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又下起来了,极细极密,游廊两侧的红灯笼还未撤下,光晕在雪雾中像一团团湿漉漉的胭脂。
风刮起檐下的碎雪,扑在脸上,凉得人眼眶发酸。
贾环牵着林瑜珥走在最前头,林瑜珥深一脚浅一脚,靴底把新积的雪踩出两行小小的凹坑。
回到屋里,黛玉与宝玉已经等着了。
二人进屋,黛玉急忙发问:“如何了?”
贾环拉着林瑜珥坐下,把方才在荣庆堂的对话一五一十说了,众人陷入沉默。
宝玉身后的袭人沏了一壶滚热的白毫来,她先给宝黛各斟了一盏,又给贾环倒了。倒过茶,她又去拨炭火,边拨着嘴里也没闲着:
“林姑娘、环哥儿,都喝口热的吧。林哥儿也是,快把靴子脱了,我看看湿透没有。”她说着便蹲下身去要给林瑜珥脱鞋。
林瑜珥往后缩了缩,躲到贾环身后。
袭人笑了笑,也不强求,转头又对黛玉道:“林姑娘,林哥儿从扬州来京里时那么小,如今能全好了回去,林老爷不知多高兴呢。等开了春,日头一天暖似一天,哥儿一路上看看野景,便到家了。以林老爷的体面,到时候在扬州过得指不定比这儿好呢!”
黛玉将茶盏轻轻搁下,发出一声响。
“袭人姐姐好一张巧嘴,”黛玉声音不高,“照你这么说,倒像我留不得我的亲弟弟,只要欢欢喜喜把他送出门去才算懂事。是了,我不过是他姐姐,原不该心疼。”
袭人笑容一僵,忙道:“林姑娘,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黛玉转过头来,直直地望着她,“那风餐露宿的滋味在你这儿被说得天花乱坠,我们姐弟两地相隔难道你就舒心了?”
她说完,将脸别向窗外。雪下得愈发紧了,打在窗棂上沙沙地响。
袭人这回真慌了:“姑娘息怒,是我不会说话,原本想着劝姑娘宽心,谁知越说越糊涂了……”她一边说一边拿眼角去望宝玉。
宝玉忙道:“林妹妹,你千万别动气。袭人也是好心,就是嘴笨,回去我教训她。”又对袭人连连使眼色,“还不快起来,给林姑娘赔个不是。”
袭人正要磕头,贾环开口了。他一手拢着林瑜珥,一手捏着个已经冷了的茶盏。
“二哥,你们先回吧。”
宝玉愕了愕,看看贾环,又看看黛玉,到底没再说什么。他拉了袭人起来,低声道:“走吧。”
袭人低眉顺眼地站起身,拾起一盏羊角灯,跟在宝玉身后出去了。
“这袭人,平日瞧着似是个机灵的,却连话都不会说。”
大概是因为贾环的蝴蝶翅膀把黛玉提前扇过来了,原著中黛玉入府时袭人已经在宝玉身边了,还能跟黛玉宣示主权。而现在,袭人其实是几个月前才被老太太拨给了宝玉的。
屋里又静下来,只有炭火时不时“啪”地响一下,窗外北风卷着雪,呜呜地贴地掠过。
黛玉也不说话,只拿帕子一下一下地擦眼睛,那帕子怕是湿得能绞出水来。
林瑜珥对于恢复神智之前的事其实大多记得,但就如雾里看花,只像是在看前世因果,对他的便宜老爹也没甚感情。
现在见姐姐哭了,环哥哥也没办法,他小嘴一撇,眼圈儿发红。
贾环一把将林瑜珥扯进怀里,一只手抓住他那双冻得发红的小手捂着,另一只手轻轻按在他背上。
“环哥哥。”林瑜珥轻轻叫了一声。
“嗯。”
“那道士说什么留不住。”他说着,一滴滚烫的泪砸在贾环手背上,灼得贾环睫毛轻颤,“是不是在说我?”
贾环没答,他抬头看了黛玉一眼。黛玉也正望过来,四目相交,都能在彼此眼中读出一样的不安。
然后他低下头,揽住林瑜珥,把下巴抵在他柔软的发顶上,哑声道:“别胡说,我定不叫你一个人回家。”
从打回扬州的事定下,贾环与黛玉便开始给林瑜珥打点行装。
贾环带林瑜珥去了城南最大的皮货铺子,点名要最好的猞猁狲皮子,挑着毛色发银、针尖不焦的量身做了件大氅。又配了一顶貂鼠风帽,帽耳絮得极厚。
下午从外头回来,带林瑜珥去看姐姐,只见黛玉正坐在灯下纳鞋底。她手边放着一小碟梨块,一口没动,表面已经氧化,风干成膜了。
“林妹妹都在这儿做一天了,我叫她歇歇眼睛,倒只讨几个白眼。”宝玉不知又从哪儿冒出来,抱怨道。
林瑜珥啪哒啪哒跑过去,接过黛玉手中纳了大半的鞋底,“呀”了一声,把鞋底放在桌上,心疼地捧起黛玉的手。
那双原本脂玉般的柔夷添了好几处暗红的小点,林瑜珥心疼地吹吹,眼圈又红了。
小家伙这几天哭的比以往几年加在一起还多。
黛玉忙拿手帕去擦,口中安慰:“不要紧的,姐姐开始不熟练,后面慢慢就好了。”
拿起鞋底瞧瞧,贾环感叹黛玉的用心,这底子用新弹过的丝绵铺了,纳了三层,针脚细密,完全不像一个八九岁少女做的活。
宝玉这才发现黛玉刺伤了手,忙叫袭人回去取紫云膏来。
“又不是怎么伤着了,哪用得着那东西?”
待紫云膏拿到手,宝玉想给黛玉抹药,一伸手却被林瑜珥拿了去。
宝玉敢怒不敢言,憋了半天没说出个字,只一甩袖子,“环儿,我们走吧,叫他们姐弟二人说说体己话。”
贾环耸耸肩,无所谓地跟着走了,身后传来黛玉与林瑜珥吃吃的笑声。
“二哥先回吧,我还要出去呢。”
宝玉也想跟贾环出去,可惜老太太一直是把宝玉当小姐养,这个点便不能出府了,只能幽怨地看着贾环扬长而去。
近来傍晚,贾环总要去四云镖局那儿转一趟。分舵在城南,天井里停着五辆镖车,车上插着黑底金边的“四云”镖旗。
羊常见贾环来了,便笑着让出半拉条凳,拿火筷子拨着炭,请贾环坐下。
“环哥儿,今天又要听什么?”
贾环羞赧一笑:“羊大哥可是嫌我烦了。”
“哈哈哈哈自然不会,哥儿拳拳爱弟之心令某敬佩,只是哥儿大可放心,我们四云镖局挂旗做生意,但我一年便要在维扬与都中来往十数次,定不会把林小公子丢了。”
“林姑父相托,我自不会信不过羊大哥,只是弟弟年幼,总觉不安。”
羊常笑着摇头:“哥儿自己也不过是个孩子,心思倒是不像这个年纪。我与哥儿叙起话,倒常觉得是在与同辈人畅谈。”
给贾环倒了杯粗茶,羊常继续说起路途的注意,哪些地方有匪患,需要绕过去,孤悬城外要怎么判断是不是黑店等等。
羊常讲得兴起,又说那些镖路上的见闻。说有一回在荒郊破庙里投宿,半夜听见外头有琴声,提刀出去一看,原来是风吹着半截破竹篱,呜呜地响,比人弹的还凄楚。
贾环前面听得一身冷汗,嘴里的松子糖都忘了嚼,结果就这?
这羊大哥在现代可以去拍走近科学。
见贾环一脸无语,羊常哈哈大笑:“如何,哥儿可还担心林小公子路上孤单?等开了春上路,我这一肚子故事,够他听一路的。”
*
出了腊月,贾环比先前更忙。几次天不亮便出门,先去炙玉声查账。
炙玉声的生意虽不及刚开时红火,却也稳中向好,青禾已完全能独当一面了。贾环在账房里坐了半个时辰,将新近账目翻过,又到后厨瞧了瞧。
他点点头,对青禾道:“往后每十日叫人送账目去庄上,若有什么急事,便去寻赵国基。”
接着再赶到城郊的庄子上,在庄子里转了一圈,把开春要添的农具、要修的水渠都与赵国基交代清楚。
赵国基一一应了,又拍着胸脯道:“哥儿放心,有我在,出不了错。”
转了一圈,贾环又教伙计如何熬乳酪再晒成干
儿,直到天黑透了才回来。
霜芯瞧他日日这么奔波,急得直跺脚,“哥儿也正长身子呢,便是想为林哥儿多背些行李,哪里经得住这样折腾!”
贾环听了只笑笑,把一碗牛乳灌下去,抹了嘴道:“正是长身子,才要多动弹。”
噎得霜芯没法子,只变着法儿给他炖汤水,今儿是山药乳鸽,明儿是百合银耳,整日里飘得满院香气。
日子在这样的忙碌里飞也似地过去了。明明年节还是和以往一样热闹,贾环却总觉得缺点什么,眨眼间,出发之日近在眼前。
黄昏,贾母派人来传饭,贾环过去时,暖阁里已坐满了人。
因是送别家宴,倒不甚排场,一条长案,团团围坐。桌上的菜主要都是些林瑜珥平日爱吃的,蒸得软烂的糟鹅掌,胭脂鸭脯,还有桂花糯米藕,切成薄片码在青花碟里,蜜汁淋得晶亮。
贾母将林瑜珥叫到身边坐下,“东西可都收拾好了?”
林瑜珥点点头,黛玉在一旁道:“他自己的小包袱昨儿就整好了。”
忽见鸳鸯从外间进来,她今日穿了件藕荷色的小袄,脚步轻快地走到贾母身旁,俯下身子,在贾母耳边低声说了几句。
贾母脸上笑容收敛。她将筷子搁下,沉吟片刻,道:“鸳鸯她爹娘从金陵传了信,甄家近来要重修宗祠,动静不小。咱们与甄家素来有旧,两家的宗祠又紧挨着,他们一动,咱们也不能不动。”
接着她看向凤姐,“更要紧的是,祠里还供着先皇御赐的匾额,那御笔年深日久,须得重新装裱。这装裱御匾的事,不是寻常差事,家里得有人去护匾。”
这话里意思再清楚不过,王熙凤也读懂弦外之音,这是想让贾琏跑一趟,立马赔笑道:
“哎呦,老祖宗,这事儿原正该二爷去的。可偏生不巧,眼下才过了年底,庄子上的庄头们正陆续来回话,北边三个庄子的账目又对不上,二爷这些天为了这几笔账,天不亮就出去,夜里还要见人。”
说着她还叹了口气,“若这当口走了,不说账目搁下,就是那些庄头,也要偷奸耍滑起来。明年开春的租子,怕就要打个折扣。”
“既然琏二哥脱不开身,不如让孙儿去如何?”贾环起身,殷切看向贾母。
“这……”贾母有些犹豫。
这时凤姐见有人主动请缨,忙道:“老祖宗,环哥儿说的是,横竖金陵与维扬同路,不如让环兄弟与林哥儿一道,又有镖局保护。环哥儿虽年幼,可护匾安匾原是仪式上的事,要紧的是有本家血脉在场,旁的都有老仆们操持。环兄弟素来沉稳,又读过书,到了金陵也不至于被人诓了去。”
“环儿到底太小。”贾母还是犹豫。
这时坐在她身边的黛玉吸了吸气,道:“祖母,昨夜我梦见母亲了,梦里母亲坐在床沿上,抱着瑜珥一直哭,叫我这个做姐姐的多看顾他。这几日,我夜里总睡不安稳,一闭眼便想,瑜珥这一路山高水远,形单影只,若路上连个至亲也没有,孤零零的,我这做姐姐的心里怎么过得去?若环兄弟要去金陵,有他在,我也好安心些。”
林瑜珥从座位上溜下来,走到黛玉身边,用袖口去擦她的眼睛,嘴里小声叫着:“姐姐不哭。”
黛玉便抓住他的手,将他揽到怀里,眼泪到底掉了下来。
贾母看着这一对姐弟,半晌,长叹了一声:“罢了,既如此,环儿便随瑜珥一同去,路上有个照应也好。”
她看向贾环,正色道,“只是环儿你要记住,到了金陵,一言一行都要有分寸。那护匾一事,更要诚心诚意。”
贾环起身,深深一拜:“孙儿谨记。”
贾母又嘱咐凤姐帮着再添些行李,凤姐欢欢喜喜应了,只是王夫人脸色像在酸菜缸腌了一个冬天似的臭,还剜了凤姐一眼,想必过后还要将人提走教训。
贾环抬起头,站在老太太身后的鸳鸯悄悄冲着他挤了下眼,贾环嘴角上升两个像素点,又很快压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