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比周念安前一天看的时候还乱。
房东姓许,四十来岁,刚从外地回来,手里拎着一串钥匙,开门以后第一件事不是介绍房子,是把脚边一只破簸箕踢到墙根。
“我妈以前自己住,去年去我姐那边了,东西没腾干净。真租的话你们自己慢慢收,能用的留,不能用的我找人拉走。”
梁潮生站在门口没进去,先抬头看房檐。
周念安已经知道他在看什么:“没漏。”
“你怎么知道?”
“昨天刚下过雨。”
“墙角呢?”
“你自己看。”
许师傅听见了,笑道:“放心,这房不漏。就是后面那间冬天有点潮,不能放怕湿的东西。”
梁潮生立刻看周念安。
她面无表情:“昨天他没说这句。”
“你也没问。”许师傅挺坦然,“我又不能见人就先把缺点全背一遍。”
梁潮生笑了:“这话实在。”
“做生意嘛,最后还是得说清楚。”
院子不大,真走进去却比红叶宽敞不少。正房两间,一间临街,窗户够大,稍微改一改就能做门脸;后面还有一间小屋,原先堆杂物,现在墙边全是旧木板和两个掉漆的柜子。院子正中那棵海棠长得太大,枝叶遮掉半边天,树下还放着一张石桌,缺了一个角。
梁潮生绕了一圈,先问电。
许师傅指了指墙角:“有电,线路旧。你们要是照相、录像机什么的多,最好自己找电工看看。我不保证你们一开三台机器不会跳闸。”
“水呢?”
“后院有水龙头。”
“下水?”
“这边。”
“门脸能改?”
“别砸承重墙,其他先跟我说。”
“招牌呢?”
“你挂多大?”
“不知道。”
许师傅听得笑:“那你问得挺早。”
周念安一直拿着本子记,到这里才插一句:“房租能不能按季度?”
“半年。”
“押金呢?”
“一个月。”
“第一年能不能不涨?”
许师傅看她一眼:“你昨天不是问过?”
“我昨天问的是大概。”
“你今天还想便宜?”
“想。”
梁潮生在旁边没忍住笑。
周念安转头:“你想贵?”
“我没有。”
“那你笑什么?”
“你继续。”
许师傅倒挺喜欢这种谈法,带他们去前屋看电表,又说:“半年付我可以让一点,按季度就不让。押金不减,门脸你们自己收拾,真要改电路也自己出钱。”
梁潮生问:“合同几年?”
“一年一签。”
“第二年涨多少?”
“我现在怎么知道?”
“那第二年您要翻一倍呢?”
许师傅看他:“你怕我跑还是怕你自己跑?”
“都怕。”
“那你们先把第一年活下来再说。”
这句话说得太不客气,周念安却低头笑了一下。
梁潮生也没生气:“行。”
看完前屋,三个人去后面。那间潮的小屋果然有一股木头发霉的味道,梁潮生拿手摸了摸墙,六月天,墙根还凉。
“这里不能做暗房。”他说。
周念安:“我也没打算放暗房。”
“那你画图的时候画了。”
“我画的是储物。”
“录像带也不能放。”
“那放工具。”
“修机器?”
“可以。”
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许师傅站边上听了半天:“你们俩到底谁开店?”
“他。”周念安说。
梁潮生同时开口:“我们。”
两个人都停了一下。
许师傅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没多问,只说:“那你们自己商量。反正租给谁,我合同上得写一个名字。”
周念安问:“不能写两个?”
“你们要合伙?”
“有这个打算。”
“那也能写。你们自己另外把合伙的事写清楚,别以后为了一张桌子是谁买的来找我。”
梁潮生笑:“您碰过?”
“多了。”
许师傅指着院里那张缺角石桌,“我以前租给两个表兄弟开修车铺,散伙那天连这个都想抬走。后来发现是我妈的。”
周念安把这句也记了。
梁潮生探头:“这个不用记吧?”
“我记别的。”
“你明明刚写了石桌。”
“提醒自己别算进去。”
“……”
许师傅在旁边笑得更厉害。
院子看完,没当场签。
不是不想租,是钱还得重新算。
周念安本来估的是房租,真正进来看过才发现还有电路、前屋简单粉刷、暗房怎么迁、柜台要不要重新做。红叶现在能用的东西不少,搬过来倒不用全买新的,可搬家本身也得停业几天。
回红叶的路上,梁潮生推着自行车,摄像机包挂在车把上。
“怎么不拍?”周念安问。
“拍什么?”
“院子。”
“还没租。”
“以前你拍豆腐摊也没买。”
“那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梁潮生想了想:“这次拍了,万一最后没租,像白高兴一场。”
周念安看他一眼:“你什么时候这么讲究了?”
“最近。”
“哪天开始的?”
“房顶漏了以后。”
她笑了一下,没再催。
走到河边,他们停下来买了两瓶汽水。卖汽水的大爷把瓶盖起开,顺手往铁桶里一扔,哐的一声。
梁潮生喝了一半,忽然问:“你那三个月,是认真的?”
“什么三个月?”
“别装。”
“哦。”周念安靠着自行车,“认真的。”
“做不成真走?”
“当然。”
“去省城?”
“不一定。”
“那你这本子不是白写?”
“写本子又不值钱。”
“你写了好几个月。”
“写几个月也不值钱。”
梁潮生看着她:“你这人有时候挺气人。”
“哪里?”
“什么都能说得跟没事一样。”
“那你想听什么?”
他没回答。
汽水喝到底,只剩一点泡沫。
过了会儿,他才说:“我就是想知道,你回来是因为红叶,还是因为别的。”
周念安拧瓶盖的手停了一下。
“别的什么?”
“比如家里。”
“有一点。”
“旧巷?”
“也有。”
“那红叶呢?”
“也有。”
梁潮生点了点头:“哦。”
“你哦什么?”
“知道了。”
“你到底想问哪个?”
“没想问哪个。”
“你最近也学会随便问了?”
“跟你学的。”
周念安看了他两秒,懒得继续。
两个人把空瓶还回去,继续往红叶走。
下午店里没什么人,梁潮平来了一趟,听说他们去看新门面,第一反应就是:“要搬?”
“还没定。”梁潮生说。
“那红叶怎么办?”
“搬过去也能叫红叶。”
梁潮平皱着眉想了半天:“那还是红叶吗?”
“店名又不是钉在墙上的。”
“韩叔知道吗?”
这回两个人都安静了一下。
韩师傅当然还不知道。
周念安把本子放下:“要真准备搬,再写信告诉他。”
梁潮生嗯了一声。
梁潮平靠在柜台上:“新地方什么样?”
“有院子。”
“比这儿大?”
“大。”
“能修机器吗?”
“能。”
“我有地方放东西吗?”
“谁说有你的地方?”
“那我不帮搬。”
“本来也没让你搬。”
“那我到时候来看。”
兄弟俩又吵起来。
周念安坐旁边继续算钱。
算到傍晚,她把一页
纸推给梁潮生。
“如果只做最简单的收拾,不买新机器,不换柜台,第一笔差这么多。”
梁潮生看完:“还能接受。”
“这是没算停业。”
“搬家两天够了。”
“暗房呢?”
“三天。”
“客人取照片怎么办?”
“提前说。”
“彩卷呢?”
“那周少收一批。”
周念安点头,在旁边写。
梁潮生看她:“你不反驳?”
“我为什么反驳?”
“你以前会说我算少了。”
“这次你自己说得出来。”
“那我进步挺大。”
“别急着夸自己。”
他们一直算到天黑。
中间老高来了一趟,听说红叶可能搬,站门口足足沉默了半分钟。
“那我以后找谁聊天?”
梁潮生说:“您可以跟客人聊。”
“客人嫌我烦。”
“您还知道?”
老高瞪他:“河边远不远?”
“骑车五分钟。”
“那还行。”
“您还真打算去?”
“你们店搬了,我不能看看?”
“可以。别宣传还没定的事。”
老高一脸无辜:“我嘴最严。”
三个人同时看他。
老高自己先走了。
当天晚上,梁潮生把红叶门关上以后,又把那只摄像机包拿出来。
周念安还没走。
“干什么?”
“现在没人。”
“然后呢?”
“你不是要拍?”
她愣了一下。
梁潮生已经装好那盘没用完的八毫米带。
盒子上还是两年前的字:
剩8分。
“院子都没租。”
“先拍红叶。”
“为什么?”
“万一真搬。”
周念安站在柜台后没动。
梁潮生已经开机。
镜头先对着门。
红叶晚上跟白天不一样,橱窗里反着店内的灯,外头旧巷黑了一半。铜铃、柜台、墙上的样片、后来添的彩照、角落那只小冰柜,全进了画面。
他拍得很慢。
周念安站在镜头外问:“剩几分钟?”
“七分多。”
“你别全用掉。”
“知道。”
“暗房也拍一下。”
“那里黑。”
“开灯。”
“暗房开灯还叫什么暗房?”
“现在又没冲片。”
“你讲得挺有道理。”
镜头一路拍到后屋。
那块漏过雨的墙已经补好,颜色明显比旁边新。维修桌上摊着一台还没装回去的录音机,梁潮平留下半包瓜子壳,旁边压着一本学校发的技术手册。
最后又回到柜台。
梁潮生把摄像机放在架子上。
“剩多少?”
周念安凑过去看:“四分十二秒。”
“够了。”
“什么够了?”
“先留。”
他按停。
周念安看着那盘带被退出。
两年前剩八分钟。
今天用了不到四分钟。
还剩一点。
她忽然问:“为什么不拍完?”
“你不是一直不让我用完?”
“现在可以。”
梁潮生把盒盖扣上。
“等搬了再说。”
周念安没说话。
过一会儿,她拿起本子。
“明天再找一个地方看看。”
“还看?”
“货比三家。”
“河边那个不行?”
“没说不行。”
“那为什么还看?”
“你买菜不问第二家?”
“我妈买。”
“那你别参与了。”
梁潮生笑着去拉卷帘门。
周念安站到门口等他。
红叶的招牌还在头顶。
漆旧了一点,但没坏。
谁也没提换名字。
至少现在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