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母接过茶,抿了一口,脸上笑得像花儿遇了春风。
“好,好孩子,快起来。”贾母将茶盏递给鸳鸯,伸手去扶她。秦可卿这才站起来,垂首立在一边。
贾母又细细地端详了她一回,叹道,“我原听他们说,秦家的姑娘生得好。今日见了,才知道他们说的竟还不到三分。”
凤姐早等不及了,几步上前,一把拉住秦可卿的手,上上下下地看,嘴里啧啧称赞:“我的蓉大奶奶!你可算来了!你说说,这天底下怎么就能生出你这样的人物来?”
她说着,又扭头对尤氏道,“大嫂子,你真好福气。我若是你,睡着了都要笑醒。”
尤氏面上也温吞吞笑着,只不似凤姐那般热。她道:“你少打趣她,孩子面皮薄。”
凤姐哪里肯听,又去摸秦可卿的衣裳料子,问长问短,什么“夜里睡得可好”“下人们听话不曾”。秦可卿一一答了,声音始终温软。
凤姐越发喜欢,便将自己腕上一只翡翠镯子褪了下来,要往秦可卿手上套。秦可卿忙推辞,凤姐却不由分说套上了,道:“给你便拿着,我这儿好东西多着呢。”
“是,这丫头有货,你尽可劲儿地搜刮!”贾母跟着取笑。
“老祖宗!”凤姐嗔道:“谁能富过老祖宗去,如今孙媳都表示了,老祖宗您还不赏新妇些头面?”
贾母被逗得直乐,指着凤姐:“你个猴儿!”
“好啦,鸳鸯,把我准备的见面礼拿来。”
鸳鸯应声端来一托盘,上面是一整套点翠绕金丝头面,整个屋都亮堂了。
“哎哟,这头面,若我没记错,当时国公爷在时与老太太的?”
贾母点头,“看来我这儿有什么好东西,你这丫头可盯得紧呢!”
王熙凤佯装生气:“我盯得紧也只能过个眼瘾,这府里什么不是老祖宗您的,现在有了新媳妇,就把我这旧媳妇忘了。”
众人哄堂大笑,秦可卿也用手帕掩住嘴轻笑。
暖阁里的笑声还没散尽,外头便报:扬州有礼到,送礼的人在二门外候着。
扬州?!贾环正给林瑜珥剥南边贡上来的蜜橘,才把果瓣递过去。林瑜珥刚张了嘴要接,听见“扬州”二字一愣。
黛玉坐在贾母下首,本与凤姐说着话,听见扬州面露喜色:“可是父亲来信了?”
贾母忙叫黛玉等一众小姐媳妇到屏风后去,这才叫人将送礼的传进来。
来人四十来岁,身量魁梧,着青布棉袍,腰间系一条半旧的六角铜扣牛皮板带,足下蹬着一双厚底抓地靴,靴帮还溅着几点干透的泥渍。
他大步进来,在暖阁正中站定,抱拳躬身,声音洪亮得震人耳膜:
“小的四云镖局镖头羊常,受林老爷所托,送上家书一封、贺礼一箱。”
他说完,从怀中取出一封厚实的信来,双手呈上。
信封用洒金纸糊成,火漆上压着一方端端正正的私印。另有两个小厮抬进一只朱漆描金木箱,箱上用红绸打着十字结,搁在门边。
贾母接了信,却不急着拆。她先问了几句林如海的身子、扬州的天气、年下如何。
羊常一一答了,只说林如海一切安好,年下忙碌,但挂念子女,故来信叩问。他言语简净,贾环看着是个标准的练家子、江湖人士。
黛玉在屏风后听着,手里那块帕子越绞越紧。
贾母这才拆了信。
老太太眼睛有些花了,鸳鸯给她递上眼镜,贾母一手信笺一手持西洋镜,看得极慢。
满屋子人都屏着气,只听得见炭盆里银霜炭偶尔“啪”地炸开一点火星。宝玉耐不住,问羊常道:“这次来林姑父可还交代什么了?”
“除了祝贺蓉哥儿成婚,林老爷托我来主要是想把林小少爷带回扬州。”
“啪!”屏风后传来异响,似乎有人碰翻了什么东西。
但这些贾环都顾不上了,霍地站起身:“林姑父为何突然要瑜珥回扬州?眼下腊月才过半,天寒地冻,扬州此去千里,一个六岁孩子怎地受得了这样的颠簸?!”
“环儿,”贾母已读完了信,将信纸放在身边:“不得无礼!”
贾环一个激灵,片刻,他低下头,哑声道:“孙儿知错,只是瑜珥身子本就弱,这大冷的天……”他没再说下去。袖子底下,两只拳头已经攥得死紧。
他没想过林瑜珥会离开,昨天才有老道搅和得他心神不宁,结果今天林如海就派人来接人回扬州?他不敢赌这是不是单纯的巧合。
宝玉忙起身打圆场:“老祖宗,环哥儿也是一时情急。”
贾母也没有怪罪贾环的意思,只是还有外人在,也要做做样子:“壮士见笑了,我这孙儿与他林家弟弟好得一个人似的,如今骤然得知要分开,失态了。”
“不过现下雪天路滑,连条好走的路都难寻,具体回程时间不如之后再议。”贾母一锤给林瑜珥回扬州一事定了音,“鸳鸯,叫人去给镖师们安排住处。”
羊常推脱道:“不必麻烦了老太太,我们四安镖局在京城亦有分舵。”
羊常走后,躲在屏风后的众人呼啦啦出来,一个个巴巴看着贾母,等她老人家开口。
贾母先叹了口气,随后抬眼,目光扫过众人,在黛玉身上略作停顿后落在了林瑜珥身上。
林瑜珥正襟坐在小杌子上,手里还捏着贾环剥的那瓣橘子,橘汁沿指缝缓缓往下淌,在膝盖上洇开一个淡黄色的小点。
“瑜珥,”贾母唤他,声音温和,“你父亲信里,说你在外祖母家住了这许久,身子也大好了。他很是记挂你,想接你回扬州去。”
“外祖母……”林瑜珥极小声地叫了一句,又看向贾环和林黛玉。
黛玉:“即父亲思念,我与弟弟便一同回去了,这段时间多谢老太太照顾。”
“什么?林妹妹也要回去?”宝玉跳起来,方才那人只说要带林哥儿走啊!
见宝玉又要发癫,贾母忙插嘴:“你林妹妹不回去。”
说罢又看向黛玉,“你身子骨弱,你父亲信中特意交代了,冬日赶路最是伤身,万万使不得。你父亲还说,叫你且安心在府里住着,待日后进京,他与瑜珥再来看你。”
黛玉咬住下唇,她一个人留下却要送弟弟回去,
这是什么道理?一时哽住,竟说不出话来。
身旁王熙凤拉过黛玉的手:“好妹妹,你就安心待着吧。咱们女儿家没什么大碍,只是你弟弟毕竟是你父亲唯一的男丁,你林家门楣未来是要有人撑起来的。老太太自是疼惜林哥儿,可哪有不许老子带儿子走的理儿?”
身后尤氏也跟着附和,秦可卿不说话,刚进门就遇到这等事,再圆滑的人估计都会不知所措。
贾母也见不得黛玉这副模样,伸手将黛玉揽过去,抚着黛玉的头发,将手中的信递给她。
那头贾环不由攥住林瑜珥的手,林瑜珥也攥紧他的。
“你想回父亲那边吗?”贾环小声问。
林瑜珥轻轻摇头,“我想和姐姐,环哥哥在一起。”
贾环只恨自己现在太弱小,连个孩子的去留都无法做主……
“不过话说回来,何必那么着急呢?”见黛玉与林瑜珥脸色都不好看,王熙凤道:“好歹等雪化净了,天儿暖和暖和再动身也不迟啊。”
雪光把黛玉半边脸映得白如冷玉,贾母心疼抚上去:“凤丫头说的是,明儿问问那位镖头,看能拖到什么时候。”
次日羊常再来,贾母带着林瑜珥与贾环在荣庆堂接见。
林如海信上说的明白,这羊常是四海镖局的三把手,与林如海有交情才愿意亲自护送林瑜珥,贾母自不会怠慢。
“不知羊镖头这次能在京中留多久?这孩子与家中兄弟姐妹亲厚,老身的意思是好歹给他们留些时日好好道别。”
羊常似乎早有准备,拱手道:“即如此不如开春再行?届时路也好走些,只是若再延后,小子就无法亲自护送小公子了。”
贾母连连点头:“那就开春,如今腊月已过了半,离年关太近,总不好叫孩子在路上过年。”
接着贾母又问了归程安排,羊常回道要沿官道走陆路。
“马车颠簸,为何不走水路?”贾环追问,这孩子在船上也不怕他不翼而飞,可要走陆路万一被谁抱走了可了得?
“回小公子,今年运河上实在不太平,船只十之七八都要遭劫。山东段水匪横行,徐州到邳州那一段,更是贼窝。那帮人专在夜里窥着来往客船,先派小船贴上去,待船行到窄处,便一拥而上。”
说到这儿他摇摇头:“莫说寻常商旅,只能说除了官家的船,没有能躲过的。走陆路若控制好速度,大多数时候还是能在正经店家宿一宿,到底比在河上呼天不应要强。”
贾母本也有些微词,听了羊常的话,没再言语。
贾环则是心里越发不安,水路贼匪多,陆路又能少了?
“林老爷千叮咛万嘱咐,安全第一,宁慢勿急。还请老太太与小公子放心,我羊常用这项上人头担保,定护林小公子周全。”他这番话说得字字如铁,让人信服。
当然,除了贾环。
贾环低着头,看着林瑜珥乌发中漏出的耳朵,那老道的声音、羊常的声音,搅在一起,像一锅煮烂了的粥灌进他的耳朵。
千里官道,一个六岁的孩子,跟着镖局的车马颠上几个月。
这怎么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