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叫老钱的瘦老头走到门口,眯着眼把苏韵窈从头看到脚。旱烟杆子在门框上磕了两下,烟灰掉下来。
“你就是锦绣工坊的?”
苏韵窈点头。
“听说过。”老钱吸了一口旱烟,烟从鼻孔里出来,“你们那个出口订单的事,外贸公司的人上个月来摸过底。”
苏韵窈心里一动。外贸公司摸底的事她不知道——田中一郎签了约之后,外贸系统内部走了单独的备案流程,这些信息没有通知到她。
但南浔镇的蚕桑合作社知道,说明这个合作社在外贸丝料供应链上有位置。
方向对了。
“钱社长,能进去坐坐吗?”
老钱又吸了一口烟,目光从她脸上移到她身后。秦司衡站在她半步之后,帽檐压得低,两手插兜,像个不起眼的跟班。但老钱的视线在他身上停了两秒——大概是看出了这人的体格和姿态不像普通人。
再往后看,二十米外的土路上,两个墨镜男站在桑树底下,一个抽烟一个踢石子,装得像路过歇脚。
老钱的旱烟杆子磕了一下门框。
“带人来的?”
“不是我带的。”苏韵窈扭头看了一眼那两个人,转回来,“跟了一路了。”
老钱的眼皮跳了一下,把院门推开。
“进来吧。”
院子里堆着竹编的蚕匾,角落码着一垛干桑枝。穿过前院到后面的办公室,一间土坯房,桌上摊着账本和算盘。墙上挂着一面锦旗,上面绣着“农业学大寨先进集体”。
老钱在桌后坐下,旱烟杆子搁在桌角。
“说吧。”
苏韵窈把布包放在桌上,从里面一件一件往外掏——营业执照、三省联盟框架备忘录、田中一郎的合同复印件、产能说明书、省妇联的批复文件。
老钱一份一份翻。翻到田中一郎的合同时,手指停了。
烟杆子拿起来又放下。
“美元结算?”
“对。”
“一百二十件套一年?”
“保底数。实际需求只会多不会少。”
老钱的手指在合同上那个数字旁边点了两下。他抬头看苏韵窈,眼睛不大,但精光藏在皱纹底下。
“小苏同志,我问你一句实在话。”
“您问。”
“供销社的人上周来过,说你们锦绣工坊的订单已经取消了,叫我们不用搭理。”他的旱烟杆子在桌面上画了个圈,“你能保证,我跟你签了约,供销社那边不来找我麻烦?”
苏韵窈的手指按在合同封面上。
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轻的,是布鞋踩在泥地上的声音,不是皮鞋。
秦司衡的手从兜里抽出来,搭在了门框上。
苏韵窈没回头。她的目光钉在老钱脸上,嘴角扯了一下。
“钱社长,您翻到合同最后一页。”
老钱翻过去。
最后一页的签章栏里,盖着三枚红印——省外贸公司、西北军区后勤部、省妇联。
他的旱烟杆子掉在了桌上。
老钱弯腰把旱烟杆子捡起来,在桌沿上磕了两下,沾上的灰磕掉了,手指头上的劲没跟着散。
三枚章,他用指甲挨个摁了一下。红泥印迹厚实,刻痕深。
“小苏同志。”他把合同放平,掌心压在上面,“这三个章我看见了,但你得给我交个实底——供销社要是秋后算账,你们西北军区的人管得到江南来?”
苏韵窈没急着接话。
她听出了这句话底下的意思。老钱不是在验章的真假,他是在掂量这三枚章的分量能不能扛住本地供销社的压力。
天高皇帝远,西北军区后勤部的章盖到江南,中间隔着几千里路和无数层行政关系。
“钱社长,我不跟您画饼。”她的手按在合同封面上,“军区确实管不到江南。但这笔单子走的是国家外汇创收项目审批,省外贸公司是主管单位。供销社想卡我的原料,外贸公司那关他先过不去。”
老钱的眼珠子转了一下。
外汇创收。1979年,哪个单位能创汇,哪个单位就是上头的重点保护对象。供销社敢卡一个创汇项目的原料供应线,等于拿自己仕途开玩笑。
“价钱呢?”
两个字,嗓门比刚才低了半截。他开始谈钱了——到这一步,路就通了一半。
“特级桑蚕丝,供销社统购价每担一百八十块。”苏韵窈从口袋里摸出一截铅笔,在合同空白处写下一个数,“我出一百九十八。”
门口蓝围裙女人手里的蚕匾歪了。
一百九十八,高了整整一成。
“现款。”苏韵窈又加了两个字,“丝出仓库,钱当天打到社里的账上。不打白条,不年底结。”
这句话比一百九十八还狠。
苏韵窈在火车上翻那篇省报剪报时,用铅笔画了两道线的那句话就是——“部分蚕农反映统购货款拖欠问题突出”。供销社年头收丝,年底结款,有时候拖到第二年开春还到不了账。蚕农垫了一整年的桑叶钱、蚕种钱、人工钱,问急了还得看人脸色。
老钱的牙松开了烟嘴。
“五十担,首年?”
“五十担起步。日方加单就往上走,不封顶。”
老钱把合同翻回产能说明那一页。手指沿着“三年合约期”几个字划过去,划得慢。
他还没开口。
院门响了。
铁门栓没落死——蓝围裙女人出去翻蚕匾的时候忘了插回去。
方脸走进院子的时候脸上堆着笑,墨镜推到额头上,三角眼扫了一圈,直接往办公室门口走。
“钱社长,耽误您两分钟。”
身后那个跟上来,手插在夹克兜里,肩膀靠在门框上,把半扇门堵了。
老钱的手搁在桌面上没动,但指关节蜷了一下。
“你们——”
“供销社那边的朋友托我们带句话。”方脸的语气客气,目光却扫到桌上摊开的合同和营业执照上,嘴角的弧度收了一分,“听说有外地的人想绕开供销社直接收丝?这事上头清楚,让我们来跟您对个底——统购政策是国家定的,谁也绕不过。您要是私自把丝卖给外面的人,年底的补贴、奖励、先进指标……”
他没说完。
不需要说完。
老钱的手从桌面上缩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