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归护在姜若摇和姜彦昌身前,眼前是十几位往日同僚,他仿佛回到当年影卫最终选拔时,所有人被关进一个巨大的铁笼里,十几个人中,只有活下来的能成为正式影卫。
不,这次的情况更严重,一旦输了,不止自己会死,还会连累主人。
景归将大圆满的功法运转到极致,微微俯身,紧盯其他影卫的一举一动,像一只蓄势待发的雪豹。
影卫们察觉到熟悉的内力,在短暂地怔愣后,明白过来,眼前的这个男子,竟是她们影卫营的人!
管理严苛的皇家影卫营,竟不知何时混进去一个男子,还将她们的影卫功法修炼到大圆满。
真是绝无仅有。
影卫营中禁止私交,但大家共同练武多年,相互认识。
为首的影乙认出景归的相貌,片刻的惊诧后沉声道,“你是在南疆身亡的影癸,竟修炼到了大圆满,你可知大圆满之后你会面临什么?”
女子成为影卫已足够艰难,男子只会更难,影卫之间不会惺惺相惜,甚至只要主人一声令下,她们随时可以相互厮杀,但影卫终究是人,大家默契地将功法修炼到七至九层,甚少有人愿意冲击十层大圆满。
“我知道,”景归不欲与她们多谈,指责道,“你们明知陛下受难,却不现身相救,已是叛主。”
“我们并未叛主。”影乙看了一眼半躺在姜若摇怀中的皇帝,语气平淡。
影卫营统领归顺了魏茹,下令所有影卫严守不得进正殿的规矩,这无可厚非,本来就是皇上亲自定下的规矩。
至于她们遵规守纪期间,姜若昭和魏茹做了什么,她们就不能控制了。
因此影卫们并未认姜若昭为主。
她们听到命令进殿“护驾”,护的仍是倒在地上的皇帝。
因为今晚的剧情是“五皇女意图谋反,皇太女带兵救驾”。
所以一切都顺理成章,没有人叛主。
姜彦昌听到她们的对话,气得差点晕过去,刚理顺不少的呼吸又变得急促起来。
姜若摇急忙给她顺顺胸口,“母皇,放松,别激动。”
姜彦昌怒视不远处的影卫,“你们真是胆大包天!”随后看看姜若摇,又看看挡在她们身前的景归,“还有你、你这个逆女!”
皇家影卫是男子这么大的事竟不上报,还换了身份让他继续留下,若不是今日恰好被她发现,难道姜若摇要一直瞒着她不成?
姜若摇怕她气坏身子,急忙道,“母皇,和我的事比起来,明显姜若昭她们的事更严重,您多宽宽心,再坚持一下。”
姜彦昌见女儿还有精力嬉皮笑脸,长吁一口气,无言地闭上眼睛。
姜若昭听到外面响起打斗声,踉跄着朝窗外看去。
殿外火光一片,铁甲相撞铿然作响,两队人马交战正酣。
怎么会这样!
另一队绑红巾禁军是哪里来的?
她的心头陡然慌乱,冲着影卫们大喊,“你们还愣着干什么?快杀了姜若摇!”
景归回头与姜若摇对视一眼,如今的情况,不能硬拼,时间最重要。
姜若摇在影卫们动手前大喊,“慢着!”
“我不知道魏茹和姜若昭向你们承诺了什么,但现实情况你们也看到了,皇上根本没被毒死,她吃了随身携带的解毒圣药,现在好着呢。”
姜若摇晃了晃怀里的姜彦昌,低声道,“母皇大人,您说句话。”
姜彦昌睁开眼,看向殿内的十余名黑衣影卫,提起一口气,冷声道,“如果你们还认我这个主人,现在放下武器,自断手筋,朕可以饶你们不死。”
姜若摇心道,都什么时候了,还逞君主威风,这种时刻要利诱啊!
姜若昭见影卫们动摇,立刻道,“别信她们的话,皇帝的眼中容不得沙子,如果你们真的放她们一马,将来等待你们的只有五马分尸、粉身碎骨!”
她说得也没错,皇室眼中最容不得叛徒。
此时外面的交战声突然激烈起来,纷乱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姜若摇远远地往外看了一眼,是肃国公的援军来了,禁军数量再多,也比不上城外的正规军。
她发现姜若昭的小动作时,提前与肃国公密探一整夜。
为了不让姜若昭等人发现异常,肃国公提前分批安排了数千士兵隐藏在皇宫附近,只等一声号令,便立刻穿甲进宫。
只要再坚持片刻,肃国公和陈枫就能打败叛军,冲进来救人,姜若摇又晃了晃姜彦昌,“母皇,不然您再说两句?”
姜彦昌往旁边移了移,被这臭女儿晃得头晕。
她扫视殿内众人,看向角落处的影卫统领,“影子,她们父女两个可是给了你们影卫入仕的许诺,影卫日夜守护皇族,熟知皇家密辛,她们怎会任由你们脱离掌控,你们太天真了。”
姜若摇暗中朝皇上竖起大拇指,姜还是老的辣。
姜若昭慌了神,皇上竟一下子点明了她们之间的交易。
她无措地左右看了两眼,既然其他影卫不听自己的调遣,她便命令自己的影卫,“影庚,给我杀了姜若摇!”
话音刚落,一名影卫从阴影中骤然窜出。
那正是姜若昭身边的贴身影卫,作为当今太女的影卫,她的实力在影卫营中称得上前五,只见她速度极快无比,手中短刃寒芒乍现,方向直指姜若摇心口,不留半分余地。
景归立刻挥剑迎上,精铁交鸣的刺耳声在殿内响起。
两人的身法同出一处,皆迅疾如风,残影交错间让人看不清招式。
片刻后,两人陡然分开,景归后退一步,稳稳站定,影庚则后退数步,停在姜若昭身前,身形微晃。
姜若昭走上前,刚想查看影卫的情况,一股鲜血从影庚的喉间喷涌而出,溅了她一脸。
鲜血温热腥甜,姜若昭眼前瞬间血红一片,触目惊心。
影庚手中的短刃“当啷”落地,身躯晃了晃,重重栽倒在地,彻底没了声息。
一瞬之间,殿内死寂无声。
内力大圆满时期的影卫,竟强悍至此。
原本不相上下的两人,再不可相提并论。
这时,殿外终于分了胜负,陈枫穿着禁军银甲,满身浴血,一脚踏进殿门,高声道,“微臣救驾来迟,请吾皇赎罪!”
她身后,是无数肩绑红巾的禁卫军和城郊士兵。
胜负已分。
姜若昭见状,猛地瘫坐在地。
一切都结束了。
这一夜,京城百姓睡梦正酣,无人知道大宸朝差点改朝换代。
魏茹被关入坤宁宫,姜若昭被压进宗人府,听候发落。
姜彦昌身体欠佳,对外宣称偶感风寒,暂不上朝。
姜若摇白日里处理姜若昭余党,夜里到皇宫侍疾。
那碗撒了毒的解酒汤终究带走了姜彦昌的半条命,她的身体一落千丈。
往日的她虽年过百半,但目光如炬,英姿勃发,眉眼间自带九五至尊的磅礴之势,如今她神色倦怠,面容衰败,隐约有倾颓之感。
四皇女姜若芷端了汤药过来,主动侍疾。
她身体不好,常年自己在家琢磨食补,研究药膳,是京城一家药膳铺子的东家。
姜彦昌体谅姜若摇
的辛苦,让她专心朝前,不必夜夜过来,这里有她四姐就够了。
姜若摇看了一眼姜若芷的汤药,闻着有股淡淡的药香。
四皇女这些年一直安分守己,应该不会在汤药上害自己母亲吧,她现在看谁都有嫌疑。
“怎么,五妹对我这药膳感兴趣么?不如留下来一起吃。”姜若芷笑道,她笑起来神情柔和,眼睛眯成一道弯弯的月牙,配上虚弱苍白的脸色,让人生不起敌意。
“不了,我还有其他事要忙,母皇这里就辛苦四姐了。”
“嗯,五妹慢走。”姜若芷目送她离开。
姜若摇出手迅速,短短几日后,魏茹的父家以及皇太女一党彻底没了翻身的可能。
朝中人心惶惶,不少人已经隐约猜到些什么。
几日后,皇上宣布恢复上朝,金銮殿上,众位大臣垂手而立,右前方只有四皇女与五皇女,不见太女踪影。
太女果然出事了,储君之位马上就要换人了。
休养一段时间后,姜彦昌的状态好了许多,眼神仍有些许疲惫,但面色红润,可以称得上是容光焕发。
众人见状,皆松了一口气,谁说皇上病得不省人事,这不是好好的吗。
姜彦昌在皇位上坐定,长袖一挥宣布了几项大事。
正君魏茹与皇太女姜若昭意图谋反,罪不可恕,从即日起,剥夺魏茹正君之位,打入冷宫,永不得出,废除姜若昭太女之位,关进宗人府,终生囚禁。
五皇女救驾有功,改封齐王,加食实封五千户,世袭罔替。
依据嫡长女继承制,二皇女远赴边关,三皇女身体有残,储君之位由四皇女接任。
此令一出,全场安静数秒。
谁也没想到,皇太女的位子会落到名不见经传的四皇女头上。
五皇女文韬武略,有勇有谋,明明更适合太女之位。
但诏令已下,断无更改的可能,姜彦昌轻咳一声,将众人从震惊中拉回来。
姜若芷与姜若摇走向前,下跪接旨。
一字亲王的待遇比之前的二字郡王高出去不少,王府各方面的规制均有提升,且可实打实拿百姓租税,皇上赏赐的金银财宝一箱箱搬进王府。
王府上下却没人高兴得起来。
众人原本等的是立为储君的旨意,没想到等来的只是加封。
“那四皇女就是个病秧子,从未经手朝政,仗着比殿下大几个月竟成了太女,皇上此举实在让人寒心。”
孙爹爹满心气愤,替姜若摇打不平。
姜若摇急忙制止,“爹爹慎言,如今旨意已传遍朝廷上下,我们只能接受,像这种话,以后莫要再说。”
“殿下,老仆就是为您感到委屈,您这段时间忙前忙后,运筹帷幄,救陛下于水火,人都累瘦了,如今却被四皇女压了一头……”
孙爹爹越说越伤心,眼眶浮上泪水。
姜若摇轻抚孙爹爹的后背安慰,凝神思索,此事确有蹊跷。
姜彦昌在病榻上曾与她说过,姜若昭入狱后,只有她可堪大用,当时立她为储的意思十分明显。
等四皇女进宫侍疾后,姜彦昌却不再对她提起此事。
她当时已有疑虑。
后来,姜彦昌的身体突然好转,比御医预计的早了将近半个月,脸上突然出现的红光着实诡异。
像是服用了某种大补之物,将她的身体强行提升到康健的状态。
“孙爹爹,你打听消息是一把好手,让人暗中调查姜若芷的药膳堂,动作小心一些,千万别被发现。”
孙爹爹闻言,恢复冷静,“老仆领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