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都市小说 > 八零旧巷有回声 > 65. 这院子先别急着夸
    院子比周念安前一天看的时候还乱。

    房东姓许,四十来岁,刚从外地回来,手里拎着一串钥匙,开门以后第一件事不是介绍房子,是把脚边一只破簸箕踢到墙根。

    “我妈以前自己住,去年去我姐那边了,东西没腾干净。真租的话你们自己慢慢收,能用的留,不能用的我找人拉走。”

    梁潮生站在门口没进去,先抬头看房檐。

    周念安已经知道他在看什么:“没漏。”

    “你怎么知道?”

    “昨天刚下过雨。”

    “墙角呢?”

    “你自己看。”

    许师傅听见了,笑道:“放心,这房不漏。就是后面那间冬天有点潮,不能放怕湿的东西。”

    梁潮生立刻看周念安。

    她面无表情:“昨天他没说这句。”

    “你也没问。”许师傅挺坦然,“我又不能见人就先把缺点全背一遍。”

    梁潮生笑了:“这话实在。”

    “做生意嘛,最后还是得说清楚。”

    院子不大,真走进去却比红叶宽敞不少。正房两间,一间临街,窗户够大,稍微改一改就能做门脸;后面还有一间小屋,原先堆杂物,现在墙边全是旧木板和两个掉漆的柜子。院子正中那棵海棠长得太大,枝叶遮掉半边天,树下还放着一张石桌,缺了一个角。

    梁潮生绕了一圈,先问电。

    许师傅指了指墙角:“有电,线路旧。你们要是照相、录像机什么的多,最好自己找电工看看。我不保证你们一开三台机器不会跳闸。”

    “水呢?”

    “后院有水龙头。”

    “下水?”

    “这边。”

    “门脸能改?”

    “别砸承重墙,其他先跟我说。”

    “招牌呢?”

    “你挂多大?”

    “不知道。”

    许师傅听得笑:“那你问得挺早。”

    周念安一直拿着本子记,到这里才插一句:“房租能不能按季度?”

    “半年。”

    “押金呢?”

    “一个月。”

    “第一年能不能不涨?”

    许师傅看她一眼:“你昨天不是问过?”

    “我昨天问的是大概。”

    “你今天还想便宜?”

    “想。”

    梁潮生在旁边没忍住笑。

    周念安转头:“你想贵?”

    “我没有。”

    “那你笑什么?”

    “你继续。”

    许师傅倒挺喜欢这种谈法,带他们去前屋看电表,又说:“半年付我可以让一点,按季度就不让。押金不减,门脸你们自己收拾,真要改电路也自己出钱。”

    梁潮生问:“合同几年?”

    “一年一签。”

    “第二年涨多少?”

    “我现在怎么知道?”

    “那第二年您要翻一倍呢?”

    许师傅看他:“你怕我跑还是怕你自己跑?”

    “都怕。”

    “那你们先把第一年活下来再说。”

    这句话说得太不客气,周念安却低头笑了一下。

    梁潮生也没生气:“行。”

    看完前屋,三个人去后面。那间潮的小屋果然有一股木头发霉的味道,梁潮生拿手摸了摸墙,六月天,墙根还凉。

    “这里不能做暗房。”他说。

    周念安:“我也没打算放暗房。”

    “那你画图的时候画了。”

    “我画的是储物。”

    “录像带也不能放。”

    “那放工具。”

    “修机器?”

    “可以。”

    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许师傅站边上听了半天:“你们俩到底谁开店?”

    “他。”周念安说。

    梁潮生同时开口:“我们。”

    两个人都停了一下。

    许师傅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没多问,只说:“那你们自己商量。反正租给谁,我合同上得写一个名字。”

    周念安问:“不能写两个?”

    “你们要合伙?”

    “有这个打算。”

    “那也能写。你们自己另外把合伙的事写清楚,别以后为了一张桌子是谁买的来找我。”

    梁潮生笑:“您碰过?”

    “多了。”

    许师傅指着院里那张缺角石桌,“我以前租给两个表兄弟开修车铺,散伙那天连这个都想抬走。后来发现是我妈的。”

    周念安把这句也记了。

    梁潮生探头:“这个不用记吧?”

    “我记别的。”

    “你明明刚写了石桌。”

    “提醒自己别算进去。”

    “……”

    许师傅在旁边笑得更厉害。

    院子看完,没当场签。

    不是不想租,是钱还得重新算。

    周念安本来估的是房租,真正进来看过才发现还有电路、前屋简单粉刷、暗房怎么迁、柜台要不要重新做。红叶现在能用的东西不少,搬过来倒不用全买新的,可搬家本身也得停业几天。

    回红叶的路上,梁潮生推着自行车,摄像机包挂在车把上。

    “怎么不拍?”周念安问。

    “拍什么?”

    “院子。”

    “还没租。”

    “以前你拍豆腐摊也没买。”

    “那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梁潮生想了想:“这次拍了,万一最后没租,像白高兴一场。”

    周念安看他一眼:“你什么时候这么讲究了?”

    “最近。”

    “哪天开始的?”

    “房顶漏了以后。”

    她笑了一下,没再催。

    走到河边,他们停下来买了两瓶汽水。卖汽水的大爷把瓶盖起开,顺手往铁桶里一扔,哐的一声。

    梁潮生喝了一半,忽然问:“你那三个月,是认真的?”

    “什么三个月?”

    “别装。”

    “哦。”周念安靠着自行车,“认真的。”

    “做不成真走?”

    “当然。”

    “去省城?”

    “不一定。”

    “那你这本子不是白写?”

    “写本子又不值钱。”

    “你写了好几个月。”

    “写几个月也不值钱。”

    梁潮生看着她:“你这人有时候挺气人。”

    “哪里?”

    “什么都能说得跟没事一样。”

    “那你想听什么?”

    他没回答。

    汽水喝到底,只剩一点泡沫。

    过了会儿,他才说:“我就是想知道,你回来是因为红叶,还是因为别的。”

    周念安拧瓶盖的手停了一下。

    “别的什么?”

    “比如家里。”

    “有一点。”

    “旧巷?”

    “也有。”

    “那红叶呢?”

    “也有。”

    梁潮生点了点头:“哦。”

    “你哦什么?”

    “知道了。”

    “你到底想问哪个?”

    “没想问哪个。”

    “你最近也学会随便问了?”

    “跟你学的。”

    周念安看了他两秒,懒得继续。

    两个人把空瓶还回去,继续往红叶走。

    下午店里没什么人,梁潮平来了一趟,听说他们去看新门面,第一反应就是:“要搬?”

    “还没定。”梁潮生说。

    “那红叶怎么办?”

    “搬过去也能叫红叶。”

    梁潮平皱着眉想了半天:“那还是红叶吗?”

    “店名又不是钉在墙上的。”

    “韩叔知道吗?”

    这回两个人都安静了一下。

    韩师傅当然还不知道。

    周念安把本子放下:“要真准备搬,再写信告诉他。”

    梁潮生嗯了一声。

    梁潮平靠在柜台上:“新地方什么样?”

    “有院子。”

    “比这儿大?”

    “大。”

    “能修机器吗?”

    “能。”

    “我有地方放东西吗?”

    “谁说有你的地方?”

    “那我不帮搬。”

    “本来也没让你搬。”

    “那我到时候来看。”

    兄弟俩又吵起来。

    周念安坐旁边继续算钱。

    算到傍晚,她把一页

    纸推给梁潮生。

    “如果只做最简单的收拾,不买新机器,不换柜台,第一笔差这么多。”

    梁潮生看完:“还能接受。”

    “这是没算停业。”

    “搬家两天够了。”

    “暗房呢?”

    “三天。”

    “客人取照片怎么办?”

    “提前说。”

    “彩卷呢?”

    “那周少收一批。”

    周念安点头,在旁边写。

    梁潮生看她:“你不反驳?”

    “我为什么反驳?”

    “你以前会说我算少了。”

    “这次你自己说得出来。”

    “那我进步挺大。”

    “别急着夸自己。”

    他们一直算到天黑。

    中间老高来了一趟,听说红叶可能搬,站门口足足沉默了半分钟。

    “那我以后找谁聊天?”

    梁潮生说:“您可以跟客人聊。”

    “客人嫌我烦。”

    “您还知道?”

    老高瞪他:“河边远不远?”

    “骑车五分钟。”

    “那还行。”

    “您还真打算去?”

    “你们店搬了,我不能看看?”

    “可以。别宣传还没定的事。”

    老高一脸无辜:“我嘴最严。”

    三个人同时看他。

    老高自己先走了。

    当天晚上,梁潮生把红叶门关上以后,又把那只摄像机包拿出来。

    周念安还没走。

    “干什么?”

    “现在没人。”

    “然后呢?”

    “你不是要拍?”

    她愣了一下。

    梁潮生已经装好那盘没用完的八毫米带。

    盒子上还是两年前的字:

    剩8分。

    “院子都没租。”

    “先拍红叶。”

    “为什么?”

    “万一真搬。”

    周念安站在柜台后没动。

    梁潮生已经开机。

    镜头先对着门。

    红叶晚上跟白天不一样,橱窗里反着店内的灯,外头旧巷黑了一半。铜铃、柜台、墙上的样片、后来添的彩照、角落那只小冰柜,全进了画面。

    他拍得很慢。

    周念安站在镜头外问:“剩几分钟?”

    “七分多。”

    “你别全用掉。”

    “知道。”

    “暗房也拍一下。”

    “那里黑。”

    “开灯。”

    “暗房开灯还叫什么暗房?”

    “现在又没冲片。”

    “你讲得挺有道理。”

    镜头一路拍到后屋。

    那块漏过雨的墙已经补好,颜色明显比旁边新。维修桌上摊着一台还没装回去的录音机,梁潮平留下半包瓜子壳,旁边压着一本学校发的技术手册。

    最后又回到柜台。

    梁潮生把摄像机放在架子上。

    “剩多少?”

    周念安凑过去看:“四分十二秒。”

    “够了。”

    “什么够了?”

    “先留。”

    他按停。

    周念安看着那盘带被退出。

    两年前剩八分钟。

    今天用了不到四分钟。

    还剩一点。

    她忽然问:“为什么不拍完?”

    “你不是一直不让我用完?”

    “现在可以。”

    梁潮生把盒盖扣上。

    “等搬了再说。”

    周念安没说话。

    过一会儿,她拿起本子。

    “明天再找一个地方看看。”

    “还看?”

    “货比三家。”

    “河边那个不行?”

    “没说不行。”

    “那为什么还看?”

    “你买菜不问第二家?”

    “我妈买。”

    “那你别参与了。”

    梁潮生笑着去拉卷帘门。

    周念安站到门口等他。

    红叶的招牌还在头顶。

    漆旧了一点,但没坏。

    谁也没提换名字。

    至少现在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