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都市小说 > 八零旧巷有回声 > 59. 小带子不能直接放
    红叶自己的第一场婚礼录像,定在腊月二十六。

    客人是纺织厂的许家,女儿许丹结婚。人是老高介绍来的,价钱谈了两回,最后比市里便宜不少,但也没便宜到白干。许丹来交订金时特意问:“这回不是借文化宫的机器吧?”

    梁潮生说:“不是。”

    “就是广州寄来的那台?”

    “现在已经是红叶的了。”

    许丹这才满意。她显然不懂机器,却很在意“是不是自己的”,大概觉得借来的东西总不如店里现成的稳妥。她母亲在旁边问得更实际:“那录像拿回来,我们家录像机能放吧?”

    梁潮生把桌下那只八毫米录像带盒拿出来给她看:“拍的时候用这个,最后会给您转到大带子上。家里普通录像机放大带,不能直接塞这个。”

    许母拿起来看了半天:“这么小?”

    “嗯。”

    “这一个能录多久?”

    “看带子规格。婚礼我会准备够。”

    “那最后这个也给我们?”

    “给。小的是拍摄原带,大的是转出来给您平时看的。”

    许母还是没完全听懂,最后只抓住一句:“反正电视上能看就行。”

    梁潮生点头:“能。”

    人走以后,周念安从柜台后面探出头:“你刚才那句最好写到收据上。”

    “哪句?”

    “交一盘八毫米原带,一盘普通录像带。”

    梁潮生看她:“她们都听见了。”

    “听见和记得是两回事。”

    “你现在放寒假也要工作?”

    “我只是提醒。”

    梁潮生拿起订金收据,在下面补了一行。字写到一半,他忽然抬头:“那你腊月二十六来不来?”

    “干什么?”

    “帮忙。”

    “多少钱?”

    “你现在开口就钱?”

    “去年不是你说临时帮工按天算?”

    梁潮生想了想:“半天。”

    “婚礼能半天?”

    “那一天。”

    “成交。”

    她答得太快,梁潮生反倒笑:“省城把你教得越来越现实。”

    “你开店半年以后也没比我浪漫到哪儿去。”

    “我什么时候浪漫过?”

    周念安看他一眼:“也是。”

    腊月二十六一早,旧巷冷得厉害。梁潮生六点不到就来开门,周念安到的时候,他已经把摄像机、电源线、两盘备用带、三脚架和那块几乎废掉的电池全摆在桌上。

    那块电池是个麻烦。

    广州那边没找到原装,只托人捎来一块尺寸接近的旧电池,能用,但撑多久没人敢保证。梁潮生前一天在店里试了四十多分钟,电量还剩一截。真到了婚礼上,他还是把电源线也带了。

    周念安看见:“你准备边拍边找插座?”

    “能插就插。”

    “接亲的时候呢?”

    “省着用。”

    “昨天试了多久?”

    “四十七分钟。”

    “你连分钟都记了?”

    “吃过亏。”

    梁潮平背着三脚架进来,正好听见最后一句:“我哥现在看见电池,比看见我都紧张。”

    “你有什么值得紧张的?”

    “怕我摔机器。”

    “那你挺有自知之明。”

    三个人骑车到许家时,屋里已经挤满了人。许丹坐在里屋化妆,外面一群亲戚包饺子、摆糖、找红绸子,还有个大姨从他们进门开始就围着摄像机转。

    “这就是录像的?”

    “嗯。”

    “怎么这么小?”

    梁潮生已经是今天第二次听这句话:“新一点的就小些。”

    大姨明显不放心:“市里我见过的可大。”

    “大的也有。”

    “那大的好还是小的好?”

    梁潮生正在装带,头也没抬:“能把人录进去的好。”

    旁边有人笑,大姨也没生气,又问:“我一会儿站哪儿能录上?”

    “您正常站。”

    “那你记得录我啊。”

    “尽量。”

    “什么叫尽量?我是她姨。”

    周念安在旁边给录像带贴编号,听到这里低下头,肩膀动了一下。

    梁潮生瞥她:“想笑就笑。”

    “我没笑。”

    “你脸都快憋红了。”

    大姨还没走:“你们俩说什么呢?”

    周念安立刻一本正经:“他说肯定尽量录您。”

    梁潮生:“……”

    接亲前半段比想象中顺。

    自己的机器确实轻,至少不用扛十分钟就换肩。梁潮生开始还有点不习惯,总觉得手上少了分量,后来发现走动起来方便得多。许丹的几个小姐妹堵门时,他甚至能从旁边挤过去,拍到新郎从门缝里塞红包,结果红包卡住,里外两边一起往外拽,最后信封当场裂了。

    屋里笑成一团。

    新郎蹲在地上捡钱,嘴里还喊:“这算谁的?”

    里面有人回:“掉进来的算我们的!”

    梁潮生差点也笑,镜头跟着晃了一下。他赶紧稳住,没重新来。

    周念安站在后面记时间,梁潮平管备用带和线。三个人第一次不用等文化宫来取机器,也不用看人家几点有空,反倒都不太习惯。中间许丹的母亲要说几句话,梁潮生还下意识去包里找有线话筒,摸到一半才想起这次没借那套设备。

    他只能往前站。

    许母没准备稿子,一手抓着女儿,一边说:“你小时候我天天嫌你东西乱,以后我不去给你收了。自己柜子自己弄,别结了婚还什么都往娘家拿。”

    许丹本来眼睛已经红了,听到这里笑起来:“您不是说让我常回来?”

    “回来可以,脏衣服别拿。”

    屋里又笑。

    梁潮生也跟着笑了一下。

    录像里应该收进去了。

    从许家到男方那边有一段路,电池掉得比预想快。车刚骑到一半,梁潮生停车看了一眼,已经只剩最后一格。

    周念安也看见:“怎么掉这么快?”

    “不知道,天冷可能也有关系。”

    “还有多久?”

    “别问。”

    “你不是都测过?”

    “店里没这么冷。”

    梁潮平在后面说:“哥,我就说昨天拿到院子里试。”

    “你昨天说的是拿去拍你踢球。”

    “那也能试。”

    梁潮生懒得跟他吵。

    到了男方家,他第一件事不是拍人,是找插座。新郎父亲听说以后,从电视后面给他腾出一个,问题是位置在屋子最里面,线拉不到院门口。

    “要不接个插线板?”周念安问。

    “有吗?”

    一屋人开始找。

    最后从邻居家借来一只,线外面还缠了两圈黑胶布。梁潮生看了半天,不太敢把摄像机直接接上去,先让梁潮平拿台灯试。灯亮了,没冒烟,他才用。

    周念安站旁边看得想笑:“你现在挺惜命。”

    “机器比我贵。”

    “那你呢?”

    “我妈应该觉得我贵一点。”

    婚宴开在男方单位食堂。

    中午最忙的时候,那块旧电池彻底没电了。好在食堂墙边插座多,摄像机接着电也能继续录,只是活动范围被一根长线拴住。梁潮生索性不追着新人满场走,把三脚架架在前面,让人自己进镜头。

    周念安帮他看线,谁家孩子要从上面跨,她就先抬一下。到后来一个喝了酒的叔叔差点把插头踢掉,她伸手拽住线,那人才低头。

    “这谁家的?”

    “录像的。”

    “绊我一下。”

    梁潮生在旁边听见:“您绕一下。”

    那人倒也好说话,真的绕了。

    梁潮平偷偷说:“还是文化宫那台好,不用拴着。”

    梁潮生:“那台你扛一天?”

    “当我没说。”

    整场拍下来,两盘八毫米带用掉一盘半。

    回红叶时已经晚上七点多。赵桂兰让周念梅送过来一饭盒饺子,三个人坐在柜台后头吃。摄像机还摆在桌上,电池插在充电器里,一点动静也没有。

    梁潮平吃到第五个,忽然问:“今天挣的钱够买块新电池吗?”

    “先有地方买。”

    “广州呢?”

    “写信问。”

    周念安接话:“省城也可以找,我开学以后问。”

    梁潮生抬头:“你不是学会计吗?”

    “会计不能进商店?”

    “你别专门跑。”

    “知道。”

    “你每次都说知道。”

    “那我不问。”

    “我也没说不让你问。”

    周念安把最后一个饺子夹走:“你真难伺候。”

    第二天开始转录像。

    麻烦就是这时候出来的。

    八毫米原带要靠摄像机播放,普通录像机负责录。也就是说,两盘带录了多久,转出来差不多就得等多久。中间不能随便离开,机器偶尔还会在画面切换处抖一下。第一盘转到四十多分钟,梁潮生去暗房拿了趟东西,回来发现录像机停了。

    周念安正坐在旁边看。

    “怎么了?”

    “你自己看。”

    录像机的录制灯灭了。

    梁潮生按两下,没反应。

    “坏了?”

    “不知道。”

    他把带退出,再放进去。机器重新工作了一会儿,到了同一个地方又停。

    梁潮生把原带倒回去,发现问题出在接亲时那一下晃动。八毫米带本身有一处信号不太稳,摄像机能放过去,可转到录像机时,老机器像是跟不上,画面一跳,录制也受影响。

    “再试一遍。”他说。

    第二遍还是。

    第三遍过去了,却留下两三秒雪花。

    周念安问:“能交吗?”

    “能看。”

    “我问能不能交。”

    梁潮生没回答。

    去年第一场婚礼录像的时候,画面晃几下他都敢交,因为当时本来就是第一次,客人也没要求多好。现在红叶门口已经写着“婚礼录像”,又有了自己的摄像机,再拿“能看”糊

    弄,自己都说不过去。

    他又试了一次。

    最后还是留了那两秒雪花。

    “剪掉呢?”周念安问。

    “前后刚好是新郎进门,中间少两秒不影响。”

    “那就剪。”

    “今天做不完了。”

    “客人明天来?”

    “说下午。”

    周念安看了眼墙上的钟:“那你今晚做。”

    梁潮生转头:“你说得倒轻松。”

    “我又没说陪你。”

    “……”

    她笑了。

    最后还是陪了。

    晚上九点以后,红叶门口板子已经上了,屋里只开柜台这一盏灯。梁潮生一段一段转,周念安帮他记哪儿停、哪儿接。做到快十一点,两个人都困得不行,转到许家那个大姨冲镜头挥手时,周念安忽然笑醒了。

    电视里的大姨正说:“把我拍好看点,我年轻时可漂亮。”

    镜头后面还能听见梁潮生一句:“知道。”

    周念安靠在椅背上:“你还真答应。”

    “我能当面说不行?”

    “她明天看见呢?”

    “录像里至少看得出是她。”

    “你要求挺低。”

    “半夜十一点,你要求高你来。”

    周念安不说了,过一会儿又问:“这台摄像机以后每拍一次,都要这么转?”

    “嗯。”

    “那你白天拍一场,回来还得再花几个小时。”

    “嗯。”

    “这个时间你原来算进去了?”

    梁潮生没吭声。

    周念安看他。

    “没有?”

    “算了一点。”

    “多少?”

    “别问。”

    “那就是没算。”

    梁潮生把录像机暂停:“周念安,你能不能等我转完再审判?”

    “我没审判。”

    “你眼神已经算到明年了。”

    她笑了一下:“行,不算。”

    嘴上说不算,第二天许家来取带的时候,她却坐在旁边把交付的东西重新核了一遍。

    一盘八毫米原带。

    一盘普通大录像带。

    剩下半盘没用完的八毫米带也一起还。

    许母先拿起小带:“这个就是昨儿拍的?”

    “对。”

    “家里不能放?”

    “不能。您平时看这盘大的。”

    “那小的有什么用?”

    梁潮生说:“原带。以后大带坏了,或者想再复制,拿这个回来。”

    许母听完,赶紧把小带塞回盒子:“那这个得收好。”

    许丹则坐在电视前把录像从头看了一点。看到接亲红包裂开的地方,她笑得趴在丈夫肩上;看到母亲说“脏衣服别拿回来”,又转头瞪她妈。

    “您当时怎么还说这个?”

    许母也笑:“不说你现在衣服不还是拿回来?”

    “我就拿两件。”

    “袜子不算?”

    屋里又吵起来。

    那两秒雪花很快过去,谁也没问。

    看了二十多分钟,许丹才想起来:“后面还有这么长,我们拿回去自己看吧。”

    钱结清以后,许家母女抱着两盘不同大小的录像带走了。

    门关上,梁潮生往椅子上一坐。

    “从拍到转,整整两天。”

    周念安正在把收据夹回本子:“又不是两天都只干这个。”

    “晚上也算。”

    “所以你下回报价的时候算进去。”

    “知道。”

    “空带也别忘了。”

    “知道。”

    “转录——”

    “周念安。”

    “嗯?”

    “你今天是不是没别的事?”

    “没有。”

    梁潮生沉默两秒:“那你帮我把昨天那卷彩照登记了。”

    她笑着把本子接过去。

    下午,梁潮生把红叶门口原来的“婚礼录像”价目重新写了一张。

    没有涨很多。

    只在原来的价格下多加了一行:

    录像带另计。需转普通家用录像带的,提前说明。

    写完以后他盯着看了半天。

    周念安从里面出来:“怎么了?”

    “字太多。”

    “那就少写。”

    梁潮生把纸揭下来,重新写:

    婚礼录像可预约。成片另转家用大带。

    这回顺眼一点。

    他把纸贴上去。

    隔壁老高正好经过,站着读完:“什么叫大带?”

    梁潮生闭了闭眼。

    “您家里录像机吃的那种。”

    “那小带呢?”

    “摄像机拍的。”

    “为什么不能都用一种?”

    梁潮生转头看周念安:“你解释。”

    周念安已经进店了。

    “我今天下班。”

    老高还站门口:“到底为什么?”

    梁潮生抬手把门边那张说明往里按牢。

    “因为机器不听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