

    苏韵窈提着帆布旅行包站在车厢门前。

    李婶、小周、陈秀芝都来了,站在后头几步远的地方。李婶眼圈红红的,小周搂着李婶胳膊,嘴唇抿着不说话。

    苏韵窈回头看了她们一眼,笑了笑:“回去吧,别站风里了。”

    李婶摇头,声音闷闷的:“送你上车再走。”

    苏韵窈没再劝。

    她的目光越过李婶,落在秦司衡怀里的安澜身上。

    风把她鬓角的碎发吹到脸上,她抬手别到耳后,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着,咽了一下没咽下去。

    安澜看见她转身,忽然两只胖手从棉袄袖口里伸出来,朝她拼命够,嘴里蹦出含混的音节——

    “妈、妈——”

    苏韵窈的腿软了一下。

    她把旅行包搁在地上,快走两步过去,伸手接过安澜。小家伙两条胳膊搂住她的脖子,脸埋在她肩窝里,小手揪住她棉袄领口,揪得指关节发白。

    苏韵窈低头亲了亲儿子的脸蛋,声音带着颤:“乖,跟爸爸在家,等妈妈回来接你。”

    安澜听不懂。

    他只知道妈妈怀抱是暖的,妈妈身上的味道好闻,妈妈要走了。

    他不要。

    “妈——”

    小嘴一瘪,哭声炸开来,嘹亮的,站台上的人全扭头看过来。

    苏韵窈的眼泪掉下来了,一颗一颗砸在安澜的棉帽上,洇开深色的圆点。

    李婶赶紧上前,红着眼眶把安澜接过去。

    安澜在李婶怀里拼命挣,两条腿蹬得棉袄下摆翻起来,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小手一直朝苏韵窈方向伸着。

    苏韵窈背过身,牙齿咬着下唇,咬到渗出血丝的味道。

    秦司衡一把拽住她胳膊,将她整个人拉进怀里。

    力气大得不像拥抱。

    一只手箍住她的腰,一只手按住她后脑,把她的脸摁进胸口。军装布料粗粝,蹭在她脸颊上又涩又烫。

    苏韵窈的手指勾住他腰间的皮带扣,指节泛白。肩膀一抖一抖的,没出声。

    安澜的哭声远了一些——李婶抱着孩子往候车室那边走了几步。

    站台上的风灌进两人领口。

    秦司衡低下头。

    他的唇落在她额头,滑到眉心,到鼻尖。

    然后咬住她的嘴唇。

    不是轻的,是带着力气的,碾过她唇角,撬开她的齿关,舌尖扫过去的时候碾上了她唇上那块前几天刚结痂的破皮。铁锈味在两个人口腔里弥漫开来。

    苏韵窈疼得缩了一下,他按着她后脑的手没松。

    站台上有人看了一眼,飞快地把头转开。小周张着嘴愣在原地,陈秀芝伸手捂住了小周的眼睛。

    过了很久,久到汽笛声远远地响了第一遍预告,秦司衡才松开。

    他的额头抵着她的,呼吸粗重,胸膛起伏。

    苏韵窈脸上泪痕没干,嘴唇被亲得红肿,睫毛上挂着碎的水珠。

    秦司衡的拇指擦过她脸颊上的泪,嗓音哑得像被砂纸磨过——

    “等我。”

    苏韵窈看着他。

    “最多半年。”他一字一字说,像在发军令,“我一定带着儿子,堂堂正正杀回京城找你。”

    苏韵窈用力点头,声音碎成一片:“好。”

    汽笛正式响了。

    尖锐的一声,把站台上所有的声音劈成两半。

    车门关了。

    她没找座位,站在车门旁的小窗前,额头贴着冰凉的玻璃,看站台上的人影一点点缩小。

    苏韵窈在靠窗的硬座上坐下,帆布包搁在腿上,从侧兜里摸出一块手帕擦脸。

    手帕上有安澜的口水渍,干了以后留下一小块硬邦邦的印子。

    她把手帕攥在手心里,指尖碰到那块硬印,鼻子又酸了一下。

    她闭上眼,手帕攥在掌心没松。

    火车向北。

    ——

    同一天,下午四点。

    京城,西城区,秦家老宅。

    陈玉芳坐在正厅东侧的太师椅上,手里端着一盏铁观音。茶汤凉透了,她还端着。

    张春兰从侧门进来,走到太师椅旁边站定,声音压得低:“妈,消息确了。秦司衡那个媳妇儿,今天下午的火车,往京城来了。”

    陈玉芳端茶的手顿了一下。

    “就她一个?”

    “一个人。孩子留在西北没带,秦司衡也没跟来。”

    陈玉芳把茶盏搁在桌上,盖子磕在杯沿,发出一声脆响。

    张春兰没敢续话。

    厅里安静了几秒,只有院子里老槐树的枯枝被风刮得嘎吱响。

    陈玉芳的指头在太师椅扶手上慢慢摩挲,声音不紧不慢:“来京城做什么?”

    “说是开什么绣坊,省妇联写了介绍信,工美总公司那边有人接应。”张春兰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听说还弄了个国礼,省报都登了。”

    陈玉芳的嘴角牵了一下。

    不像笑。

    一个西北军嫂,手里攥着几封介绍信就敢闯京城。国礼又怎样?京城的水有多深,她趟得过来吗。

    “老爷子知道了没?”

    张春兰摇头:“还没人报。”

    陈玉芳的指头在扶手上敲了两下,声音轻了半度:“先别报。”

    张春兰抬头看了她婆婆一眼,嘴巴动了动,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陈玉芳站起来,理了理旗袍袖口,走到窗边。院子里的老槐树光秃秃的,最后几片黄叶挂在枝头,被风吹得打转。

    “春兰。”

    “妈,您说。”

    “帮我办件事。”

    张春兰往前走了一步。

    陈玉芳背对着她,声音淡得像在说今晚吃什么菜。

    “城南那个女子劳改农场,替我递个条子进去。”

    张春兰的脸色变了。

    陈玉芳转过身来,看着儿媳妇,目光平得像一潭不起波的水。

    “找一个人。”

    她顿了顿。

    “姓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