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后,姜若摇躺在树下的摇椅上乘凉,手中翻看户部和司农寺呈上来的灾情汇报。

    景归坐在一旁,为她轻轻摇动蒲扇,赶走附近的蚊虫。

    孙爹爹在廊下泡茶,看着眼前一幕,颇感欣慰。

    景归自从恢复男子身份,看久了竟变得顺眼,甚至与殿下站在一起时颇为般配。

    虽然景归出身不好,满是负面前科,但好歹是男子,又得主子喜欢,总比之前引得主子闹断袖好。

    院外,卫时安抱着孩子走过来。

    孙爹爹看到后,起身向姜若摇通报。

    姜若摇放下书卷,让卫时安进来。

    数月不见,卫时安身上有种父性的柔和,与初见面时的倔强锋利判若两人。

    “草民见过殿下。”

    “快起来,在府中无需多礼,”姜若摇虚扶他一下,“我去年离开时,你还大着肚子,现在孩子都这么大了。”

    姜若摇往卫时安怀里看,小奶娃娃睁着眼,黑葡萄一样的眼球好奇地看着她。

    几个月大的孩子正是最可爱的时候,皮肤像刚煮熟的鸡蛋,吹弹可破,浑身淡淡的奶香味,只要吃饱了就不吵不闹。

    “是啊,已经四个月了。”卫时安看着怀里的婴孩,眼中满是温柔慈爱。

    姜若摇伸出手在孩子眼前逗她,口中还发出“嘬嘬”的声音,小雨的目光随着眼前的手指转来转去,机灵得很。

    “她叫什么名字?”

    “她出生时那天正逢下雨,在下便给她起了小名,叫小雨,大名一直空置,想等殿下回来赐名。”

    “起名?好说,”姜若摇问道,“你打算让孩子跟你姓还是跟许姐姓?”

    卫时安一愣,似乎不明白为何有此问,“我与玥姐姐虽然没有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但我们已在私下喝了交杯酒,我已然是玥姐姐的夫郎,孩子自然要跟她姓。”

    “行,我想想,”姜若摇思索片刻,“就叫许思未吧。”

    有许玥思念卫时安之意。

    卫时安在口中低声重复一遍,“许思未,好名字,我替小雨多谢殿下。”

    见姜若摇一直盯着孩子看,卫时安笑道,“殿下,您要抱抱吗?”

    他能顺利生产,全仰仗朝宁王府,若非身份悬殊,他真的想让女儿认姜若摇为义母。

    姜若摇犹豫了一下,她从没抱过这么小的孩子。

    那么小小的一团,仿佛稍微用力就会弄疼她。

    “啊啊”襁褓中的小东西发出声音,反而是小雨主动求抱抱。

    她朝姜若摇伸出肉嘟嘟的小手,大眼睛一眨一眨,对眼前的漂亮大姐姐很好奇。

    “主子,这孩子和您有缘呐,您就抱抱吧。”孙爹爹在一旁劝道。

    姜若摇小心地接过来,小雨被换了人抱,也不害怕,看着姜若摇咯咯笑起来。

    “小雨真乖,”姜若摇抱着孩子轻轻颠了几下,“这眉眼像许姐,鼻子和嘴巴像你。”

    见影卫没有靠近,站在一旁,有些孤零零的,姜若摇走近,“归归也没抱过这么小的孩子吧,要试试吗?”

    “不了。”景归后退一步,他怕吓到小孩。

    但小雨是社牛小孩,还不会说话便能看出将来是活泼开朗的性格,她好奇地看着景归,小手同样朝他伸过去。

    她好像很喜欢让周围的人抱她。

    孙爹爹第一次去看望卫时安时,原本是照常板着脸,卫时安住在王府后院,却怀了别人孩子,孙爹爹很难对他有好脸色。

    但看到小雨后没多久,便被她俘获,还试图让小雨喊他爷爷。

    卫时安觉得景归面熟,与之前姜若摇身边的影卫可以说是一模一样,难道她们是失散多年的姐弟?

    他知道什么该问什么不该问,压下心头的疑惑,笑着看向景归,“小公子,没事的,小雨最喜欢让长得好看的人抱。”

    景归一滞,那更应该让主人多抱一会儿,他实在称不上好看。

    姜若摇索性直接将孩子放到景归怀里,景归手忙脚乱地接住。

    卫时安走过来,稍微调整了一下景归的姿势。

    小雨在景归怀里咯咯笑起来,还伸手去抓他前襟上的银链,银链发出细碎的碰撞声,小雨笑得更开心了。

    卫时安向后招招手,让小厮走近,小厮捧着一个托盘,上面有几大包用油纸包好的药粉。

    “这是?”姜若摇问道。

    “殿下,听闻您要去北上救灾,草民小时候经历过灾情,当时饿死好多人,尸体腐烂引发疫情,正是因为天气炎热,没有及时杀毒去污所致,这是在下研制的祛毒散,效果比石灰水好上数倍,若有需要,您可以让将士掺入水中,沿街喷洒。”

    姜若摇记得,卫时安出身医学世家,却尤爱钻研旁门左道,当初原主就是被他一包药粉毒没的。

    姜若摇打开其中一包,灰白色的药粉与石灰非常相似,还添加了其他材料,有股淡淡的硫磺味。

    “你准备的很有用,多谢。”姜若摇正愁若是引发疫病,这个世界没有84消毒液该怎么办,这下真是瞌睡了有人送枕头。

    “在下承蒙殿下照顾,实在无以为报,配置方子我也一并写下,若是不够,殿下可让当地的药堂再行配置。”

    “好,辛苦你了。”

    北方治灾刻不容缓,姜若摇临走前,去禁军营与陈枫见了一面,提醒她这段时间要加强警戒,城中可能发生动乱。

    陈枫入职禁军一年多,白皙的面色晒黑了一些,脸上的婴儿肥褪去,眼看着成熟不少,“北边灾情竟如此严重,到了乱民入京的地步吗?”

    “非也,只是怕城内有人等不了。”

    姜若摇会尽可能处理乱民,但若是有人假借乱民起义祸乱京城,想趁机让大宸改朝换代,就说不好了。

    “你是说……”陈枫面色凝重,太女治灾不利被召回,五皇女能力愈加凸显,朝中已有不少异样的声音,大宸皇位,向来能者居之。

    “如果什么都没发生,那是最好,但我们也要做好最坏的打算。”姜若摇拍拍她的肩膀。

    更何况,就算姜若昭没有这个想法,正君魏茹和他背后的家族也等不及。

    前几日执鞭人回影卫营上报影癸身亡的消息,回来后告诉她,影卫统领或已投靠魏茹。

    若真如此,皇上的安危极有可能在那对父女的一念之间。

    “嗯,我知道了,”陈枫郑重地点点头,“只是慧文那边,恐怕也已投靠太女。”

    邓慧文最近与她们的来往变少,陈枫只知道她不知何时没了一根大拇指,在家休养数日后,回到皇城司一跃成为皇城司副使,暗中帮太女一派铲除了不少异己。

    姜若摇对邓慧文有愧,当初她借皇城司的手除掉曾达,邓慧文因此惹怒太傅一脉。

    太傅与太女关系甚

    好,相当于得罪了太女,她不像陈枫一样有强大的家世背景,自己南下后,她没有倚靠,承受不住太女的报复最后选择投靠,也是情理之中,毕竟邓慧文最会审时度势,当初选择五皇女,亦是如此。

    几日后,姜若摇一行人启程北上。

    第一站是云连县。

    她高调救出温辞,在县衙正门,以五皇女兼宣抚大使的身份,宣布温辞无罪,之前所有堵门闹事之人,皆情有可原,不会追究罪责。

    云连县不仅可以继续种植番薯,官府还会收购番薯茎块,送于其他地区种植。

    一时间,愁云惨淡的云连县可谓拨云见日,所有百姓唯姜若摇马首是瞻,更有甚者,还在家中供奉五皇女的牌位,把她视为降世救灾的神仙。

    第二站是黄平县。

    这里几日前已被乱民占领,本地居民死的死,逃的逃,各家各户被洗劫一空,街道一片狼藉,朝廷官员则被她们关进地牢,俨然已是谋反之举。

    姜若摇当机立断,命景归潜入黄平县。

    以景归如今的武功,就算是将所有乱民斩杀,都只是时间问题,但他暗中观察之后,只砍下三位乱民首领的头颅,将其挂在城墙楼示众。

    乱民组织纪律松散,领头的人一旦身亡,内部不攻自破。

    姜若摇带兵入城,特意请来恩旨,只要是没有杀过人的,愿意诚心悔过的,朝廷可以对她们网开一面。

    至于烧杀抢掠,借机作恶的,全部处死。

    姜若摇手段强硬,三天内,最动荡的区域,反而最快安定下来。

    最后一站是饥荒最严重的千村县、北稻城等五个区县。

    姜若摇将户部划拨的赈灾粮,着重安排在这里,亲自监督粮食发放。

    同时命人集中处理各地尸体,用祛毒散做好杀毒防疫。

    再将云连县运来的番薯茎块分批给各地农户种植,命人传授种植、收获以及食用方法。

    各地救灾进程被安排得井井有条,只用了一个多月,北境的面貌便焕然一新。

    奏折一封封递入宫中,开仓放粮、安置流民、隔离疫患,折腾了将近半年的灾情,就这么一点点平复下来。

    朝堂上,满朝文武听着北边各地上奏的好消息,一时鸦雀无声。

    此前人人都以为,这场大旱积弊深重,纵然派重臣前去,少说也要耗上两三个月方能稳住局面。

    谁也没料到姜若摇年纪轻轻,却如此杀伐果决,有条不紊,不仅稳住了局势,还组织灾民提前秋播。

    老百姓们知道云连县靠番薯躲过灾情,等朝廷免费发放薯苗,组织种植时,她们有了希望,日子有盼头,一切便回归正轨。

    毕竟大家只想有口饭吃,谁也不想流亡或造反。

    这些事听着简单,做起来却不容易。

    大家不由偷偷看向站在前排的太女,若真简单,太女也不至于数月不见成效,以致引起云连县众怒。

    姜若昭敛着衣袖,默默垂首站立,太女的风度丝毫不见,颌间却死死咬紧了牙关。

    “等五皇女回来,朕定会好好嘉奖,诸位爱卿,还有事上奏吗?无事退朝。”姜彦昌长袖一挥,在宫侍的簇拥下,大步离开。

    散朝后,魏茹头疾发作,召太女侍疾。

    太女在坤宁宫待的时间不久,等她离开后,宫里的密信一封封传下去,整个京城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涌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