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念安在邮电所等了四十多分钟,电话还没通。
柜台后头的女同志已经叫过三拨人,有打上海的,有打南京的,还有个老太太要找外地工作的儿子,记不清单位全名,只知道“矿上”,把工作人员问得直揉太阳穴。周念安坐在木长凳最边上,书包抱在腿上,《成本会计》翻了十几页,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快五点,柜台里终于有人喊:“二机厂家属区那个,周念安!”
她一下站起来。
“接通了?”
“传达室接了,找人去了。你别走。”
“要多久?”
“那谁知道。人要不在附近,还得再找。”
周念安只好重新坐下。
与此同时,旧巷这边,梁潮生正蹲在红叶门口给一个小孩拍照片。
孩子他妈嫌屋里暗,非说门口光好,梁潮生就搬了把凳子出来。小孩穿着一件新棉袄,两只手老往兜里插,刚把人哄得坐正,厂区那边突然跑来一个十三四岁的男孩,隔着半条街就喊:“梁潮生!传达室找你!”
梁潮生还举着相机:“找我干什么?”
“长途电话!”
老高第一个抬头:“谁给你打长途?”
“不知道。”
男孩喘着气补了一句:“省城打来的,找你找半天了。”
老高立刻“哦——”了一声。
梁潮生回头:“您哦什么?”
“我什么也没说。”
旁边几个等取照片的全在笑。
梁潮生懒得跟他们扯,把相机往陶小满手里一塞:“这张先别动,我回来拍。”
陶小满问:“电话要很久吗?”
“长途能说多久,钱多得没地方花?”
他说得轻巧,出去的时候却差点把门口那只凳子带倒。
传达室离红叶不远,骑车三四分钟。梁潮生一路蹬过去,进门的时候气都没喘匀。值班的吴师傅正拿着听筒跟那头说话:“人来了,人来了,你等一下。”
见他进来,吴师傅把听筒往桌上一放:“省城。快点说,长途贵着呢。”
梁潮生接过来。
电话里先是一阵沙沙声,还有很远的杂音。
“喂?”
没人说话。
他又喂了一声。
这回听见了。
“梁潮生?”
声音隔着电话,薄了一层,却确实是周念安。
梁潮生握着听筒,忽然不知道自己刚才一路跑这么快干什么。
“是我。”
“能听清吗?”
“能。你呢?”
“有点杂。”
“那我大点声?”
“你别喊。”
梁潮生笑了:“电话不是你打的吗?要求还挺多。”
那头静了一下,周念安大概也笑了,只是杂音太重,他没听真切。
第一次打长途,两个平时写信能写好几页的人,一接通反倒不知道先说什么。吴师傅坐在旁边嗑瓜子,还时不时往这边看一眼。梁潮生被看得别扭,只能先问:“你怎么突然打电话?”
“十一月的账。”
“就十三块六,你打个长途?”
“你先别管电话费。”
“财经学院就这么教你?”
“我自己挣的。”
“你又去盘点了?”
“没有。学校帮老师整理材料,给了点补贴。”
梁潮生靠着桌沿:“早知道亏十三块六能换一个长途,我应该多亏点。”
“你少贫。”
这句太像她平时当面说话,他一下就笑了。
周念安那边显然没打算陪他扯,很快问:“租约签了吗?”
“还没。”
“房东愿意等?”
“等到月底。”
“你十二月怎么样?”
梁潮生下意识就想说“挺好”,话到嘴边,又想起她上一封信写的那句“别拿最好的一个月乘十二”,改口道:“比十一月好。婚礼两场,全家福这几天也多,彩卷收了二十来卷。现在还没结月底,不知道最后剩多少。”
“维修呢?”
“分开记着。”
“你自己的工钱?”
“也记了。”
那边停了两秒。
梁潮生立刻说:“真的。”
“我又没说不信。”
“你不说话比说不信还吓人。”
吴师傅听到这里,瓜子都不嗑了,转头看他。
梁潮生背过身去。
周念安问:“那你现在是因为十一月亏了,就不敢签,还是本来就不想开了?”
梁潮生没马上答。
传达室门口有人进来问挂号信,吴师傅起身去找本子。屋里一乱,电话里的杂音倒显得没那么明显。
“想开。”他说。
“那不就行了。”
“什么叫那不就行了?你前几封信还让我算。”
“想开和算账又不冲突。”
“十一月亏。”
“一个月。”
“明年房租涨。”
“我知道。”
“相纸也涨。”
“我也知道。”
梁潮生忍不住:“那你怎么比我还轻松?”
周念安在电话那头说:“因为店又不是今天才开。你把今年前面的账都拿出来看啊。别十月挣钱的时候觉得自己能发财,十一月亏十三块六就准备关门。你至少先看看这一年到底是什么样。”
梁潮生没说话。
这事他其实也想过,只是一直没真往前翻。红叶从韩师傅走以后一直忙,今天一笔、明天一单,月底看一次,过了就翻页。要把大半年重新拢起来,光想就烦。
周念安又问:“韩叔尾款呢?”
“钱已经留出来了。”
“年底能结?”
“能。”
“新房租按季度交,对吧?”
“对。”
“那你签一年,也不是明天就要掏一年的钱。”
“房东不给退。”
“正常。”
“你现在怎么向着房东?”
“我谁也不向。”
电话里突然响了两声提示音。
邮电所那边有人提醒:“时间注意一下,后面还有人等。”
周念安应了一声。
梁潮生听见,立刻问:“还剩多久?”
“不知道。”
“那你先说正事。”
“刚才说的不是?”
“你打长途就为了让我翻账本?”
“差不多。”
“周念安,你真有钱。”
那头终于明显笑了一声:“还有一件。”
“说。”
“你十二月账算完就寄给我。好的坏的都寄,别只寄最后那个数。”
“知道了。”
“还有——”
“怎么还有?”
“梁潮生。”
“嗯。”
“以后有这种事早点说。”
他愣了一下:“我这次不是说了吗?”
“韩叔的事,你拖到我上火车才说。房租也是我问你才写。十一月亏了,你又拖三天。”
“才三天。”
“你还嫌少?”
“我是在算。”
“你可以一边算一边说。”
梁潮生低头用鞋尖蹭了蹭桌腿。
吴师傅已经重新坐回来了,明明在翻报纸,耳朵显然还在这边。
“行。”梁潮生说。
“什么行?”
“以后说。”
周念安顿了顿:“那就行。”
电话里又是一阵杂音。
梁潮生忽然问:“你考试呢?”
“下周。”
“哪门?”
“成本会计,还有政治经济学。”
“那你不好好复习,跑来打长途?”
“信太慢。”
这四个字说出来以后,两边都没接话。
梁潮生握着听筒,眼睛落在传达室墙上那张已经翻到十二月的日历。纸角卷着,旁边还有吴师傅写的“煤票二十八号领”。
他过了几秒才说:“也是。”
周念安那边有人催电话了。
她说:“那我挂了。”
“等一下。”
“还有什么?”
“你寒假什么时候回来?”
“还没定。大概一月中旬。”
“票买了写信。”
“嗯。”
“别又只写‘左右’。”
“去年是没买到票。”
“我知道。”
“那你还说。”
“提前提醒。”
周念安笑了一下:“挂了。”
“行。”
电话断得很快。
梁潮生还拿着听筒,里面已经只剩嘟嘟声。
吴师傅伸手:“挂了就放下,舍不得也要算钱。”
梁潮生立刻把听筒放回去:“谁舍不得?”
“我说电话。”
“我也说电话。”
吴师傅看他一眼,没拆穿,只问:“对象?”
“同学。”
“同学打省城长途来跟你算账?”
“她学会计。”
“哦。”吴师傅点点头,“那挺专业。”
梁潮生被这句话噎得不轻。
回到红叶,老高已经等在门口了。
“省城谁啊?”
“客户。”
“你现在客户都打长途?”
“业务做大了。”
“谈什么?”
“催账。”
老高一拍大腿:“欠钱的还是要钱的?”
“您怎么那么闲?”</
p>“关心年轻人事业。”
梁潮生把他推出门:“关心您车胎去。”
店里那小孩还在,棉袄已经脱了,正趴在柜台上玩一只空胶卷筒。孩子他妈一见梁潮生就说:“可算回来了,再不回来他都要在你这儿吃晚饭。”
梁潮生把相机拿回来:“坐好,最后一张。”
孩子问:“叔叔,谁给你打电话?”
梁潮生脸一黑:“叫哥哥。”
“哥哥,谁给你打电话?”
“拍照。”
快门一按,孩子还咧着嘴笑。
这张反而拍得最好。
晚上关门以后,梁潮生真的把旧账本都搬出来了。
从年初开始,一本一本翻。
春节那阵全家福多,三月证件照多,四五月婚礼少,维修反而好。暑假运动会和毕业照撑过一段,后来彩卷开始进来,九月不错,十月最好,十一月掉得最厉害。
他算到十二点,第一遍算错。
第二遍又漏了两笔房租。
梁潮平已经睡了一觉,半夜出来喝水,看见哥哥还趴在桌上:“你不睡?”
“快了。”
“算什么?”
“一年。”
“这么多?”
“嗯。”
梁潮平打了个哈欠:“念安姐让你算的?”
梁潮生抬头:“你怎么知道?”
“你接完电话回来,脸就像又领了作业。”
“滚去睡。”
弟弟拖着鞋走了。
梁潮生继续算。
算到第二天凌晨一点多,最后那个数出来了。
如果照以前的算法,红叶这一年当然挣钱。
把维修单独拿出去,再按明年的新房租往回折算,照相和录像这一块仍旧没有亏,只是赚得没他原先想的那么多。再把自己的工钱按普通学徒工往里算,剩得更少。
可还是正数。
梁潮生盯着那个数看了很久。
第二天下午,他去找了房东。
老人正在院里劈柴,看见他就问:“又来拖?”
“签。”
“算明白了?”
“差不多。”
“差不多也敢签?”
梁潮生把手里的租约翻开:“您先别吓我。去年最差一个月亏十三块六,好的月份能补回来。房租涨了以后也能撑。”
房东放下斧头:“那要是哪年撑不住?”
“到时候再说。”
老人看他两秒:“你以前不是最烦算这些?”
“现在也烦。”
“那还算?”
“有人催。”
房东没再问是谁。
租约签一年,季度交租,一年内不再涨。梁潮生在承租人那一栏签下自己的名字,写完以后发现“潮”字最后一笔拖得有点长,又懒得改。
房东把其中一份推给他。
“拿好。以后别动不动让韩师傅来给你兜。”
“他都不回来了。”
“那正好。”
梁潮生把租约折起来塞进外套内袋。
回红叶以后,他没先写信。
先把十二月剩下的账继续做完。
月底最后一天,红叶一直忙到晚上八点。有人拍新年全家福,有人拿彩卷,也有人只是来取两张证件照。关门时梁潮生把钱一笔笔算完,把十二月那一页压平。
这次没挑最好看的数字。
房租、材料、车费、录像设备借用、自己的工钱,全算进去。
剩下的数不算多。
他拿出信纸。
第一句写:
租约签了。
第二句:
十二月没亏。
写完以后,他又把一整年的数字抄了一份,足足三页。
抄到最后,手腕都酸了。
最下面本来想写一句“你可以放心”,写到“你可”两个字,又划掉。
换成:
你自己看。
再往后,才添了一行:
另外,上次长途费多少钱?十三块六的亏,你别最后花二十块来管。
信寄到省城时,周念安刚考完最后一门。
她站在宿舍楼下拆开,先看见“租约签了”,又看见后面三页账。
一直翻到最后那句话。
冯玲从楼上下来,远远就看见她站在冷风里笑。
“你不冷啊?”
“冷。”
“那还站这儿?”
周念安把信折好:“刚收到。”
“还是那个男同学?”
“嗯。”
冯玲凑过来:“写什么这么高兴?”
周念安把信往书包里一塞。
“他嫌我电话费贵。”
“那你下次别打了。”
周念安拉上书包拉链,往宿舍里走。
“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