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家门面一个月便宜二十块。
周念安把这个数字写在本子最上面,梁潮生站在门口看了不到一分钟,先问房东:“楼上住几户?”
“就三家,清静得很。”
话刚说完,二楼有人往下倒洗衣水。
水没直接泼到他们头上,顺着檐沟哗啦啦流下来,在门口积出一滩白沫。
房东抬头:“今天赶巧。”
梁潮生也抬头:“天天这么巧?”
“哪能。”
周念安没说话,往里走。
这间门面临街,比河边院子位置好。公交站就在前面,旁边是菜市场,来往的人也多。房间却浅,柜台放进去以后,后面剩不了多少地方。最里面用木板隔出个小间,房东说能做仓库,梁潮生进去站了一会儿,出来问:“这墙后面是什么?”
“鱼摊。”
“难怪。”
周念安也进去闻了一下。
一股说不上重,却怎么都忽略不了的鱼腥味。
“夏天呢?”她问。
房东说:“关窗。”
梁潮生在旁边咳了一声。
周念安转头看他:“你想笑就笑。”
“我没笑。”
“你刚才明明——”
“我呛着了。”
房东有点不高兴:“做生意哪有十全十美的地方?你们照相又不是卖吃的。”
“暗房怕热,录像带也怕潮。”梁潮生还算客气,“后头没窗,夏天不好弄。”
“装个风扇。”
“风扇抽的还是鱼味。”
这回周念安真笑了。
最后连价格都没继续谈。
两个人从菜市场出来,一人手里多了一根黄瓜。卖菜的大娘刚才见他们站门口看半天,以为是来买菜的,招呼得太热情,周念安不好意思空手走,顺便买了两根。
梁潮生咬了一口:“所以今天看门面花了三毛钱。”
“黄瓜算我自己的。”
“那我这根呢?”
“你自己吃的。”
“你买的。”
“回去给我一毛五。”
“你怎么不切成两半称?”
“也行。”
梁潮生把剩下半根往她面前递:“退货。”
她推开:“咬过了不要。”
两个人沿着街往回走。
第三个地方连去都没去。
周念安昨晚托人问过,说原本谈好的房租今天早上又涨了十五,房东理由是“听说他们做录像,应该挣得不少”。梁潮生一听就让她把地址划掉。
“十五也不是不能谈。”周念安说。
“现在没租就能因为听说咱挣钱涨十五,以后他还能听说更多。”
“那河边那个?”
“回去再算一次。”
“昨天不是算过?”
“昨天没看第二家。”
周念安看他:“第二家唯一的贡献,是让第一家显得更好。”
“还有黄瓜。”
“你少说一句会怎么样?”
“省口水。”
回到红叶已经过了四点。
梁潮平正在柜台后给人找照片,见两人一前一后进来,先看他们手里的黄瓜:“看店面还发这个?”
“福利。”梁潮生说。
“那我的呢?”
“你没去。”
“我替你看店。”
梁潮生把自己剩下那半根递过去。
梁潮平看见牙印:“滚。”
客人还在旁边,笑了半天。
等人走了,周念安把前一天的账重新摊开。
河边那处院子房租高一点,还要押一个月。前屋线路得改,墙得刷,暗房重新隔。能从红叶直接搬过去的东西不少,柜台、相机、录像机、冲洗设备都不用再买。真正花钱的地方算下来,比两个人昨天估的多了几十。
梁潮平听了一阵:“几十也不多啊。”
两个人同时抬头看他。
“你现在挺有钱?”
“我就是觉得——”
“觉得不多你出。”
“当我没说。”
他抱着照片袋去后屋了。
周念安拿铅笔在纸上敲了两下:“如果搬,最好别拖到秋天。九月以后婚礼多,搬一次更麻烦。”
“八月?”
“来得及。”
“你三个月不是到九月才结束?”
“搬店跟我留不留下是两回事。”
梁潮生皱眉:“怎么又两回事?”
“我跟你合伙试三个月,店该不该搬要看红叶现在需不需要。就算九月我走,你也不能因为这个把店一直挤在这里。”
“你说得倒容易。”
“哪句容易?”
“你九月要真走,我一个人守那么大个院子?”
“你现在也可以招人。”
“招谁?”
“慢慢找。”
“工资你开?”
“算成本。”
梁潮生听到“算成本”三个字就头疼:“你现在说什么都能算成本。”
“本来就要算。”
“你一天喝几杯水要不要算?”
“水费当然算店里。”
“……”
梁潮平在后屋听不下去了:“哥,你就别跟她抬杠了。”
梁潮生朝后面喊:“你是不是很闲?”
后屋立刻没声音。
真正卡住他们的还不止房租。
晚上关门后,周念安从包里拿出另外一张纸。
“还有这个。”
梁潮生一看,上面写着红叶现在几样主要东西。
照相机、放大机、冲洗设备、录像机、摄像机、柜台、暗房里的架子,连那只借给隔壁杂货铺放冰棍的小冰柜都被写了进去,后面还有购买时间和大概还能值多少钱。
“冰柜不是咱的。”
“我知道,所以划了。”
“柜台你也算?”
“搬过去还能用。”
“这个柜台韩叔以前买的。”
“现在是谁的?”
梁潮生没答。
韩师傅走之前,店里的设备确实一笔笔跟他结过。最后的尾款也已经付清。红叶这两年再添的东西则全是梁潮生自己买的。
可真让他说“都是我的”,又有点说不出口。
“先不算柜台。”他说。
“为什么?”
“旧。”
“旧也值钱。”
“你怎么什么都要值钱?”
“因为我们现在就在算钱。”
周念安把那一行重新圈上,“我如果拿钱进来,总不能你说红叶值五百,我就按五百算;你说值一千,我就按一千算。”
“我没说。”
“所以要一件件算。”
“客人呢?”
她抬头:“什么客人?”
“这几年红叶攒下来的客人怎么算?”
“算不了。”
“那就不算?”
“你想卖给我?”
梁潮生被她问住:“什么叫卖给你?”
“你要给老客人标价,那最后怎么算?张姨三年来拍了四次全家福,值十块?老高一天进来五遍,是倒贴还是收钱?”
梁潮生笑出来。
“老高倒贴。”
“那他一个人能把店价压下去。”
两个人笑了一阵,最后还是没给客人算钱。
招牌也没算。
红叶两个字写在账页最下面,周念安空着没填。
“这个也算不了。”她说。
梁潮生看了看,拿笔把那一行划掉。
周念安问:“为什么划?”
“不能卖。”
“我又没让你卖。”
“那就别放在钱这页。”
她想了想,没拦。
设备最后算出一个数。
不高,也不低。
周念安把自己准备拿出来的钱说了。
梁潮生第一反应:“你哪来这么多?”
“这几年实习、暑假打工,还有奖学金。”
“你家里知道?”
“知道一部分。”
“一部分是多少?”
“知道我存了钱,不知道全拿多少。”
“那你先回去说。”
“为什么?”
“你毕业刚回来就把存款砸进照相馆,赵姨知道了能来掐我。”
周念安看着他:“钱是我的。”
“我知道。”
“那我自己决定。”
“决定归决定,家里总得知道你干什么。”
她没马上说话。
过了一会儿,把笔帽扣上:“那你呢?”
“我什么?”
“你跟叔叔阿姨说过要搬?”
“……”
“说过合伙?”
“……”
周念安靠回椅子:“你挺会要求别人。”
梁潮生摸了摸鼻子。
“明天说。”
“我也明天。”
“那行。”
“还有一件。”
“怎么还有?”
周念安把第三张纸拿出来。
梁潮生这回真服了:“你包里到底几张?”
“最后一张。”
上面只有几条。
写的也不正规。
谁拿多少钱进来,店里的旧设备怎么折,之后新买东西算谁的,平时谁从店里拿钱要记,三个月后如果有一个人不做了怎么办。
最下面留着两个人签名的地方。
梁潮生看完:“你什么时候写的?”
“昨天晚上。”
“你睡了吗?”
“比你早。”
“你连散伙都写?”
“写。”
“还没开就写散伙。”
“所以趁现在写。”
梁潮生没吭声。
周念安也没催。
过了半天,他拿起纸又看一遍:“三个月以后你要是不做,你的钱怎么办?”
“按当时店里的账退。机器如果这三个月新买,按约好的比例算。”
“亏了呢?”
“亏了就一起亏。”
“你不怕?”
“怕什么?”
“钱没了。”
“那就再挣。”
梁潮生看她:“你说得轻巧。”
“我存这点钱又没存一辈子。”
“周念安。”
“嗯?”
“你真挺气人的。”
“今天第二次了。”
“我就不喜欢你说钱没了再挣这种话。”
“那应该怎么说?”
“至少心疼一下。”
周念安想了想。
“心疼。”
“……”
“这样行吗?”
梁潮生把纸拍回桌上:“不跟你说。”
她低头笑。
那张纸当天没签。
有几条还得改。
比如梁潮生觉得三个月太短,至少半年;周念安不同意,说半年一过年都到了,她到时候要真找到别的工作,不可能为了纸上写了半年硬拖着。
最后还是三个月。
还有谁在店里每天干多久,要不要另外算工资,两个人争了快二十分钟。
梁潮生说既然合伙,守店就算自己干。
周念安说那如果一个人每天干十个小时,一个人三天来一次,也算一样?
“那你会三天来一次?”
“我问以后。”
“以后再说。”
“以后就容易吵。”
“你怎么什么都先想着吵?”
“我们这两天还没少吵?”
梁潮生想了想,居然没法反驳。
最后定下来:日常守店不另外算小时工,真有人长期明显多承担一部分,再重新商量。写到这里,周念安在旁边加了四个字:
月底说清。
梁潮生看见:“你这四个字最吓人。”
“那你别有事瞒月底。”
纸还是没签。
因为他们第二天得先回家。
周家这边反应比周念安想的平。
赵桂兰听完,第一句话问:“你省城那个工作真不去了?”
“先没答应。”
“以后还能找?”
“能。”
“那就行。”
周建国问得多一点:“
钱全投进去?”
“留一部分。”
“别全投。”
“我知道。”
周念梅在旁边听到“合伙”两个字,立刻问:“怎么分?”
周念安把大概说了一遍。
她姐皱眉:“你别吃亏。”
周念秋却说:“她能吃什么亏,梁潮生先被她算死。”
“这是两回事。”
两个姐姐很快又吵起来。
赵桂兰听得烦:“人还没挣钱,你们先分上了。”
晚上梁家也差不多。
宋玉兰最关心的是那座院子离家远不远,听说骑车多五分钟,觉得能接受。梁振山问了房租,又问合同,最后问了一句:“红叶现在那个地方怎么办?”
“租约到年底。”
“那你搬过去还得交几个月旧房租?”
梁潮生一愣。
他真漏了这笔。
第二天上午,他刚进红叶,周念安已经在柜台后坐着。
“你爸也问了?”
“嗯。”
“我爸也问了。”
两个人对视几秒。
周念安默默把昨天那张预算又抽出来。
梁潮生拉开椅子:“重算吧。”
这一算,河边院子顿时没昨天那么好看了。
旧店剩余租金,新店押金和半年房租,再加改线路、刷墙、搬东西,一口气压在八月,现金会紧很多。
周念安算到一半:“可以跟现在房东谈转租。”
“他肯?”
“问。”
“要不新院子晚两个月起租?”
“也问。”
“许师傅会答应?”
“你不是挺会谈?”
梁潮生抬头:“昨天还说你去谈。”
“我什么时候说的?”
“你房租都问到第一年不涨了。”
“那今天一起。”
两个人把本子一合,先去找红叶现在的房东。
老人听明白以后,没有立刻答应。
“你们要搬?”
“还没定。”
“那跑来问我干什么?”
“先问要是真搬,剩下几个月能不能转给别人。”
房东看看梁潮生,又看看周念安:“你们这是店挣钱了,嫌我这儿小?”
梁潮生说:“确实小。”
“以前韩师傅这么多年也没嫌。”
“他以前没录像机。”
“你现在东西多怪我?”
“没怪您。”
老人哼了一声。
谈了半天,他最后松了口:他们如果自己找到合适的人接剩下几个月,他可以重新签,不强留红叶的租金;找不到,那就照合同算。
从房东家出来,周念安说:“比预想好。”
“人上哪儿找?”
“贴。”
“贴什么?红叶搬家,原门面转租?”
“可以。”
“别人还以为咱倒闭。”
“那就写清楚。”
梁潮生想了一会儿:“先别贴。”
“为什么?”
“河边那边还没谈定。”
“这回知道顺序了?”
“跟你学的。”
下午,他们又去了那座院子。
许师傅正在树下修一只旧凳子。
听完两人的意思,他第一句话是:“八月开始算租,不能十月。”
“九月呢?”周念安问。
“不行。”
“那半个月?”
“什么半个月?”
“八月十五起。”
许师傅看她半天:“你怎么连半个月都谈?”
“能省半个月。”
“你们到底做多大生意?”
梁潮生在旁边说:“目前小生意。”
“我看你们账算得比大厂还细。”
最后磨了快一个小时。
起租日从八月一号拖到八月十五,前半个月允许他们先进去收拾,但不能正式营业;线路改造许师傅出一部分,刷墙和门脸他们自己管。
条件谈完,许师傅回屋拿合同。
走到门口又回头:“想好了?签了押金不退。”
梁潮生看周念安。
周念安也看他。
没人说“再想想”。
“签。”她说。
许师傅把合同摊在石桌上。
承租人那一栏有点窄。
他拿笔比了一下:“写谁?”
梁潮生没接笔。
“不是说能写两个?”
“能是能,挤一点。”
周念安先把名字写上去。
三个字占了不到一半。
笔递给梁潮生。
他低头在后面写自己的名字。
“你字大点。”
“已经很小了。”
“潮字都快压我安字了。”
“那你怎么不往左写?”
“我已经够左。”
许师傅坐对面听得头疼:“签个合同也能吵。”
两个人这才闭嘴。
押金交了。
收据拿好。
走出院子以后,梁潮生才回头看了一眼。
海棠树底下还有许师傅刚才修了一半的凳子。
摄像机今天没带。
周念安问:“现在后悔没拍?”
“明天再拍。”
“八分钟还有三分多。”
“够。”
“搬家能拍完了。”
梁潮生想了一下:“不一定。”
“还留?”
“看情况。”
她没再说。
走到巷口,梁潮生忽然停住。
“还有一件事。”
“什么?”
“这个地方以后还叫红叶?”
周念安也停了。
两个人回头看了一眼院门。
旧木门上什么都没有。
只有树枝从墙里伸出来,叶子被风吹得一阵一阵响。
周念安说:“先搬进去再想。”
梁潮生点头。
“也是。”
他们推着车走了。
谁都没给那棵树起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