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月七号上午,红叶门口停了辆邮车。
邮递员从后座卸下来一只木箱,没往店里搬,先站在门口喊:“梁潮生,出来签字!你这什么东西,沉死了。”
梁潮生正给人装照片,听见声音出去一看,也愣了。箱子不算大,外面钉了两道木条,四角磕得发白,收件地址确实写着红叶照相馆,寄件地却是广州。
“谁寄的?”
“我哪知道。”邮递员把单子往他手里一塞,“你自己朋友还问我?”
寄件人叫冯庆民。
梁潮生对这个名字有点印象,又一时想不起在哪听过。他签完字,和梁潮平一人一边把箱子抬进店,隔壁老高已经闻着动静过来了,蹲在门边帮他们研究木箱。
“南边寄来的?”
“嗯。”
“电视?”
“不知道。”
“冰箱装不下。”
“废话。”
陶小满上午正好在店里,拿钳子来起木条。箱子刚撬开一道缝,里头先露出一团旧报纸,再往下是泡沫。梁潮平伸手扒了两下,忽然不动了。
“哥。”
“干什么?”
“你自己看。”
泡沫中间躺着一台摄像机。
不是文化宫那种扛在肩上能压得人半边身子发酸的大机器,比那台小了一圈,黑灰色机身,侧边有手带,镜头前还扣着盖。旁边塞着充电器、电源线、两盘八毫米录像带和一块电池,最底下压了只牛皮纸信封。
老高眼睛都亮了:“你发财了?”
梁潮生没碰机器,先拆信。
信只有一页半,字写得很潦草。
冯庆民以前给韩师傅帮过几次忙,后来自己倒腾照相器材,八七年从红叶拿走一套旧闪光灯和镜头,说等周转开再给钱。结果当年年底就去了广州,账拖到现在。韩师傅前阵子托人碰上他,顺口提了一句,他才又想起这回事。
后面写得更直接:
钱现在手里也不宽裕,这台摄像机是我这边收来的旧货,机器能录,电池不耐用,配了两盘带。你们那边现在要是做录像,应该能用。按广州这边旧货价算,差不多能顶以前那笔账。你先试,合适就留下,不合适寄回来。
最后还补了一句:
韩师傅说别让我糊弄小孩,所以价格你自己问。
梁潮生看到这里笑了一声。
老高凑过来:“多少钱?”
“跟您没关系。”
“看看还不行?”
“看可以,别摸。”
“我摸一下能摸坏?”
“您上回喝醉还说自己姓什么来着?”
老高骂了一句,背着手走了。
梁潮平已经围着机器转了两圈:“哥,这回红叶真有自己的摄像机了?”
“还不是。”
“都寄到咱店里了。”
“人家让试,不是送。”
“那试完能用呢?”
“再算。”
梁潮平明显觉得他哥变磨叽了。换成一年前,店里突然来这么个东西,梁潮生大概已经接电视开机了。现在他把信重新看了一遍,先在箱子外面写了收件日期,又把机器型号抄下来,才去接电源。
电池果然不行。
充了半天,开机没两分钟就灭。直接接电源倒正常,取景器能亮,变焦也能动。梁潮生拿柜台上的搪瓷缸试拍了一小段,再接电视回放,画面出来时,陶小满都凑近看了看。
“比文化宫那台清楚吗?”
“不一定。”梁潮生盯着屏幕,“就是小。”
梁潮平立刻说:“小多好,婚礼扛一天也不累。”
“电池只能撑两分钟,你扛它去录新郎系鞋带?”
“换电池啊。”
“上哪儿买?”
梁潮平不说了。
这才是问题。
红叶以前借的都是文化宫那套设备,录像带、充电、电池怎么用都有人知道。这台机器是八毫米带,市里能不能稳定买到空带都得问。更别说红叶现在做录像整理用的是普通家用录像机,这台拍出来的带子不能直接塞进去。要转成客人家里常用的大录像带,还得拿摄像机自己放,再接线转录。
也就是说,这台机器如果哪天彻底坏了,连它拍出来的原带都可能变得麻烦。
梁潮生下午就把店交给陶小满,抱着机器去了文化宫。
罗师傅把前后看了一圈,先问:“哪来的?”
“抵账。”
“多少钱抵?”
梁潮生报了旧账数。
罗师傅眉毛抬了一下:“他敢开。”
“所以我没认。”
“还算有脑子。”
两个人试了快一个小时。录制没发现大毛病,磁头目前也正常,镜头里有一点灰,不影响成像。真正值不了原价的是电池,基本已经废了,变焦键也有点接触不良。最麻烦的还是配件,罗师傅手里都没有同型号电池,只能让人以后去省城或者广州找。
“机器本身怎么样?”梁潮生问。
“能用。”
“值多少?”
罗师傅想了想,报了个比冯庆民低不少的数。
“再往上就不值了?”
“你别拿人家南边旧货摊的价往咱这儿套。他这东西到了你手里,电池换不了,带子还得另外找。便宜点是机器,有毛病就是一块黑砖。”
梁潮生点头,把数字记了下来。
邵老师正好从外头回来,听说这事,也来看了眼:“真想留下?”
“先问价格。”
“不是问你价格。我问你想不想留。”
“想。”
“那就更得慢一点。”
梁潮生笑:“你们最近怎么都怕我乱买?”
“以前你见新东西眼睛亮得像要抢。”
“我现在也亮。”
“至少手没先伸。”
回红叶以后,摄像机没有摆进橱窗。
梁潮生又把它装回木箱,只留测试那盘带在柜台里。偏偏老高嘴快,半天时间,附近已经有人听说红叶“从广州进了新摄像机”。第二天上午就有一对准备三月结婚的年轻人上门,进门第一句话便问:“听说你们有自己的机器了?”
梁潮生抬头:“谁说的?”
“隔壁修车的。”
他朝墙外看了一眼。
老高正低头补胎,装得特别忙。
“机器还不是我们的。”梁潮生说,“录像可以先登记,设备到时候再确认。”
男方不理解:“都有人看见箱子了。”
“箱子在,不代表钱算清了。”
“那什么时候能算清?”
“我比你还想知道。”
人走以后,他直接去了隔壁。
老高一见他就笑:“生意上门还不好?”
“下次再替我宣传,一单分您一半成本。”
“那算了。”
“您不是热心?”
“突然觉得年轻人应该自力更生。”
梁潮生懒得理他。
当天晚上,他给广州回了一封信。没绕弯,把罗师傅估的价格、电池和变焦的问题都写上,最后说:
这个价如果可以,机器留下,差的那部分旧账你以后再给韩师傅。要按你信里那个数,这台我不要。
写完,他想了想,又加:
运回去的邮费可以我出。
信寄出去,少说也得十天半个月才有来回。
摄像机就这么在红叶柜台下面住下了。
梁潮生照样接活,但没拿它出去挣一分钱。空闲时会拿出来练一下,试走动、试室内光线,也试着转录到普通录像带上。梁潮平眼馋得不行,被允许碰过两次,每次梁潮生都站旁边盯得像他随时准备把机器吞了。
一月十四号,周念安回来了。
这次她把车次提前寄了回来。
梁潮生去车站时没迟到,甚至早到了二十分钟。结果周念安那趟车晚点,他在站外冻了快一个小时,等人终于拖着箱子出来,鼻尖都冻红了。
周念安第一眼看见他就问:“你一直在外面站着?”
“没有,刚来。”
“你睫毛上都有水。”
“下雪。”
“雪十分钟前才下。”
梁潮生把她箱子接过去:“在省城半年,怎么越来越难糊弄。”
“你以前也没糊弄成功过。”
两个人往外走。周念安比暑假回来时头发又长了一点,围着去年那条灰围巾,手里还拎着一只网兜。梁潮生看见里头有两包东西,问:“什么?”
“省城点心。”
“给我的?”
“给家里的。”
“哦。”
“你可以吃。”
“那还行。”
走到红叶附近,她还没进门,就先听老高喊:“念安回来啦?快看看你们家新摄像机!”
周念安脚步停了一下。
梁潮生闭了闭眼。
“高叔。”
“怎么?”
“您今天不说话没人扣工资。”
周念安已经转头看他:“新摄像机?”
“不是新的。”
“那旧的?”
“也还不是红叶的。”
她看了他两秒:“进去说。”
木箱被从柜台下面拖出来时,周念安第一句不是问多少钱。
“谁的?”
“冯庆民,韩叔以前认识的人。”
梁潮生把那封信、自己记的机器情况,还有罗师傅给的估价全拿出来,一起放到她面前。
周念安一张张看。
看到最后,问:“你回广州了?”
“回了。”
“怎么说?”
“等信。”
“没先答应?”
梁潮生靠在柜台边:“我有那么傻?”
周念安没说。
“你这个表情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
“你明明有。”
她笑了,把纸重新叠整齐:“我还以为你会先算它能接几场婚礼,再决定值多少钱。”
“算过。”
“……”
“但没按
那个买。”
周念安抬头看他。
梁潮生把自己另外一张纸抽出来,上头还真写了。按现在红叶婚礼录像的收费,一年接多少场能把这台机器折回来;八毫米带一盘大概多少钱;如果另买电池,得多久回本。数字写得不算漂亮,至少都在。
“你算的?”她问。
“不然呢?”
“没寄给我?”
“这是红叶的账。”
这句话他说得很随便,周念安却停了一下。
她低头继续看:“电池价格你不知道。”
“所以空着。”
“录像带呢?”
“市里有一家能订,贵。”
“转录麻烦?”
“麻烦,但能做。”
“那你想留?”
“想。”
“为什么?”
梁潮生想了想:“文化宫的机器不是每次都借得到。去年有两单就是因为设备撞了时间推掉的。有自己的,至少不用先去问别人哪天有空。”
“那就等广州回价。”
“嗯。”
两个人说完,居然没什么可争的。
周念安把纸推回去,梁潮生却没立刻收。
“你不再算一遍?”
“你不是算过了?”
“我怕你来都来了,没活干。”
“那你付工钱吗?”
“今天刚回来就上班?”
“所以不算。”
她把外套扣好,准备回家。
梁潮生忽然想起什么:“等一下。”
他从柜台里拿出那盘测试带。
“机器录过,你看看效果。”
电视接上以后,前面全是乱七八糟的东西:红叶的柜台、窗户、梁潮平的半张脸、陶小满低头登记,还有一段对着门口拍了足足一分钟,什么也没发生。
周念安看得皱眉:“你拍门干什么?”
“试光。”
“试一分钟?”
“忘了停。”
“挺专业。”
“闭嘴,看后面。”
画面晃了一下。
镜头里突然出现梁潮生自己。
应该是机器架在柜台上,他站过去试定时或者线路,脸大得占了半个屏幕,低头摆弄半天,还冲镜头说了一句:“怎么还亮着?”
周念安当场笑出声。
梁潮生立刻伸手要停:“这个不用看。”
“别动。”
“后面没东西。”
“我看看。”
“真没。”
两个人抢了半天遥控器,电视里的画面已经继续往下走。梁潮平从门口进来,喊他吃饭,他回头骂了一句,然后镜头歪到天花板。
确实没什么。
周念安笑够了,把遥控器还他:“以后给客人拍之前,先学会看灯。”
“我会。”
“证据不支持。”
“这盘是测试。”
正说着,门外有人进来取照片。周念安往旁边让了一步,梁潮生去柜台翻袋子,摄像机还接着电,红色录制灯不知道什么时候又亮了。
谁都没发现。
等客人走了,周念安拿起自己的箱子:“我先回家。”
“晚上来吗?”
“看我妈放不放人。”
“赵姨肯定先让你吃三碗饭。”
“你很了解。”
“去年有经验。”
她走到门口,忽然回头:“广州回信到了,告诉我一声。”
“知道。”
“别等我问。”
梁潮生笑:“知道了。”
周念安推门出去,铜铃响了一下。
画面里正好录下她关门前那一秒。
随后梁潮生回来,低头看见机器上的红灯。
“怎么又录上了?”
他按停,倒回去看了几秒。
周念安站在门口说“别等我问”,说完转身走了。画面晃,声音也不算清楚。
梁潮生本来要把这段覆盖掉。
手指放到按键上,停了一会儿。
最后只是把录像带退出,装回盒子。
八天以后,广州来信。
冯庆民同意按罗师傅估的价格算,旧账只抵一部分,剩下的钱以后另还。信里还写了一句:
你们肯留就留。那电池我再帮你找找,找不到别等。
梁潮生拿着信去了趟邮局。
回来以后,在那只木箱外面原本写着的“暂存”两个字上划了一道。
旁边重新写:
红叶。
梁潮平正好看见。
“现在是咱的了?”
“嗯。”
“我能扛了吗?”
“不能。”
“为什么!”
“先扫地。”
“摄像机跟扫地有什么关系?”
梁潮生已经把木箱搬进柜台。
“红叶的规矩。”
梁潮平站在后面骂骂咧咧。
那盘测试带也被一起收了进去。
没重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