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鸟隐于夜色,终是到了恭州,扑簌落在一花白头发、年约四十的男人小臂。
“齐笙师侄,近日学得如何?”他见还有一女子留于学堂,进门便问。
女子并未抬头,看着桌上如鬼画符的书页,执笔在另一册子上写出密语,“回掌门,还未见手稿有何特别之处。”
掌门几步走至她身旁,看一番誊撰出的手稿,全是些草药记述,“无妨无妨,师弟毕生钻研都在这手稿中,现今你终于回来,也不急这一时半刻的。”
“是,掌门。”齐笙应道。
掌门名张凡秋,原只是一个长老,他所说师弟,便是原掌门,也就是她的父亲齐观书。
齐观书并不是被谁害死的,若说什么害了他,是他一直以来的钻研的东西:以妖炼丹。
他炼出的丹药叫「破妖丹」,普通人吃了会胸腹剧痛七窍流血而死,捉妖师吃了在短时间内能增强血力道法,但会落下浑身疼痛难忍的毛病,所以门派里还有一丹药几乎人手几份,称「忘忧丹」,跟止痛麻痹药没什么两样,一不小心吃多了还会神志不清。
齐观书从来不许齐笙碰这两种丹药,但他自己却吃了不少。许是新丹太烈,他死的那日白天刚拨了几个法器给她防身,晚上已经在地室里融成了一滩血水。
齐笙本就不是什么真正的天才,靠着齐观书用天材地宝站在了整个门派的英才行列。掌门不出三日便换了,张凡秋一上台,给门派所有人发了两颗品相不凡的破妖丹,连她也有份。
她不敢吃,便是那时候谢渔所在的茨城城县传来和之前大为不同的消息:谢妄知婚期在即。
她愣住了。
本来她是不会知道谢渔去了哪方,但借着父亲的便利让各个地界都传了当地妖物大致数目并上捉妖师名姓,这才确定了谢渔所在。
那些地界还以为他们要派人增援,各个飞信如瀑。
谢渔一走她便开始筹备出师试炼,先有父亲不许,后有新掌门作梗,一连在群山涧里住了半年多,最后是怎么过的现在也记不清楚。
当她从群山涧中的地裂隙中醒来,用赤霞爬上地面时也没见试炼长老,回到门派时张掌门面上惊讶,就说她已经过了试炼,从今往后不再限制出门派。
她满心想去茨城,张掌门对着地形图一看,是个偏远地界,又想起还有个弟子是在此处,略一思索,道:“正巧门里缺块药地,你去把这块地方收了。”
“药地?”她看着手上批令,上面几框的妖丹批量,还有阵法调阅权,并上一些零碎物件。
张凡秋正处理门内事务,淡然开口:“师弟先前同我说过,以妖炼药总有祛除不去的妖毒,若是先以妖炼再以人作辅,或许能制出...”
齐笙心下茫然,有听他说自己是父亲唯一的后人,理应子承父业将门派发展光大,担心被他拘在恭州,便一口答应了药田一事。
她终于去了茨城。
不过半年,她满身是伤回来了。
“当初交代你的事如何了?”张凡秋坐在主堂前问道。
她跪在堂下,说上一两句便咳出粉血沫子,只道:“茨城人...弱如蝼蚁,...做不了..药...”
当时种种,全都如平生所知秘密烂在肚中。
齐笙会炼药炼丹,比起使刀剑符箓暗器咒术,她更会用毒用药,受了些齐观书的影响。显然张凡秋看明这一点,听见她说要钻研丹药一道,带着些对小辈的欣慰:“师侄你现在可终于是想通了。”
齐观书留下的手稿众多,但部分写得过于潦草,门中除了齐笙无人能懂。是以齐笙一回来,便被叫去誊稿,顺带养伤。
张凡秋在她旁边打开黑鸟传来的信,“真是稀奇,谢妄知还知道给门里传消息,不过一传就是来要东西。”
齐笙笔上一顿,瞧了一眼原稿,这才再行笔。
“他要什么?”
张凡秋将纸条做火烧掉,“就是一个消去记忆术法,现在可不常用这法子了,便是我和你父亲当年也不曾用过,又麻烦又耗银钱,效果听说也不好。”
齐笙轻笑一声,“那掌门便当作没看见好了,他若是想求,自然会亲自上门。”
“你这丫头,还真是长了几分。”张凡秋也笑几声,“从前总跟在你这师兄后边,作为恭州女子还是强硬些,手里有点真东西,这才治得住谢妄知那样的孤才。”
“掌门说得对,我现在知了。”齐笙面笑,但并未想明白。
余清和明明什么也没做...她却要变成那样吗?
张凡秋又道几句家常,劝着齐笙早些休息养伤。待他一走,她又抄上四五页,墨砚中的墨汁用尽,才洗了笔收整各书页。
却也没直奔住所,而是去了囚困妖物的地室。钥匙她已拿到多日,今夜才终于打算进去一瞧。
走进铁石交缠的门下,身后还有隐约风声,她眼前闪过一道光,是掌门的禁咒。此后有关妖器妖丹,炼丹之法,并上门中所有辛秘,她一概全知,但也一概不知。
守秘之瓶。
倒是再也和此处脱不了关系。
脚步声渐落,她瞧见一人高的雕鹰,浑身花绿的长蛇。外围都是一些常见的妖物,她身侧悬着几张隐符,没惊动它们,一路向前,又下了几道门,意外看见了天然暗穴。
石层上生着荧光藓类,颜色多变,此处没有灯。她略微靠近些,听见了锁链移动声响。
“有人来?”陌生女声如花娇,“观书小儿,此处无聊透顶,还没找着你那古法秘籍?”
“我不是他。”齐笙一挥手燃亮四周油烛,才看见那妖面目。
原来是一只带青毛的半人高狐狸,颈上四肢都套上含红锁链,定在五个方位以牵制其行动。
外还有三层阵法痕迹。
狐狸一双狭长眼瞧她,眼尾带青,白喙修长,身上也干净,绕着四周走上几步,“那你是谁?连身上人气都藏不住,你私自跑来的?”
它几步跃到阵法边缘,大尾巴在身后一甩,“这可是大罪。”
齐笙觉着它似是在笑,她瞧着四周阵法不一般,想必这就是父亲还在时的珍藏。
一只妖力纯粹的狐妖,要寻到完美炼丹法才不负这妖身上妖力妖丹,也不知是在地室里关了多久。
“我是炼丹师,齐笙。”齐笙不知这狐上是有什么特别,引
得自己目光总是落在它身上。它长得的确比其他的妖物美上几分,但现在也只是一个畜生模样。
转而狐妖身形一变,化成了一个让她眼熟的模样。
齐笙眉瞬间皱起,往后退开一步,就像是被人小心窥探了自己的记忆,周围的灯火瞬熄,她同狐妖都隐匿在原本的黑暗中。
“怎么把灯吹了,你不喜欢我这模样吗?”狐妖笑着,混着锁链声。
齐笙才明白为何此处常暗,狐妖如何做到的她不知道,当它化成谢渔模样时,隔着阵法和暗处禁制她都产生了一种将其放出的欲望。
“我喜欢的不是一个假货。”
“你懂什么?我们之间的关系,轮得到你来揣测!”齐笙一动气,体内似又崩开伤口,咳出甜腥气。
狐狸仿着谢渔声音笑了几声,“师妹,我们之间算是什么关系?”
齐笙正要发作,却又听那声音在暗中有些失落懊悔,“是师兄的错,都是师兄没有护好师妹。”
“这世上,也就我和师妹最为亲近...”
齐笙咬着唇连退数步,那一方暗处似是真有人在,她心痛如碎跑出了地室,只听见那些虚妄言语越来越远。
“怎么就变成了这样呢,师妹...”
齐笙闯进群山涧发疯嚎哭起来。谢渔绝不会说这样的话,她也想问,“怎么就成这样了呢?以前不是很好吗?”
乍回首怎么已经周身一空,爹不在了,她不是天才,害了魏知意,同谢渔不快,两面行骗毁掉半个茨城。
命运如水轮,她齐笙!只是芸芸一滴水——
“对不起,师兄。”齐笙扑跪在山涧水中,捂着脸掩了声音。
第二日张凡秋来学堂一瞧,只有死背阵法图纸的蠢货徒弟们,他随口问向授课长老:“齐笙师侄去哪了?”
五长老一石子弹在走神小徒脑门,将人打个清醒,才回道:“昨夜群山涧阵法有波动,许是心里不快进去杀了个痛快,木樨今日来时说师姐屋边一股血腥气,还设了不让人打搅的阵法。”
“这孩子倒是闲不下。”张凡秋又看了几眼五长老的学堂,便去了下个学堂。
这些年,好苗子都不比不上跟齐笙入门的那批。
一个魏知意,一个谢妄知,本有能力偏要出恭州。
还好齐笙是个省心的好徒,终于想明白接了齐观书衣钵。
瞧过几个学堂,也就剑招练得不错,他去过山门大堂,又见了几个新收的弟子,根骨都不算上乘想来以后也成不了材。
张凡秋回到书房,翻开新送来的信纸。
「启州青启派弟子已散如流星,不知其意,其中门派大师姐何欲安正北上,携一白鹤妖,已进益州。」
「悬水涯时见鱼妖出现,毁货船已二十九艘,望掌门遣弟子前来捉妖...」
「...高山雪原天有异象,是夜忽见双月之象...」
他看得又觉得头隐隐作痛,吃过一颗忘忧丹,看着雪原那封落款,已是一周前的消息。
算算日子,已经是十二年之期,妖界现在已经又开始藏着选十二妖主了。
一些老妖或许会显出踪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