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韵窈的胃往下沉了一寸。统购政策、补贴指标——这就是供销社掐人脖子的本事。不用刀不用枪,卡住你的利益链条就够了。
方脸的视线移到苏韵窈脸上,上下扫了一趟。
“这位是?”
“我是来谈生意的。”苏韵窈的声音平得像桌面,“谈完了你们再说。”
方脸笑出来了,那种男人看年轻女人不当回事的笑:“小同志,这地方不是你能谈——”
他话没落完。
秦司衡从墙边直起了身。
这个动作没任何攻击性,只是从靠在墙上变成站直了。
但门框边那个的手从夹克兜里抽出来了。
手心里捏着一把弹簧刀,哒的一声弹开,刀刃横在身前。
蓝围裙女人尖叫了一嗓子。
苏韵窈的椅子往后蹭了半寸,脊背绷直了。
秦司衡走了两步。
第一步迈出去,持刀那人的身子往后缩了半步——本能反应,他自己可能都没察觉。
第二步。秦司衡左手抓住持刀手腕往外翻,掌刃同一拍劈在对方小臂桡骨上。弹簧刀脱手飞出去,嵌进墙根蚕匾的竹编缝里。右手揪住方脸衣领,往前一送,膝盖迎上去,正撞在对方腹部。
方脸的身子对折了。
持刀的那个被秦司衡反拧手腕按在地上,脸贴泥,胳膊反剪到背后,肩关节嘎吱响了一声。那人嘶了一嗓子,整个人趴在泥里一动不敢动。
苏韵窈数了一下自己的呼吸。两次。从头到尾两次呼吸的工夫。
方脸蹲在地上捂着肚子干呕,脸色憋成了紫红。秦司衡的膝盖压在另一个人后腰上,一只手按着他的腕子。
“谁让你们来的。”
语调跟说“今天没下雨”一样平。
地上的人哼哼了两声,嘴闭得紧。
秦司衡的手指往外拧了五度。
肩关节又响了一声,比刚才大一倍。
“省国营绣厂!”那人喊出来了,嗓子劈了,“王厂长派的——说不让西北那个工坊拿到丝料——松手、松手——”
“给了多少钱。”
“一人五十……盯着那个西北来的女人……如果她跟蚕农谈上了就过来搅黄……搅黄了再给五十……”
秦司衡松了手,站起来,在裤腿上擦了擦掌心的泥。
走回门口。呼吸没乱过一拍。
苏韵窈扣着椅子扶手的手松开了,指尖上掐出的白印慢慢回了颜色。
她的目光落在老钱脸上。
老钱站在桌后面,旱烟杆子又掉了——今天掉了第三回。他没弯腰捡。
他盯着院子里瘫在地上的两个人,又扫了一眼门口那个一身泥点子、面不改色的男人。
院门外探进来两颗脑袋——隔壁蚕房的蚕农,听见动静跑过来看。一个瘦高个拎着锄头,另一个花白头发的老汉手里还攥着一把桑叶。
“老钱,怎么了?”
“谁啊这是?”
花白头发的老汉凑近看了一眼地上的方脸,嘴里骂了一句:“这不是上个月跟着供销社的人来量蚕房的那个痞子吗?”
瘦高个的声音更大:“他们还带刀来了?!”
苏韵窈站起来,把合同推到桌对面。
“钱社长,省国营绣厂出一百块钱雇两个人到您院子里拿刀,就是因为他们慌了。”她的手指按在那个“一百九十八”旁边,“他们能压您的统购价五年不涨,就是因为您没有别的买家。”
院门口围过来的蚕农又多了几个。“一百九十八”这三个字从门口传出去,嗡嗡嗡地在人群里滚了一圈。
“现款?”花白头发的老汉挤到门口,“不打白条?”
“不打白条。丝出仓,钱到账。”
老汉手里的桑叶掉了一地。
老钱站在桌后面,把地上的旱烟杆子捡起来。手指还在颤,但他叼上烟嘴的时候嘴角绷平了。
“笔。”
蓝围裙女人从抽屉里翻出一支钢笔递过去。
老钱在合同末页签了名。字不好看,一笔一画压得实在。
合同折好放进布包内层的时候,苏韵窈的手指在封面上停了一秒。
田中一郎四十五天的交货期,从今天开始倒数。
走出办公室,天色变了。来时还是灰蒙蒙的,这会儿西边的云压到了桑树梢,墨色的云层翻滚,风一阵急过一阵,裹着河道的水腥气扑过来。
蓝围裙女人追到院门口:“怕是要落暴雨,你们住哪——”
第一颗雨砸在苏韵窈肩头。
不是小雨。南方冬天那种冰凉的暴雨,一砸就是一大片,十秒之内天地之间拉了一道水幕。
“走不了了。”秦司衡扯过布包替她挡在头顶,扫了一眼四周。
蓝围裙女人往回跑,一边喊:“后面有间空房——进来避避!”
雨灌满了院子。苏韵窈被秦司衡的手臂带着往后院跑,棉鞋立刻灌了水,每一脚踩下去都叽咕作响。
后院尽头一间泥瓦房,门板歪了一扇。秦司衡侧身把她推进去,自己跟着进来,把门拽上。
屋里黑。门板缝漏进一线灰光。泥地上铺了一层稻草,角落堆着几只破蚕匾,墙根靠着一捆干桑枝。
雨砸在瓦片上的响震耳朵。
苏韵窈抹了一把脸上的水,还没站稳,头顶一滴冷水落下来,正砸在后颈上。
她抬头。瓦缝漏了,雨水顺着一条黑线往下淌。
秦司衡把身上湿透的棉大衣脱下来抖开,撑在她头顶,两只手举着大衣两角。
雨水打在大衣面上,顺布料往下淌,沿着他的手臂流进袖口。
他只穿了一件灰衬衣。湿了大半,贴在背上。
苏韵窈的目光落在他后背。
衬衣浸了水之后几乎透明,清楚地勾出那些疤痕的轮廓——一道横着的,从左肩胛拉到腰际,边缘凹凸不平;两道短的,交叉在右侧肋骨位置;还有一块圆的,像烫过,在脊柱旁边。
她以前只摸到过,从没亲眼看见。
秦司衡举着大衣,低头看她。
“冷不冷?”
苏韵窈没回答。
她伸出手,指尖碰上他后背那道最长的疤。
隔着湿透的衬衣,指腹摸到疤痕凸起的纹路,一寸一寸,从肩胛往下。
秦司衡的背脊绷了一下。
她的眼眶烫了。
指尖停在那块圆疤上,声音碎在雨声里:“疼不疼?”
秦司衡举着大衣的手没动,喉结滚了一下。
“不疼。”
她的眼泪掉下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