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停了的时候天已经擦黑。
秦司衡的棉大衣裹回身上,湿衬衣贴着后背,那些疤的轮廓重新藏进布料底下。他站在泥瓦房门口等她出来,一句多余的话没说,只是把她的布包从肩上接过去,拎在自己手里。
回程的火车比来时空。
苏韵窈靠在铺位上,把南浔蚕桑合作社的合同从头到尾看了三遍。五十担特级桑蚕丝,首批十五担三日内发货,走铁路联运,预计到西北十二天。她在通讯录空白页上列了倒排工期表——丝料到仓、分线染色、上绷排针、双面绣小件二十件、单面平金绣屏风两幅,四十五天掐头去尾还剩三十一天。
够,但一天都不能耽搁。
到家第七天。
铁路运单上显示那批丝料过了宝鸡站,再两天进西北。苏韵窈一早到工坊检查绣架上的单面绣小件,陈秀芝蹲在地上分线,嘴里叼着根针含含糊糊说:“师父,宝鸡那边电话确认过了,后天下午到站,张大哥借了队上的拖拉机去拉。”
苏韵窈嗯了一声,把绣面翻过来看走针——背面干净,没有多余线头,陈秀芝的手艺又进了一截。
院门被人从外面撞开。
不是推的,是被人用脚踹的,铁门栓崩掉了半截,哐啷砸在青砖地上。
三个穿蓝灰制服的人鱼贯而入,袖口上别着红袖标,为首那个方脸粗脖子,手里攥着一沓盖了红章的文件,嗓门大得像喊操。
“谁是锦绣工坊负责人?”
绣房里几个军嫂的手同时停了,李婶手里的绣绷差点掉地上。
苏韵窈从绣架后面站起来。
“我是。”
方脸粗脖子把文件摔在她面前的案板上。
“省稽查队,例行检查。你们工坊涉嫌投机倒把,绕开国营供销体系私自采购蚕丝原料,破坏统购统销政策。即日起,全部原料就地封存,工坊停业接受审查。”
话音落下去,绣房里静了一拍。
李婶手里的绣绷真掉了,磕在地上弹了两下。陈秀芝叼着的那根针扎进了嘴唇,血珠子冒出来她都没觉着疼。
“你说什么?”陈秀芝站起来,声音劈了。
方脸没看她,径直往里走,手下两个人开始翻柜子、查货架。一个蹲下去扒拉角落堆着的丝线筐,另一个拿本子记录。
苏韵窈的视线从那份文件移到方脸的袖标上。红袖标是真的,文件上的公章也是真的——省轻工厅的抬头,稽查科的印鉴,落款日期是三天前。
三天前。
她和秦司衡从南浔回来才第七天,那边的丝料刚过宝鸡,这边的稽查文件就到了。消息走得比火车快。
脑子里过了一道——省国营绣厂的王厂长,招待所走廊里铁着脸走出去的那个背影,南浔蚕桑合作社院子里被秦司衡按在泥地上的两个痞子。王厂长一个人做不到这步,供销社也做不到。能调动省稽查队的,至少是轻工厅里说得上话的人。
她的手指在案板上按了两秒,收回来。
“文件我看到了。”苏韵窈的声音没什么起伏,“请问审查流程多长?审查期间原料是封存在工坊还是另行转移?”
方脸的眼皮抬了一下——大概没料到一个家属院的女人接到停业通知之后第一反应是问流程。
“封条贴上,原料就地不动,审查周期看情况。”
“看什么情况?”
“看你配不配合。”
苏韵窈没接这句话。她转头看了陈秀芝一眼。
陈秀芝的嘴唇还在渗血,眼睛红了一圈,拳头攥得骨节发白。
“秀芝,去把保险柜的钥匙拿来。”
陈秀芝愣了一下:“师父——”
“拿来。”
陈秀芝咬着牙从腰间摸出一串钥匙递过去。苏韵窈接了钥匙,走到内间角落那只铁皮保险柜前,蹲下身,一把一把开锁。
方脸跟了两步,伸脖子往里瞅。
苏韵窈把保险柜打开,从里面取出一叠文件——进货单据、南浔蚕桑合作社的签字协议、省外贸公司的外汇批文、省妇联的审批复印件。一份一份码在案板上,角对角,齐齐整整。
然后她把文件全部放回保险柜,锁上,钥匙揣进自己棉袄内兜里。
“所有手续在这里面,你们要查随时来看,但原件不出这个柜子。”
方脸的脸拉下来了。
“我们有权调取——”
“调取可以,出具调取清单,一式两份,你一份我一份,每份文件编号登记,签字画押。”苏韵窈的手按在保险柜上,“省外贸公司的批文上有外汇创收项目的备案编号,这个编号连着商务部的季度考核指标。你们要是觉得流程麻烦,可以先跟省外贸公司对接一下。”
方脸的嘴张了一下,没出声。
他身后那个记录的手下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笔尖悬在本子上没落下去。
外汇创收项目。商务部。
这几个字比苏韵窈的语气硬。
方脸缓了两秒,把文件收进公文包里。
“封条先贴上,审查结果出来之前不许开工。”
他带着人走了。
封条贴在工坊大门上,红纸黑字,像一道伤疤横在院门口。
绣房里几个军嫂围到苏韵窈身边,七嘴八舌,脸上的表情从惊到慌再到急。
“苏同志,这可怎么办——”
“投机倒把的帽子扣上来,那可不是闹着玩的——”
“我男人要是知道了,回头部队上追究起来——”
李婶的声音从人堆里冒出来,带着哭腔:“好不容易接的日本单子,好不容易挣上钱了,这就黄了?”
陈秀芝站在角落里,用袖子擦嘴唇上的血,一声不吭。她的眼泪在眼眶里转,硬撑着没掉。
苏韵窈扫了一圈。
“嫂子们,听我说。”
嘈杂声压下去了。
“第一,工坊的所有手续合法合规,外贸批文、妇联审批、合作社协议,一样不缺。第二,审查是走流程,不是定性,没有结论之前谁也不能说我们违法。第三——”
她的声音顿了一下。
“手里绣到一半的活,带回家绣。绣绷、丝线、样稿,各自收好。工坊的门封了,你们的手没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