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都市小说 > 八零旧巷有回声 > 64. 回来不是帮忙
    六月二十二号,周念安回来了。

    这次车没晚点。

    梁潮生提前半小时到站,手里还推着一辆从老高那儿借来的自行车。不是为了骑,是后座绑了块木板,能多搁一只箱子。

    周念安从出站口出来时,身边一大一小两个箱子,肩上还有个包。她头发剪短了一点,穿浅色衬衫,刚走到他面前就先看车。

    “你的?”

    “老高的。”

    “他舍得?”

    “我拿摩托车帮他修了两天。”

    “那你亏了。”

    “我也觉得。”

    梁潮生接过她最大的箱子,刚往后座放,手往下一沉。

    “你装什么了?”

    “书。”

    “毕业了还带这么多书回来?”

    “我的。”

    “你宿舍是不是被你搬空了?”

    “差不多。”

    周念安蹲下去帮他系绳子,梁潮生看见她那个黑色书包边角已经磨白了,还是四年前去省城时用的。拉链上多挂了只小铜钥匙,不是红叶那把。

    “你东西呢?”她忽然问。

    “什么东西?”

    “上回说给你带的那块电池。”

    “不是早寄回来了?”

    “我说另外那个。”

    她从小箱子侧面掏出一包东西。

    梁潮生拆开,是两盘八毫米空带。

    “多少钱?”

    “回去再算。”

    “你一回来就让我欠账?”

    “你可以不要。”

    梁潮生已经塞进自己包里:“谁说不要了。”

    他们一路推车回旧巷。

    旧巷跟周念安冬天拍的录像里没太大区别,路边树倒是全绿了。卖豆腐的摊子还在,老板换了顶草帽,看见她竟然认出来:“大学生回来啦?”

    周念安愣了一下:“您记得我?”

    “你们上回拿机器拍我,怎么不记得。”

    梁潮生在旁边笑:“你不是说人家不认识你?”

    “我本来就不认识他。”

    老板听见了:“现在认识了。”

    周念安只好笑着点头。

    到周家楼下,赵桂兰早站在窗户边看了半天。人刚进楼道,她就在上头喊:“别把箱子全搬上来!念梅一会儿回来搬!”

    “就两个。”

    “两个还少?”

    “妈。”

    “快上来,饭凉了!”

    梁潮生把箱子送到二楼,连门都没来得及进,就被赵桂兰塞了一只桃子。

    “吃了再走。”

    “我手脏。”

    “洗。”

    “店里还有人。”

    “那拿着。”

    最后他拎着桃子下楼。

    周念安站门口送他,问:“红叶今天几点关?”

    “八点。”

    “晚上在店里?”

    “在。”

    “行。”

    梁潮生停了一下:“你今天还去?”

    “没说。”

    “那你问什么?”

    “随便问。”

    “你现在也学会随便问了?”

    周念安已经关门:“晚上再说。”

    结果她晚上没去。

    第二天也没去。

    梁潮生嘴上没问,第三天上午还是绕到周家楼下一趟,正好碰见周念梅骑车去上班。

    “找谁?”

    “没找谁。”

    “那你站我家楼下看什么?”

    “路过。”

    周念梅顺着他来的方向看了一眼:“你从红叶到菜市场,不走这边。”

    “我今天想走。”

    “哦。”

    她把自行车推出来,临骑上去之前才说:“念安去学校了。”

    “什么学校?”

    “她高中。”

    “回去干什么?”

    “找李老师。”

    “哦。”

    周念梅骑出去几步,又停下。

    “你不是没找她吗?”

    梁潮生转身就走。

    下午四点,周念安才进红叶。

    梁潮生正低头给录像带贴标签,看见她也没抬头:“李老师还好?”

    她脚步停了一下:“我姐说的?”

    “猜的。”

    “你猜得挺准。”

    “找她干什么?”

    “看了下以前的东西。”

    “什么东西?”

    “毕业照。”

    “红叶不是有?”

    “学校那张大的。”

    她把包放下来,熟门熟路地开柜台下面那个抽屉。

    红叶那把银色钥匙还在她手里。

    四年了,没换。

    梁潮生看了一眼,继续贴标签:“晚上有空?”

    “有。”

    “那帮我转一盘带。”

    “按小时还是按天?”

    “你刚回来就收钱?”

    “回来跟白干有什么关系?”

    “行,按小时。”

    “我不干。”

    “……”

    周念安自己先笑了。

    梁潮生把标签纸拍桌上:“你毕业以后比以前更烦人。”

    “谢谢。”

    “不是夸你。”

    “听出来了。”

    当天晚上红叶没什么急活。

    七点半以后只来过一个取照片的,八点关门。梁潮生把卷帘门拉下一半,回来才发现周念安没走。

    她坐柜台后面,腿上放着一本黑色硬壳本。

    就是上一章宿舍里那一本。

    “你不是说有事?”

    “现在说。”

    “什么?”

    周念安把本子往他那边推。

    梁潮生没接。

    “你别告诉我这是四年账。”

    “没那么闲。”

    “那是什么?”

    “你先看。”

    他这才拿过去。

    第一页不是数字。

    是红叶现在这间店的平面,画得很丑。柜台、暗房、后屋、维修桌,还有那只后来塞进来的小冰柜,全挤在一张纸上。

    梁潮生看了一会儿:“你画的?”

    “嗯。”

    “比例不对。”

    “我又不是学建筑的。”

    “后屋没这么窄。”

    “你自己进去看看。”

    梁潮生真回头看了一眼。

    柜子、录像带、维修台、两只纸箱,连转身都得侧一下。

    他回来不说话了。

    第二页开始才有数字。

    红叶近两年的照片、录像、彩卷代冲、维修,大概各占多少。不是每个月都齐,有几个地方还打了问号。

    梁潮生翻了几页:“你这些哪来的?”

    “你寄的账。”

    “我没寄这么全。”

    “所以有空的。”

    再往后,是她在省城问过的几样东西。

    彩色扩印设备太贵。

    暂时不买。

    新的摄像机也不考虑。

    录像复制可以继续做,但最好和维修分开,不然客人坐在前面等照片,后面有人敲机器,什么都听得见。

    还有一页写着几个门面的租金。

    梁潮生翻到这里,终于抬头。

    “你回来这几天在找房子?”

    “看了两个。”

    “你怎么不叫我?”

    “我先看看价。”

    “你看店面不叫开店的人?”

    “那两个都不合适。”

    “哪里不合适?”

    “贵。”

    “还有呢?”

    “小。”

    “还有?”

    “一个漏水。”

    梁潮生:“……”

    周念安点了一下桌子:“你别笑,真的比红叶现在这个后屋漏得还厉害。”

    梁潮生继续往下翻。

    最后一页只有一句话。

    要不要换地方?

    下面空着。

    他看了很久。

    “韩叔这个牌子呢?”

    “我没说现在关红叶。”

    “换地方不就得关?”

    “可以搬。”

    “房租呢?”

    “重新算。”

    “客人找不到怎么办?”

    “提前贴通知。”

    “新地方哪有?”

    “还没定。”

    “那你写这么多?”

    周念安看他:“所以才问你。”

    梁潮生把本子合上。

    “你毕业回来就干这个?”

    “不是。”

    “那你还干什么了?”

    “睡觉。”

    “……”

    “我妈让我睡的。”

    “赵姨终于干了件好事。”

    周念安踢了一下他椅子腿。

    过了一会儿,梁潮生又把本子打开。

    “你省城工作呢?”

    这话问得很轻。

    周念安没马上答。

    “那家商场愿意让我留。”

    “嗯。”

    “合同工。”

    “工资多少?”

    她报了个数。

    比梁潮生想的低一点。

    “住宿呢?”

    “自己找。”

    “那也能留。”

    “能。”

    “你没去?”

    “没答应。”

    梁潮生手停在那页纸上。

    “为什么?”

    “我想回来看看。”

    “看红叶?”

    “看我自己回来能干什么。”

    她说得很平。

    没有等他接。

    “省城不是不好。我在那里待了四年,也学了很多。可那份工作我去做,头几年大概就是每天对单子、做凭证、等月底。也能做,不至于饿死。”

    “那这里呢?”

    “这里也不一定好。”

    “你还挺公平。”

    “本来就是。”

    周念安拿回本子,往后翻到空白页。

    “我给自己三个月。”

    “三个月干什么?”

    “看这个能不能做。”

    “做不成呢?”

    “找工作。”

    “省城?”

    “哪里有合适的去哪。”

    梁潮生看着她。

    “你别这么看我。”

    “我看你怎么了?”

    “像我要跟你开夫妻店。”

    话一出口,两个人都停了一下。

    周念安先低头翻本子。

    梁潮生咳了一声:“谁跟你夫妻店。”

    “所以你别乱看。”

    “我明明什么都没说。”

    “你脸上有。”

    “我脸上没字。”

    “你学我?”

    “这句本来就是我说的。”

    “胡说。”

    两个人争了几句,刚才那一点尴尬反倒过去了。

    梁潮生重新把本子拿回来。

    “你真想做?”

    “想试。”

    “不是回来帮忙?”

    周念安看他。

    “我为什么要帮你?”

    梁潮生一愣。

    “红叶如果还是你一个人的店,我最多暑假来打工,按天拿钱。”她说,“我要留下来做,就不能叫帮忙。”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

    电风扇转到他们这边,吹得本子页往后翻。

    梁潮生伸手按住。

    “那叫什么?”

    “还没谈到。”

    “你都画店面了,还没谈这个?”

    “所以今天谈。”

    “股份?”

    “可以。”

    “你出多少钱?”

    “先别急。”

    “你不是学会计的吗?”

    “学会计也不能凭空变钱。”

    “那你出什么?”

    “我。”

    梁潮生抬头。

    周念安补了一句:“还有我那点存款。”

    “你存了多少?”

    “不告诉你。”

    “合伙还不告诉?”

    “等你先说红叶现在值多少。”

    这回轮到梁潮生不说。

    红叶值多少,他真没算过。

    相机、冲洗设备、那台旧摄像机、录像机、柜台、租约、这两年的客源,还有韩师傅留下来的那个招牌。

    这些到底怎么算,他不知道。

    “你看。”周念安说,“你也不会。”

    “我可以学。”

    “那就学。”

    梁潮生笑了一下。

    “你回来就是给我找活的?”

    “你也可以说不做。”

    “我没说。”

    “那明天先去看个地方。”

    “哪儿?”

    周念安从包里抽出一张纸。

    上面是地址。

    梁潮生看完,觉得眼熟。

    “这不是河边那院子?”

    “嗯。”

    “有海棠树那个?”

    “你还记得?”

    “我拍过。”

    “一九九一年。”

    “冬天。”

    “你还嫌难看。”

    “本来就没花。”

    周念安把纸折回去:“现在也没花。”

    “那你看上什么了?”

    “地方大。”

    “多大?”

    “前面能做门脸,后面有两间屋。院子可以晾东西,也能放自行车。”

    “租金?”

    “比红叶贵。”

    “贵多少?”

    她报了数。

    梁潮生立刻皱眉。

    “你看,我就知道。”

    “不是不能谈。”

    “谁的房?”

    “老太太儿子回来了,想往外租。明天下午在。”

    “你已经约了?”

    “嗯。”

    “你都没问我。”

    “现在不是问了?”

    梁潮生盯着她两秒。

    “几点?”

    “三点。”

    “我两点半关门。”

    “你不用关,潮平不是放暑假吗?”

    “他今年要去学校实习。”

    “那我二姐——”

    “你二姐太贵。”

    周念安笑出声。

    最后还是决定三点去。

    离开红叶以前,她站到那个装录像带的抽屉前。

    “那盘呢?”

    “哪盘?”

    周念安看他。

    “哦。”

    梁潮生把一九九一年那盘八毫米带找出来。

    盒子已经旧了。

    上面还是他写的字:

    1991年正月,旧巷。未满。剩8分。

    周念安拿在手里看了一会儿。

    “还能录吗?”

    “能。”

    “明天带上。”

    “拍院子?”

    “先看看。”

    “不是说不一定租?”

    “所以先看看。”

    梁潮生把带重新收进包里。

    “你两年前不让我动,现在回来第一件事就是用掉?”

    “谁说用掉。”

    “那带着干什么?”

    “万一呢。”

    “万一什么?”

    周念安已经往外走。

    “明天再说。”

    梁潮生站在店里,看着她推门。

    铜铃响了一声。

    和四年前一模一样。

    他忽然叫她:“周念安。”

    她回头:“干什么?”

    “你这三个月,算工资吗?”

    周念安愣了一下。

    随即笑了。

    “先看你开不起开得起。”

    “那你别太贵。”

    “放心。”

    她站在门口,晚上的风从巷子里吹进来。

    “我比我二姐便宜一点。”

    门关上以后,梁潮生一个人在柜台后笑了半天。

    第二天下午,两个人去了河边那座院子。

    院门打开的时候,那棵海棠正好挡在中间。

    六月没有花。

    满树都是叶子。

    底下落了一地细小的青果。

    周念安站在院子里抬头看了一会儿。

    梁潮生在后面问:“又要拍?”

    她回头。

    “机器带了吗?”

    “你让我带的。”

    “那拍吧。”

    “剩八分钟。”

    “知道。”

    梁潮生没开机。

    “等谈完。”

    周念安点头。

    “行。”

    他们先去看房。

    八分钟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