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老师,这钱我不能要——”

    “拿着。”苏韵窈把钱塞回对方手里,声音不大但利索,“凭本事挣的,谁也别推。”

    院子外面围了一圈没进工坊的军嫂,踮着脚尖往里瞅,交头接耳的声音压都压不住。

    消息像长了翅膀。

    国礼的光环砸下来,锦绣工坊三个字一夜之间从西北传遍了半个省的外贸系统。

    先是省外贸追加了一批出口订单,数量比田中一郎的首单翻了三倍。接着广交会的渠道商主动找上门,要求长期供货。再然后,连隔壁省的百货系统采购科都发来了询价函。

    订单像雪片一样堆上苏韵窈的办公桌。

    她把所有函件按紧急程度排好,拿红笔在日历上圈出每一个交货节点,圈到第三页的时候笔尖顿住了。

    人不够。

    三十多个绣娘,就算全员三班倒,也吃不下这个量。

    苏韵窈盯着日历看了整整五分钟,翻出一张西北五县的地图铺在桌上。

    红笔在地图上画了三个圈。

    当天晚上,她把陈秀芝和李婶叫到家里,炕桌上摊着地图、订单明细和一份手写的方案。

    “永宁、定西、会宁。”苏韵窈的手指点在三个圈上,“这三个县都是贫困县,闲散劳力多,妇联去年统计过,光登记在册的待业妇女就有六百多人。”

    陈秀芝眉头拧着:“师父,您是说——”

    “设分社。”苏韵窈拿起方案递过去,“每个县建一个,总社在这里统一调度。基础工序下放到分社,核心绣活留在总社。我已经跟省妇联刘主任通过电话,她那边没意见。”

    李婶听得直咂嘴:“三个分社,那得招多少人?”

    “第一批先吸纳两百人,军嫂优先,贫困妇女兜底。”苏韵窈翻开方案第二页,“培训周期四十五天,陈秀芝带队,我出教材。合格的上岗拿计件工资,不合格的继续练,管饭。”

    陈秀芝把方案从头到尾看完,手指在最后一行停住——“锦绣工坊西北总社”几个字下面,苏韵窈用括号标注了一句话:总社迁京筹备中。

    她抬头看苏韵窈,嘴唇动了动,没问出口。

    苏韵窈没解释,收起地图:“分社的事你牵头跑,选址、招人、对接当地妇联,需要军区盖章的找孙骐。我给你两个月。”

    陈秀芝站起来,把方案叠好揣进衣兜,重重点了下头。

    接下来的日子快得像上了发条。

    陈秀芝带着两个骨干绣娘坐班车跑了三趟永宁、两趟定西、一趟会宁,跟当地妇联磨了半个月,场地租下来了,人也招齐了。

    第一批学员进培训班那天,省报又来了一回,这次给了整版报道,标题换成了——“锦绣工坊裂变扩张,两百军嫂贫困妇女家门口就业”。

    省妇联刘凤英亲自带队来剪彩,当着镜头握住苏韵窈的手说了一句:“小苏同志,你这个模式要是跑通了,全省推广。”

    苏韵窈笑着点头,手被握得生疼也没抽。

    省级先进典型的红头文件在分社挂牌后第三天送到了工坊。

    苏韵窈把文件锁进抽屉,没往墙上挂。

    她比谁都清楚,荣誉是面子,订单是里子,面子撑得住是因为里子硬。而里子要继续硬下去,西北这块地盘迟早不够。

    入秋以后,分社走上了正轨。

    永宁社的绣娘已经能独立完成出口绣品的基础工序,定西和会宁的进度稍慢,但月底前也能上线。

    陈秀芝的管理能力肉眼可见地长出来了,排班调度、质量抽检、跟外贸对接函件,桩桩件件不用苏韵窈操心。

    这天夜里,安澜洗完澡趴在炕上,秦司衡盘腿坐在旁边,握着儿子胖乎乎的手指头,一根一根地点。

    “一、二、三……”

    安澜咯咯笑,口水流了一下巴,伸手去抓他爹的军装扣子。

    秦司衡把扣子从儿子嘴边捞走,耐着性子继续数:“四、五——别啃。”

    安澜不买账,翻了个身,两条腿蹬得欢快,脚丫子踹在他爹小臂上。

    苏韵窈坐在炕桌另一头,面前摊着工坊第三季度的财务账簿。

    最后一列的合计数字她算了两遍,铅笔搁下来,揉了揉手腕。

    总账清清楚楚——三个分社加总社,在册绣娘两百一十七人,季度创汇总额破万美元,净利润翻了去年同期的四倍。

    陈秀芝能挑大梁了。

    苏韵窈合上账簿,把铅笔插进笔筒,转头看向炕上的父子俩。

    秦司衡正低头擦安澜下巴上的口水,大手几乎盖住半张小脸,动作笨拙又小心。安澜抓住他食指不撒手,嘴里咿咿呀呀地叫,叫到兴头上忽然蹦出一个含混的音节,听着像“爸”又像“八”。

    秦司衡的手停了一下。

    灯光照在他侧脸上,下颌线绷着,喉结滚了一下,嘴角的弧度没藏住。

    苏韵窈看着这一幕,胸口涨涨的。

    她把账簿往旁边一推,声音很轻,像怕惊了什么似的。

    “司衡。”

    秦司衡抬头。

    “西北这片盘子,秀芝已经能挑大梁了。”

    她的目光从安澜身上移到他脸上,停了一拍。

    “我该进京了。”

    秦司衡盯着她,手掌还搭在安澜的后背上,没说话。

    安澜的小脚丫又踹了一下,踹在他爹手腕上,发出一声啪嗒的闷响。

    炕上的煤油灯芯跳了一下,两个人的影子在墙上晃了晃。

    秦司衡的喉结动了动,嘴角那道弧度收起来,换成了一种苏韵窈熟悉的、做决定之前才有的沉。

    他开口,只有两个字——

    “一起。”

    苏韵窈的手指扣在账簿封皮上,没动。

    安澜翻了个身,脸埋进被褥里,发出一声闷哼。

    走廊外面,值班岗哨换班的脚步声远远传来,一下一下踩在夜色里。

    秦司衡的眼睛没离开她,灯火映在他瞳孔底部,亮得烫人。

    苏韵窈没接话。

    炕上安澜翻了个身,小脚丫蹬在被褥上,发出一声闷哼,胖手指还攥着秦司衡的衣角没松。

    灯芯跳了一下。

    “你走不了。”

    秦司衡的眉心拧了一下。

    苏韵窈的手指搁在账簿封皮上没动,语气比她自己预想的平:“副团长上任不到半年,年底全区战备考核压着,你现在打调动报告,赵司令那关第一个卡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