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其他小说 > [红楼]贾府种田日记 > 28. 第 28 章
    贾母扯过黛玉的手,“环儿心细,林哥儿这一路有他照看,你可放心些了?”

    说着,将本来准备好的一个乌木描金的小匣子递给林瑜珥:“这里头是些银子,还有几张银票,你且收着路上买吃食玩意儿用。到了扬州,替我好好儿问你父亲安。”

    林瑜珥双手接了,谢过老太太。

    贾母又嘱咐贾环几句,宝玉在旁剥着一颗栗子,闻言抬头道:“老祖宗,环哥儿比我还稳重呢,哪会胡闹,您老就放一百个心罢。”

    回去路上,走了一小段,林瑜珥忽把脸贴到贾环手臂上,闷闷地说:“环哥哥,我们这一走,府里就剩姐姐和宝哥哥了。”

    贾环低头看他,道:“舍不得了?”

    林瑜珥摇摇头,又点点头,过了一会儿才道:“舍不得姐姐。”

    夜里王熙凤派平儿送了东西来,一只黑漆小药箱,几件油绸雨披,还有个小铜炉。

    贾母那边也有鸳鸯来送了厚褥子、新棉被、一只可搁在车厢里的暖炉,还有几包上等的银霜炭。

    “鸳鸯姐姐。”贾环拱手向鸳鸯行礼,被她一把托住。

    “哥儿这是何意?”

    “若非姐姐传信金陵为我打探消息,我现在如何能得偿所愿同去江南?”

    “哎,这有什么打紧,只是还想问哥儿一句,如今世道不太平,此去千里,放下京城好日子不过,当真不悔?”

    贾环坚定摇了摇头:“若真叫他独自回乡,出了岔子,我这辈子才是追悔莫及。”

    鸳鸯似还想说什么,却只无奈笑笑,紧接着从袖中取出一封信,递了过来。

    她道:“这是我写给我爹娘的信,劳烦哥儿带到金陵去。他们如今替府里看老宅,看了信便知道哥儿对我的帮助,在金陵有什么难处,尽可去寻我爹娘。他们虽不算什么有体面的人,可到底在金陵住了半辈子,地面上人熟。”

    贾环接了,“劳姐姐挂心,待事成归京,姐姐不如向老太太求个恩典,叫父母回京同住?”

    鸳鸯沉默了一下,“哥儿说的是,我考虑考虑。”

    “多谢姐姐,时候不早了,姐姐快回去休息吧。”

    “对了,”鸳鸯回过头,“我还有事要问你,你怎知琏二夫人不愿让琏二爷去金陵?毕竟也是露脸的好事儿,我看夫人当时牙都要咬碎了。”

    “哈哈哈,琏二哥成婚后,凤姐打发了几个丫头到金陵去了,我言尽于此。”

    鸳鸯闻言恍然大悟,也忍不住笑出声,八卦欲得到满足后心满意足走了。

    原是早先贾环在赵姨娘那里听得的八卦派上了用场,大家公子哪个还没几个通房丫头?贾琏自然也不例外。

    只是他娶了个厉害的,才成婚没多久,凤姐就寻各种由头把那几个通房丫鬟都撵到金陵去看老宅了。

    如今贾琏若要独身去金陵,难免那几个丫鬟再贴箍上来。

    成婚两年,想必凤姐早看清贾琏是个不安分的。旧日的温情一勾起来,带几个姨娘回来也未可知!

    端看她毒杀尤二姐的架势,怎能容得贾琏到金陵去?

    如此一来,便宜了贾环,如愿以偿随林瑜珥下江南,又能去老宅那头探一探。京城附近说到底豪强圈太过,刘姥姥那边收的地一年收成怕不够大户人家挥霍两个月。狡兔还有三窟,正看能否在金陵置些田产。

    这夜,灯亮到很晚。贾环把行李又翻检了一遍,将自己前几日就整理好的小包袱也打开重新看过。

    贾环为林瑜珥准备的多,自己的东西倒是极少,只几件以前的衣裳、几两碎银。

    琢磨了一下,贾环还是从床底摸出那只黑漆木匣。

    匣中金锁已经挂在了林瑜珥脖子上,剩下的码得整整齐齐的金铤和几张银票。他抽出一张一百两银票,又用剪刀把明儿要穿的冬衣沿缝线挑开,将银票平整塞进去,再缝上。

    贾环做起针线倒比黛玉还麻利些,几年的锦衣玉食还不足以叫他忘记二十年的贫困窘迫。

    冬衣恢复如初,贾环心满意足拍拍,这样心里才更有底。

    第二日,天未破晓,外头还是一片蟹壳青。

    贾环早早起了,穿一件月白棉袍,外头罩了件灰扑扑的羊皮背心,头发用根青布带子束着,看上去与普通人家的子弟没什么两样。

    林瑜珥则换上灰蓝小袄,足下蹬着厚底棉鞋。只有一样不同,他里衣的领口微微鼓起一块,时不时拿手去按一按,像是怕金锁跑了。

    霜芯红着眼圈端了热牛乳进来,一人一碗。她看着两人这身打扮,“这灰突突的,哪里像府里的哥儿。”

    “路上不露富,平安要紧。”

    霜芯听了,不再多言,只把碗往前推了推:“快喝了,热的。”

    不多时,宝玉来送行,黛玉没来,昨晚上她与弟弟该说的已经说了,又说今日若来送,必是要掉泪的,惹大家难受。

    宝玉见二人这副装扮,先是一怔,随即拉住贾环道:“你们怎么穿成这样?家里又不是没有好衣裳,瑜珥那件新做的宝蓝袍子多好看,还有你前儿给他做的猞猁毛大氅,怎么不穿上?”说着便要叫人去取。

    贾环忙拉住他,低声道:“二哥,我当时也是关心则乱,都开春了,哪用穿什么猞猁大氅。再者,前些日子我跟羊镖头打听过,如今外头不太平,穿得戴得太显眼,没的招祸。”接着一抬下巴,示意宝玉往后看。

    宝玉扭过头,果然,羊常和几个镖师都穿着灰扑扑的短褐。

    他这才作罢,只将一包还冒热气的桂花糕塞给林瑜珥,又解下自己腰间一个玉坠子给他,絮絮叨叨嘱咐了许多话。

    因昨儿贾环特意在晚饭后嘱咐各位不必来送,徒增伤感,也只有宝玉这个不听话的来了。

    哦,还有不在席上的赵姨娘。她给贾环缝了两双鞋,原本还抹眼泪儿呢,听贾环说以后每月零用钱都有赵国基给她送去,欢欢喜喜回去了。

    羊常骑着一匹枣红老马,在门口等了一会儿,见人齐了,将手一挥,队伍出发。

    镖车在前,马车在后,车轮碾过薄雪,发出“咯吱咯吱”的轻响。贾环扶着林瑜珥上了马车,自己最后回头望了一眼。

    朱红大门前,宝玉还站在那里挥手,衣摆被风吹得鼓起来。

    林瑜珥把车帘掀开一条缝,又朝外望了望。外头的天渐渐亮起来,风里夹着细雪,凉丝丝地扑在脸上。

    他缩回头,靠到贾环身边,从衣领里摸出那把小金锁,放在掌心里看。

    贾环伸出手,将金锁又给他塞回衣领里,“贴身戴着,别给人瞧见。”

    林瑜珥用力点头,把衣领紧了紧。马车缓缓前行,将荣国府的飞檐渐渐抛在身后,前面是望不尽的长街。

    几辆马车出城门时,天还未亮透。贾环与林瑜珥共乘一辆,车轮碾过石板路,辘辘地响。

    起得太早,贾环上车便歪在林瑜珥肩头睡着了。

    林瑜珥无奈摇摇头,环哥哥总是睡不饱的样子,替他拢了拢衣领,又掀开车帘一角朝外望,城门楼子上的灯笼还亮着。

    路上的日子并没有贾环预想的那么难熬,羊常什么人没送过?自然知道体谅小孩子的身体,每行上一个时辰,便会停车叫贾环二人下来走动走动。

    不仅如此,路上有些新奇的玩意儿,也是即走即停。贾环自打重生便一直在荣宁二府附近打转,还是第一回出京,方知京郊也有许多村县,仰赖京城过活。

    出京后的这一天没少遇见挑着担子往京城赶的人,担子里的作物新鲜得滴水儿。

    贾环与林瑜珥便一路走一路买,结果从贾府带的点心没吃几口,倒是什么瓜果梨桃灌了一肚子,走起路都觉得晃悠。

    这一来,离开的悲伤已散了大半。

    应贾环要求,一行人稍微绕了点路,到刘姥姥那儿走了一遭。

    刘姥姥听闻贾环要去金陵,抓着他的手不停叮嘱,“如今世道艰难,哥儿们可要珍重,那南边儿可不太平。”

    “姥姥且放心,有我们在呢,定护哥儿周全。”羊常在旁边拍胸脯。

    临走了,贾环留下些

    碎银,刘姥姥晓得这一去没个半载怕不成,竟热泪盈眶:“这一去不知何时再见到哥儿,老婆子我还不知能活到什么时候。”

    “呸呸呸!”别人活得久不久贾环不知道,刘姥姥可是直到贾府倒了还活得好好的呢!

    “姥姥别说这种话,你是要长命百岁的!”

    带上刘姥姥塞的蔬果再出发,一行人才算真正离开了京城地界儿。

    在路不记日,官道两旁的景致已有了大变化。天更高,云更淡,路边的树也绿得深了一层。

    午后,到了涿州地界,官道两侧忽然涌出大片大片的桃林,枝叶密密匝匝地挤在一处,枝头已经能看见成串的青涩小桃。

    风过时,满树叶子翻出银白的背面,哗啦作响。

    林瑜珥扒着车窗看呆了,小鼻子一抽一抽地嗅风中吹来的青草味。

    贾环便叫停车,下去买了一小篮杏子。卖杏子的是个包着蓝布头巾的妇人,杏上还带着晨露,黄澄澄的。

    “哎呦哥儿来得不巧,我们这儿桃儿才是最有名的,若晚个把月的,那大桃子红艳艳,咬一口水儿直往嘴里钻!”

    林瑜珥捧着一个杏啃得满下巴汁水,贾环拿帕子去擦,他偏头躲开,笑嘻嘻地把杏举到贾环嘴边:“环哥哥也吃。”

    车队干脆在路边一座茶棚歇脚,棚子搭在一棵老槐树下,树冠极大,几乎遮出半亩浓荫。

    几张旧木桌,条凳上坐着三五个赶路的行商,行囊搁在脚边,正呼噜呼噜地吃面。

    棚角有个说书的老汉,醒木一拍,正说到“赵子龙单骑救主”,唾沫星子横飞,几个蹲在地上的半大孩子听得眼睛发直。

    贾环拣了张靠里的桌子坐下,要了一壶粗茶、几碗汤面。面端上来,汤头清亮,几片薄薄的卤肉。林瑜珥早上胃口不好没吃饭,刚刚被杏子开了胃,埋头呼噜呼噜地吃,额上沁出一层细汗。

    一个穿灰布短褐的行商掰着饼子,压着嗓子道:“听说了没?河间那边又涨了地租,一亩地加到七成,佃户们叫苦连天,西乡有几家已经连夜跑了。”

    对面那个戴旧毡帽的嗤了一声:“跑?往哪儿跑?天下乌鸦一般黑。听说那些乡绅把地界都划到自己名下,连官道边的荒坡都圈了。你当那些地契是怎么来的?十张里有八张是假的。”

    灰布短褐的叹道:“这世道,还让不让老百姓活?”

    贾环低头吃面,筷子在碗里慢慢拨着。

    羊常坐在对面,掰着饼子往汤里泡。贾环看了他一眼,忽然问:“羊大哥,你走镖多少年了?”

    嘴里嚼着饼子,羊常含含糊糊道:“快二十年了。十五岁上跟人跑腿,后来做了四云的镖师,慢慢自己攒了几个钱,做了镖局东家之一。”

    贾环又问:“那你跟林姑父是怎么认识的?林姑父是文官,你是镖局的,照理说八竿子打不着。”

    羊常一听这话,来了精神,把饼子往汤里一按,“说起来也是缘分,那是几年前的事了。林老爷刚放了扬州盐政,头一年去上任,走的便是运河。那年秋天水匪闹得凶,林老爷的官船在淮安府北边被盯上了。也是合该有事,我那日正好押着一趟镖从那儿过,远远听见官船上鸣锣求救,我带着弟兄们赶过去,把那伙水匪打散了。

    他抹了抹嘴,笑道:“林老爷是个重感情的人,从那以后,但凡扬州有什么东西要往京城送,都找我们四云镖局。一来二去,便熟识了。”

    踢哩秃噜吃罢面,羊常丢下一句“慢吃”,跑去后头喂马了。

    回到车上,林瑜珥还是觉得嘴里寂寞,又去吃杏儿。

    “别吃啦,当心积食,一会儿马车走起来,小心把刚刚吃的都晃得吐出来。”贾环拍了下林瑜珥蠢蠢欲动的小手。

    “可是觉得无聊了?”

    与京郊热闹不同,他们已经许久没遇到好玩的事儿了,纵前面有新鲜感,现在也基本被日复一日不变的路途消磨殆尽。

    还好贾环早有准备,他从包袱里摸出一沓硬纸片来。

    “看,这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