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都市小说 > 八零旧巷有回声 > 56. 先把九月过完
    九月底,周念安收到一封特别厚的信。

    信不是厚在话多,是里面塞了四张从练习本上撕下来的纸,横横竖竖全是数字。梁潮生怕她看不懂,还特意在第一页顶上写了几个大字:

    红叶九月。实际。没美化。

    周念安刚看到第三个字就笑了。

    冯玲正坐在下铺抹雪花膏,闻声抬头:“又来信?”

    “嗯。”

    “这回写什么?”

    “账。”

    冯玲手停了:“你俩现在连这个都写?”

    “他让我看。”

    “你那个男同学到底是干什么的?”

    “开照相馆。”

    “那你呢?”

    “上学。”

    冯玲想半天:“挺忙。”

    周念安没解释,靠着床栏继续往下看。

    九月红叶一共接了三十一单照相,证件照最多,全家福七组,彩卷代冲十六卷,录像复制两单,婚礼录像一场。照片收入、胶卷和相纸成本、送市里的车费、录像带钱都列得很细。后面还有维修收入,七台收音机、三台录音机、一台电风扇,连换了几根皮带都写着。

    第一页最下面,梁潮生算出一个数,旁边画了个圈:

    剩这些。

    周念安看了半分钟,拿笔在旁边写:

    不对。

    当然这三个字他暂时看不见。

    问题不难找。梁潮生把修机器的钱也算进红叶收入了,却没把自己每天在店里的时间算进去。店面一个月开二十多天,他从早到晚守着,婚礼录像出去一天,晚上回来还要整理带子。账面上看有剩,可要是连他自己的饭钱、工钱都不算,剩下那个数就没多大意思。

    更何况九月房租还是旧价。

    周念安翻到第二张。

    梁潮生自己显然也意识到了,在上面添了一句:

    维修算不算红叶的?我是在店里修的,客人也是来店里找。

    下面又写:

    你别一句“不算”给我打回来。先讲理由。

    周念安看到这里,差点真写“不算”。

    她把纸铺到桌上,按了几下计算器。宿舍另外几个姑娘已经见怪不怪,只有新搬来的一个同学看了半天,忍不住问:“你帮家里算账?”

    “不是家里。”

    “那你算这么认真。”

    周念安抬头:“因为他算得不对。”

    对方哦了一声,还是没懂。

    她算到熄灯前,只写了半封回信。

    维修当然可以在红叶做,但你得知道是哪一块在挣钱。你把修收音机的钱混进去,最后只会看见红叶这个月没亏,却不知道到底是照片养店,还是你修机器养店。

    写完以后,她自己读了一遍,觉得有点像老师批作业。

    于是往后添:

    简单一点。下个月分开记。照相归照相,维修归维修。房租和电费你们一起用,再分一部分过去。怎么分你自己定,我不在店里,别问我精确数字。

    最后才写:

    还有,你没给自己算工钱。

    这句话她单独写了一行。

    梁潮生收到的时候,正在给一个小男孩拍入学照。

    孩子两只耳朵冻得通红,怎么都不肯把帽子摘下来。他妈哄了半天没用,梁潮生最后说:“不摘也行,拍出来以后同学认你就认这顶帽子。”

    小孩立刻把帽子摘了。

    照片拍完,陶小满领人去登记,梁潮生才拆信。看到“没给自己算工钱”那一句,他皱着眉站了会儿。

    梁潮平从后屋出来:“念安姐说什么?”

    “说我贵。”

    “啊?”

    “没你事。”

    他把信折好塞进口袋,晚上结账时却真把账本分成了两栏。

    照相。

    维修。

    第一天写得还挺像样。第二天一个客人来洗照片,顺便把家里坏收音机也带来了,梁潮生盯着那一笔半天,最后在两个地方各写了一遍名字。

    梁潮平看见:“你这不是更麻烦?”

    “闭嘴。”

    第三天更麻烦。给录像机做清洁用的是维修工具,录像复制收的钱却算照相馆。电烙铁用的电到底该算哪边,梁潮生坐柜台后想了两分钟,自己都觉得有病。

    最后他干脆在账本后面画了条线。

    店面房租两边一起摊,电费不拆了,维修每月固定给红叶记一笔使用费。至于他自己的工钱,他还是没写。

    这事拖到十月中旬。

    周念安第二次收到月底账时,一眼就看见。

    回信只有半页正事:

    你又没算自己。

    梁潮生回:

    我吃家里的,住家里的,算多少?

    周念安看完,气得在课堂上差点笑出声。

    她趁老师转身写黑板,在信纸背面先记了一句,晚上回宿舍才誊:

    你以后要是三十岁还跟你妈说“我吃家里的所以不用挣钱”,宋姨能把你从楼上扔下来。

    梁潮生回得更快:

    我妈说二十五就扔。

    这次连冯玲都看见周念安笑了。

    “又是账?”

    “嗯。”

    “算完了吗?”

    “没有。”

    “一个照相馆这么难算?”

    周念安想了想:“主要是老板比较难算。”

    十月的红叶比九月忙。

    天气转凉以后,结婚的人多起来,光婚礼照就接了四场,其中两场还问录像。文化宫设备不是每次都有空,梁潮生推掉一场,只接自己能保证借到机器的那场。彩卷倒越来越多,最高一周收了九卷,送市里的车费终于不再显得那么扎眼。

    房东也在这个月来过一次。

    老人没拐弯,进门先说:“明年房租你知道吧?”

    “韩叔写信告诉我了。”

    “你还开?”

    “开。”

    “先别答这么快。”房东拉过一把椅子坐下,“韩师傅跟我多少年交情,你跟他不一样。我涨了以后不会再给你往后拖,按季度交。”

    梁潮生问:“能不能半年一签?”

    房东看他:“你怕关?”

    “不是。我怕您过半年又涨。”

    老人瞪他一眼:“你小子跟谁学的?”

    “做生意不得问清楚?”

    “半年不签。最少一年。”

    “那一年里不再涨?”

    “合同写上。”

    梁潮生这才说:“行。”

    房东没立刻走,又在店里看了一圈。墙上多了彩照样片,柜台下面摆着维修登记箱,后屋还堆着婚礼录像用的空带。老人看完问:“这么多东西,你一个人弄?”

    “还有人帮。”

    “韩师傅不回来了?”

    “应该不回。”

    房东哦了一声。

    走到门口时才说:“年底把门框刷一遍。左边掉漆了。”

    “这个也算我?”

    “难道算我?”

    梁潮生站门里:“房租都涨了。”

    “涨房租不包刷门。”

    “您挺会做生意。”

    房东头也没回:“跟你学的。”

    这句话后来也被梁潮生写进了信。

    周念安看到时,先笑,往后翻才发现他把新租约的条件也抄了一遍。按季度交,一年内不再涨,水电自理,门面小修由承租人负责。

    最下面还有一句:

    我准备签。

    不是“你觉得能不能签”。

    也不是“帮我算算”。

    就是告诉她。

    周念安盯着那句话看了会儿,把计算器从抽屉里拿出来。按了几下,又放回去。

    第二天她回信:

    可以。

    后面补:

    我是说我看见了,不是批准。

    梁潮生收到以后,在“不是批准”四个字下面用铅笔画了条线。

    陶小满正

    好看见:“什么意思?”

    “她怕我误会。”

    “你会误会吗?”

    “不会。”

    “那她为什么写?”

    梁潮生把信一折:“你最近问题怎么这么多?”

    陶小满笑了笑,没再问。

    真正麻烦的是十一月。

    天气一冷,证件照少了不少,婚礼也没有十月多。彩卷还是有人送,可这东西利润薄。整个月下来,照相这一块只剩很少一截,维修反倒比前两个月都好。

    月底那天,梁潮生关门后把数字重新算了一遍。

    算完又算。

    还是那个数。

    如果把明年新房租按月摊进去,再给自己按厂里普通学徒最低那档算一份工钱,红叶十一月是亏的。

    不多。

    但就是亏。

    梁潮生坐到九点半,没给周念安写信。

    第二天也没写。

    第三天,省城的信先到了。

    周念安最近在准备考试,信写得很短。前面说学校食堂又涨了一分钱,冯玲最近跟人借了台随身听,八个人轮着听,电池两天就没了。最后才问:

    十一月账呢?

    梁潮生把信放到柜台上。

    当天晚上还是没回。

    梁潮平看出来了:“亏了?”

    “谁说的?”

    “你每次挣钱都算得特别快。最近这几天拿计算器按得像在跟它打架。”

    “那是人家的计算器。”

    “谁的?”

    “文化宫借的。”

    “我问了吗?”

    梁潮生瞪他。

    弟弟已经抱着录音机跑了。

    他最后是在十一月的第四天晚上写的。

    没有四张纸。

    只有一张。

    照相这边亏了十三块六。维修赚了四十一。按以前混着算,红叶还是赚钱。按现在分开算,照相没养活自己。

    写完以后停了一会儿。

    后面接着写:

    十二月我再看。年底本来就是旺一点。要是连十二月也不行,明年房租签之前再说。

    信寄出去以后,他第二天就去找房东,把原本约好月初签的新合同往后推了半个月。

    房东看他:“又不想开了?”

    “我再算一个月。”

    “韩师傅以前可没这么磨叽。”

    “所以韩叔现在去省城给人打工了。”

    房东一时没接上,最后笑骂一句:“滚。”

    合同没签。

    周念安收到那张十一月账时,已经十二月中旬。

    她看完以后没立刻回。

    晚上自习结束,她一个人在教学楼外站了十来分钟。省城刚下过雨,地砖湿得发亮,门口电话亭前排着七八个人。

    她忽然想听听梁潮生到底怎么打算。

    不是等下一封信。

    也不是再寄两页数字。

    周念安回宿舍翻出通讯本,在红叶照相馆那一栏停了很久。

    店里没有电话。

    梁家也没有。

    能找到梁潮生的地方,只有厂区传达室那部公用电话。

    她第二天下午去学校邮电所登记长途。

    工作人员问:“打哪儿?”

    周念安把号码报出去。

    “单位?”

    她想了一下。

    “二机厂家属区传达室。”

    “找谁?”

    “梁潮生。”

    工作人员在本子上记下名字,又问:“对方有预约吗?”

    “没有。”

    “那要先挂过去找人,什么时候能接上不一定。”

    “没事。”

    “你就在这儿等?”

    “嗯。”

    周念安找了张长凳坐下。

    书包里还装着梁潮生那张十一月的账。

    电话什么时候通,她不知道。

    梁潮生甚至还不知道有人在找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