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地赈灾一直持续到秋末,姜若摇日日奔波在受灾各地,事事亲力亲为,百姓们无不感念她的恩德。

    离开之前,一场迟到的秋雨缓缓而至,天气变冷,百姓们心中却暖了不少,有雨就意味着干旱缓解,秋播的秧苗能长出来了。

    姜若摇回京后进宫面圣,姜彦昌大喜,赏赐珍宝无数,给她增加了三千食邑,宣抚大使的官衔按规收回,之前的一切军事调度权也随之消失。

    晚上,姜彦昌留她用餐,姜若摇应下,让人给宫外等候的拂雪拂霜报个信,说她晚点出来。

    姐妹两人得信后,拂雪寻了一个理由先行离开。

    那晚,太阳落山很早,秋风掠过廊檐,卷起一地枯黄。

    姜若摇来带福宁殿,是家宴,魏茹、姜若昭等人都在。

    饭桌上一片其乐融融,姜彦昌今日格外开心,接连喝了好几杯酒,魏茹柔声劝她少喝点,亲自递上解酒的汤汁。

    姜彦昌将汤汁一饮而下,口中还不服气,“朕还没老,这点酒算什么。”

    魏茹低头笑了笑,没说话。

    饭后,未成家的皇子们回宫内寝殿,各位皇女也各自回府。

    六皇女还未成年,仍住在后宫,姜若摇与她同行到殿外。

    姜若扬已经八岁了,比上次见时长高不少,她绷着小脸走在姜若摇身边,恭敬地落后半步,眼睛却总是忍不住看她。

    姜若摇停下脚步,侧身道,“六妹,许久未见,可是有什么话要和五姐说。”从宴席上开始,这小孩就一直在偷看她。

    没想到五姐会和自己说话,姜若扬顿时止住脚步,眼睛尴尬地撇开,而后又慢慢移回来,小脸微红,在姜若摇的注视下,不知不觉说出了心中所想,“五姐,小妹在想怎样才能成为像五姐这么厉害的人。”

    她是皇上的老来女,和姐姐们年龄相差太多,从小没有一起相处过,前四个姐姐看她,就像看路边的花草石头,会对她微笑,却从没有将她放进眼里。

    唯有五姐不同,五姐会欺负她、捉弄她,给她看老师明令禁止不准看的画本子,等她看清是什么,被吓到摔倒时,五姐会在旁边笑得直不起腰。

    但在她呜呜地哭出来时,五姐又会把她一把拉起来,告诉她女儿有泪不轻弹。

    自从去年开始,五姐在诗词界大放异彩,又去西边抗敌,治水赈灾,忙得脚不沾地,再没时间捉弄她了。

    姜若摇记得原主对这个小妹态度并不好,没想到小妹却一点都不记恨她,于是道,“你年纪还小,先跟着夫子好好上课,把基础打牢,等将来遇到问题才能触类旁通。”

    “是,小妹会好好听课的。”姜若扬小脸严肃,仿佛认定只要听五姐的话,就可以像五姐一样优秀。

    姜若摇心道,姐姐我的一大半功劳要归功于穿越的金手指,她笑着揉揉姜若扬的脑袋,“早点回去休息吧,今晚无论听到什么都不要出门。”

    六皇女离开没多久,有两位宫侍过来,请五皇女回去,说是另有要事相谈。

    姜若摇看这宫侍的架势,有种她不同意就把人架回去的感觉。

    心道,果然是今晚。

    此时的福宁殿没了刚才热闹温馨的景象,一片寂静,殿内窗户四合,摇曳的烛火映在窗纸上,远看像是狰狞的鬼影。

    姜若摇踏入殿内,刚才还精神矍铄的姜彦昌,此时正躺在魏茹怀里,一副不胜酒力的样子。

    走近几步才发现,姜彦昌根本不是酒醉,而是中毒!

    她双目圆睁,呼吸急促,嘴角泛紫,右手哆哆嗦嗦地指着姜若昭。

    “姜若昭,你干了什么!”姜若摇怒道。

    她猜到姜若昭今晚会有所行动,却没想到她这么迫不及待。

    姜若昭嘴角的笑容颇为怪异,眼中透露着歇斯底里的疯狂,“姜若摇,很久没听你这么喊过我了,你说说你,要是一直扮演那个臭名昭著的五皇女,我们姐妹俩又何至于此,我走到今天这个地步,都怪你!”

    姜若昭已经被忌恨蒙蔽双眼,姜若摇懒得和她争辩,她朝殿外大喊,“来人!当今正君与太女意图谋害皇上,来人,救驾!”

    片刻后,影卫没有现身,禁卫军也没有出现。

    皇家影卫营有二十余名影卫,除了保卫皇亲国戚的安全,最重要的便是保护皇上,营中有一半的人直接归皇上调遣,按理说,姜彦昌不会让自己处于无人保护的状态。

    姜彦昌已经被毒得说不出话,她挣扎着看向殿外,想亲自把影卫们召唤出来。

    “我的母皇大人,您别挣扎了,您忘了吗?影卫不得入正殿的规定还是您亲自定的,如今,她们会在殿外,亲眼看着您一点点咽气。”姜若昭弯下腰,俯视着自己仰望了半辈子的皇帝。

    “您别怪我,这是您逼我的,明明我才是储君,您却处处器重姜若摇,将来也会把储君之位给她吧,您说,我在您心里到底算什么?”

    姜彦昌被气得胸口剧烈起伏,挣扎着想要推开身边的魏茹。

    姜若摇看了一眼殿外,黑漆漆一片,影卫只是暗中护卫时不得入内殿,但明知主人在殿内有难,却还不出现,只能说她们早就叛主。

    “你们好大的胆子,竟然连影卫营和禁军都敢收买!”

    姜若昭直起身子,走向姜若摇,一把抓起她的手腕,“五妹,说什么呢,影卫营和禁军不是我收买的,而是你,你为了篡权夺位,策划了这一切,而我,在关键时刻挺身而出,阻止你的阴谋诡计,你说,将来世人会如何谈论你,什么天降文曲星,什么将星转世,不过是个弑母夺权的卑鄙小人罢了。”

    姜若摇猛地挣开姜若昭的手掌,“姜若昭,我真是低估了你的卑鄙无耻。”

    她跑到姜彦昌身边蹲下,魏茹早已松开姜彦昌,端坐在正君位上,漠视着这一切。

    他侍奉姜彦昌多年,当年的满腔真心早就随着姜彦昌的花心善变而消失不见,如今他只想扶女儿登上皇位,拿到原本就属于他们父女的东西。

    姜彦昌的目光有些涣散,她挣扎着看向自己的五女儿,手往怀里伸,张着嘴想要说什么,只能发出几个零碎的音节。

    “母皇?母皇你怎么样了?”姜若摇将姜彦昌抱在腿上,见她似乎想从怀里拿什么东西,姜若摇伸向

    皇上的前襟,摸到一个拇指大小的楠木盒。

    打开一看,里面是一粒金箔纸包裹的药丸。

    “母皇,这是什么?你要吃吗?”姜若摇问道。

    这是姜彦昌随身携带的保命灵药,她用尽力气点点头。

    姜若摇剥开包装纸,将药丸送入姜彦昌口中。

    姜彦昌艰难咽下,微微闭上眼睛,眼皮下的眼珠剧烈转动着。

    这丹药虽然可以保命,但毒药早已入腹,姜彦昌身体受到的损害无法抹除,内脏的绞痛渐渐消失,却依旧全身无力,四肢发颤。

    她费力地睁开眼,看向不远处的夫郎和女儿,声音沙哑地质问,“你们到底给我下了什么毒!”

    姜若昭和魏茹没想到皇上还有这一招,不过事到如今,一切仍在她们的掌控之下。

    “母皇,什么毒并不重要,就算您现在没事,待会儿臣也会替五妹再把您杀一遍。”姜若昭是铁了心要将今晚的所有事都推到姜若摇身上。

    姜若摇沉着眸子,声音冷冽,“姜若昭,你真觉得你今晚的计划天衣无缝吗?”

    “你什么意思?”姜若昭蹙眉。

    “景归!”姜若摇喊道。

    福宁殿圆柱后面,一个宫男站起来,从阴影处现身。

    他穿着普通侍人的衣服,个头比其他人高一些,刚才散席时他与其他宫男一起离开,管事突然想起有样东西没拿,命人回去取,他便走小门回到殿里,这时突然所有殿门被封锁,殿外站了一圈黑衣影卫,不远处有层层禁军把守。

    他没机会出去,便在阴影处躲了起来。

    他的藏匿功夫实在好,殿外的影卫们竟无一人发现他的存在。

    姜若昭听到“景归”二字,上下打量道,“这就是你从南疆带回来的美人儿?没有一点男子的柔美,反倒有点像……”

    待看清景归的面容,姜若昭顿时脸色大变,这分明与姜若摇的影卫长得一模一样。

    她这胆大包天的五妹,为了和影卫搞断袖,竟让其扮成男子瞒天过海!

    虽然只有一个人,但影卫的实力不容小觑,姜若昭朝殿外喊道,“来人,护驾!”

    她话音刚落,景归已飞掠到她身前,袖中一把短刀横在姜若昭脖子上。

    “主人,要杀吗?”景归看向姜若摇。

    “留活口。”

    这时,殿外的十余名影卫听到姜若昭的声音,从门外蜂拥而进。

    见姜若昭被挟制,不知是否下手,只听姜若昭指着地上的姜若摇与姜彦昌,大喊,“别管我,杀了她们两个!”

    景归见状,一刀刺入姜若昭的肩侧,封住姜若昭周身大穴,将她推到一边。

    而后从腰间抽出软剑,迎上蜂拥而至的影卫。

    与此同时,殿外亮起一片火光,声音喧杂,两队人马在殿外厮杀起来。

    她们均着禁军制服,一队是以禁军统领为首的太女一党,她们原本安静地把持着整个禁宫,却突然被人闯入。

    另一队以陈枫为首,袖上系着红布带,她们中还有不少肃国公的私兵,与姜若摇里应外合,前来救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