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都市小说 > 八零旧巷有回声 > 66. 第二家便宜二十块
    第二家门面一个月便宜二十块。

    周念安把这个数字写在本子最上面,梁潮生站在门口看了不到一分钟,先问房东:“楼上住几户?”

    “就三家,清静得很。”

    话刚说完,二楼有人往下倒洗衣水。

    水没直接泼到他们头上,顺着檐沟哗啦啦流下来,在门口积出一滩白沫。

    房东抬头:“今天赶巧。”

    梁潮生也抬头:“天天这么巧?”

    “哪能。”

    周念安没说话,往里走。

    这间门面临街,比河边院子位置好。公交站就在前面,旁边是菜市场,来往的人也多。房间却浅,柜台放进去以后,后面剩不了多少地方。最里面用木板隔出个小间,房东说能做仓库,梁潮生进去站了一会儿,出来问:“这墙后面是什么?”

    “鱼摊。”

    “难怪。”

    周念安也进去闻了一下。

    一股说不上重,却怎么都忽略不了的鱼腥味。

    “夏天呢?”她问。

    房东说:“关窗。”

    梁潮生在旁边咳了一声。

    周念安转头看他:“你想笑就笑。”

    “我没笑。”

    “你刚才明明——”

    “我呛着了。”

    房东有点不高兴:“做生意哪有十全十美的地方?你们照相又不是卖吃的。”

    “暗房怕热,录像带也怕潮。”梁潮生还算客气,“后头没窗,夏天不好弄。”

    “装个风扇。”

    “风扇抽的还是鱼味。”

    这回周念安真笑了。

    最后连价格都没继续谈。

    两个人从菜市场出来,一人手里多了一根黄瓜。卖菜的大娘刚才见他们站门口看半天,以为是来买菜的,招呼得太热情,周念安不好意思空手走,顺便买了两根。

    梁潮生咬了一口:“所以今天看门面花了三毛钱。”

    “黄瓜算我自己的。”

    “那我这根呢?”

    “你自己吃的。”

    “你买的。”

    “回去给我一毛五。”

    “你怎么不切成两半称?”

    “也行。”

    梁潮生把剩下半根往她面前递:“退货。”

    她推开:“咬过了不要。”

    两个人沿着街往回走。

    第三个地方连去都没去。

    周念安昨晚托人问过,说原本谈好的房租今天早上又涨了十五,房东理由是“听说他们做录像,应该挣得不少”。梁潮生一听就让她把地址划掉。

    “十五也不是不能谈。”周念安说。

    “现在没租就能因为听说咱挣钱涨十五,以后他还能听说更多。”

    “那河边那个?”

    “回去再算一次。”

    “昨天不是算过?”

    “昨天没看第二家。”

    周念安看他:“第二家唯一的贡献,是让第一家显得更好。”

    “还有黄瓜。”

    “你少说一句会怎么样?”

    “省口水。”

    回到红叶已经过了四点。

    梁潮平正在柜台后给人找照片,见两人一前一后进来,先看他们手里的黄瓜:“看店面还发这个?”

    “福利。”梁潮生说。

    “那我的呢?”

    “你没去。”

    “我替你看店。”

    梁潮生把自己剩下那半根递过去。

    梁潮平看见牙印:“滚。”

    客人还在旁边,笑了半天。

    等人走了,周念安把前一天的账重新摊开。

    河边那处院子房租高一点,还要押一个月。前屋线路得改,墙得刷,暗房重新隔。能从红叶直接搬过去的东西不少,柜台、相机、录像机、冲洗设备都不用再买。真正花钱的地方算下来,比两个人昨天估的多了几十。

    梁潮平听了一阵:“几十也不多啊。”

    两个人同时抬头看他。

    “你现在挺有钱?”

    “我就是觉得——”

    “觉得不多你出。”

    “当我没说。”

    他抱着照片袋去后屋了。

    周念安拿铅笔在纸上敲了两下:“如果搬,最好别拖到秋天。九月以后婚礼多,搬一次更麻烦。”

    “八月?”

    “来得及。”

    “你三个月不是到九月才结束?”

    “搬店跟我留不留下是两回事。”

    梁潮生皱眉:“怎么又两回事?”

    “我跟你合伙试三个月,店该不该搬要看红叶现在需不需要。就算九月我走,你也不能因为这个把店一直挤在这里。”

    “你说得倒容易。”

    “哪句容易?”

    “你九月要真走,我一个人守那么大个院子?”

    “你现在也可以招人。”

    “招谁?”

    “慢慢找。”

    “工资你开?”

    “算成本。”

    梁潮生听到“算成本”三个字就头疼:“你现在说什么都能算成本。”

    “本来就要算。”

    “你一天喝几杯水要不要算?”

    “水费当然算店里。”

    “……”

    梁潮平在后屋听不下去了:“哥,你就别跟她抬杠了。”

    梁潮生朝后面喊:“你是不是很闲?”

    后屋立刻没声音。

    真正卡住他们的还不止房租。

    晚上关门后,周念安从包里拿出另外一张纸。

    “还有这个。”

    梁潮生一看,上面写着红叶现在几样主要东西。

    照相机、放大机、冲洗设备、录像机、摄像机、柜台、暗房里的架子,连那只借给隔壁杂货铺放冰棍的小冰柜都被写了进去,后面还有购买时间和大概还能值多少钱。

    “冰柜不是咱的。”

    “我知道,所以划了。”

    “柜台你也算?”

    “搬过去还能用。”

    “这个柜台韩叔以前买的。”

    “现在是谁的?”

    梁潮生没答。

    韩师傅走之前,店里的设备确实一笔笔跟他结过。最后的尾款也已经付清。红叶这两年再添的东西则全是梁潮生自己买的。

    可真让他说“都是我的”,又有点说不出口。

    “先不算柜台。”他说。

    “为什么?”

    “旧。”

    “旧也值钱。”

    “你怎么什么都要值钱?”

    “因为我们现在就在算钱。”

    周念安把那一行重新圈上,“我如果拿钱进来,总不能你说红叶值五百,我就按五百算;你说值一千,我就按一千算。”

    “我没说。”

    “所以要一件件算。”

    “客人呢?”

    她抬头:“什么客人?”

    “这几年红叶攒下来的客人怎么算?”

    “算不了。”

    “那就不算?”

    “你想卖给我?”

    梁潮生被她问住:“什么叫卖给你?”

    “你要给老客人标价,那最后怎么算?张姨三年来拍了四次全家福,值十块?老高一天进来五遍,是倒贴还是收钱?”

    梁潮生笑出来。

    “老高倒贴。”

    “那他一个人能把店价压下去。”

    两个人笑了一阵,最后还是没给客人算钱。

    招牌也没算。

    红叶两个字写在账页最下面,周念安空着没填。

    “这个也算不了。”她说。

    梁潮生看了看,拿笔把那一行划掉。

    周念安问:“为什么划?”

    “不能卖。”

    “我又没让你卖。”

    “那就别放在钱这页。”

    她想了想,没拦。

    设备最后算出一个数。

    不高,也不低。

    周念安把自己准备拿出来的钱说了。

    梁潮生第一反应:“你哪来这么多?”

    “这几年实习、暑假打工,还有奖学金。”

    “你家里知道?”

    “知道一部分。”

    “一部分是多少?”

    “知道我存了钱,不知道全拿多少。”

    “那你先回去说。”

    “为什么?”

    “你毕业刚回来就把存款砸进照相馆,赵姨知道了能来掐我。”

    周念安看着他:“钱是我的。”

    “我知道。”

    “那我自己决定。”

    “决定归决定,家里总得知道你干什么。”

    她没马上说话。

    过了一会儿,把笔帽扣上:“那你呢?”

    “我什么?”

    “你跟叔叔阿姨说过要搬?”

    “……”

    “说过合伙?”

    “……”

    周念安靠回椅子:“你挺会要求别人。”

    梁潮生摸了摸鼻子。

    “明天说。”

    “我也明天。”

    “那行。”

    “还有一件。”

    “怎么还有?”

    周念安把第三张纸拿出来。

    梁潮生这回真服了:“你包里到底几张?”

    “最后一张。”

    上面只有几条。

    写的也不正规。

    谁拿多少钱进来,店里的旧设备怎么折,之后新买东西算谁的,平时谁从店里拿钱要记,三个月后如果有一个人不做了怎么办。

    最下面留着两个人签名的地方。

    梁潮生看完:“你什么时候写的?”

    “昨天晚上。”

    “你睡了吗?”

    “比你早。”

    “你连散伙都写?”

    “写。”

    “还没开就写散伙。”

    “所以趁现在写。”

    梁潮生没吭声。

    周念安也没催。

    过了半天,他拿起纸又看一遍:“三个月以后你要是不做,你的钱怎么办?”

    “按当时店里的账退。机器如果这三个月新买,按约好的比例算。”

    “亏了呢?”

    “亏了就一起亏。”

    “你不怕?”

    “怕什么?”

    “钱没了。”

    “那就再挣。”

    梁潮生看她:“你说得轻巧。”

    “我存这点钱又没存一辈子。”

    “周念安。”

    “嗯?”

    “你真挺气人的。”

    “今天第二次了。”

    “我就不喜欢你说钱没了再挣这种话。”

    “那应该怎么说?”

    “至少心疼一下。”

    周念安想了想。

    “心疼。”

    “……”

    “这样行吗?”

    梁潮生把纸拍回桌上:“不跟你说。”

    她低头笑。

    那张纸当天没签。

    有几条还得改。

    比如梁潮生觉得三个月太短,至少半年;周念安不同意,说半年一过年都到了,她到时候要真找到别的工作,不可能为了纸上写了半年硬拖着。

    最后还是三个月。

    还有谁在店里每天干多久,要不要另外算工资,两个人争了快二十分钟。

    梁潮生说既然合伙,守店就算自己干。

    周念安说那如果一个人每天干十个小时,一个人三天来一次,也算一样?

    “那你会三天来一次?”

    “我问以后。”

    “以后再说。”

    “以后就容易吵。”

    “你怎么什么都先想着吵?”

    “我们这两天还没少吵?”

    梁潮生想了想,居然没法反驳。

    最后定下来:日常守店不另外算小时工,真有人长期明显多承担一部分,再重新商量。写到这里,周念安在旁边加了四个字:

    月底说清。

    梁潮生看见:“你这四个字最吓人。”

    “那你别有事瞒月底。”

    纸还是没签。

    因为他们第二天得先回家。

    周家这边反应比周念安想的平。

    赵桂兰听完,第一句话问:“你省城那个工作真不去了?”

    “先没答应。”

    “以后还能找?”

    “能。”

    “那就行。”

    周建国问得多一点:“

    钱全投进去?”

    “留一部分。”

    “别全投。”

    “我知道。”

    周念梅在旁边听到“合伙”两个字,立刻问:“怎么分?”

    周念安把大概说了一遍。

    她姐皱眉:“你别吃亏。”

    周念秋却说:“她能吃什么亏,梁潮生先被她算死。”

    “这是两回事。”

    两个姐姐很快又吵起来。

    赵桂兰听得烦:“人还没挣钱,你们先分上了。”

    晚上梁家也差不多。

    宋玉兰最关心的是那座院子离家远不远,听说骑车多五分钟,觉得能接受。梁振山问了房租,又问合同,最后问了一句:“红叶现在那个地方怎么办?”

    “租约到年底。”

    “那你搬过去还得交几个月旧房租?”

    梁潮生一愣。

    他真漏了这笔。

    第二天上午,他刚进红叶,周念安已经在柜台后坐着。

    “你爸也问了?”

    “嗯。”

    “我爸也问了。”

    两个人对视几秒。

    周念安默默把昨天那张预算又抽出来。

    梁潮生拉开椅子:“重算吧。”

    这一算,河边院子顿时没昨天那么好看了。

    旧店剩余租金,新店押金和半年房租,再加改线路、刷墙、搬东西,一口气压在八月,现金会紧很多。

    周念安算到一半:“可以跟现在房东谈转租。”

    “他肯?”

    “问。”

    “要不新院子晚两个月起租?”

    “也问。”

    “许师傅会答应?”

    “你不是挺会谈?”

    梁潮生抬头:“昨天还说你去谈。”

    “我什么时候说的?”

    “你房租都问到第一年不涨了。”

    “那今天一起。”

    两个人把本子一合,先去找红叶现在的房东。

    老人听明白以后,没有立刻答应。

    “你们要搬?”

    “还没定。”

    “那跑来问我干什么?”

    “先问要是真搬,剩下几个月能不能转给别人。”

    房东看看梁潮生,又看看周念安:“你们这是店挣钱了,嫌我这儿小?”

    梁潮生说:“确实小。”

    “以前韩师傅这么多年也没嫌。”

    “他以前没录像机。”

    “你现在东西多怪我?”

    “没怪您。”

    老人哼了一声。

    谈了半天,他最后松了口:他们如果自己找到合适的人接剩下几个月,他可以重新签,不强留红叶的租金;找不到,那就照合同算。

    从房东家出来,周念安说:“比预想好。”

    “人上哪儿找?”

    “贴。”

    “贴什么?红叶搬家,原门面转租?”

    “可以。”

    “别人还以为咱倒闭。”

    “那就写清楚。”

    梁潮生想了一会儿:“先别贴。”

    “为什么?”

    “河边那边还没谈定。”

    “这回知道顺序了?”

    “跟你学的。”

    下午,他们又去了那座院子。

    许师傅正在树下修一只旧凳子。

    听完两人的意思,他第一句话是:“八月开始算租,不能十月。”

    “九月呢?”周念安问。

    “不行。”

    “那半个月?”

    “什么半个月?”

    “八月十五起。”

    许师傅看她半天:“你怎么连半个月都谈?”

    “能省半个月。”

    “你们到底做多大生意?”

    梁潮生在旁边说:“目前小生意。”

    “我看你们账算得比大厂还细。”

    最后磨了快一个小时。

    起租日从八月一号拖到八月十五,前半个月允许他们先进去收拾,但不能正式营业;线路改造许师傅出一部分,刷墙和门脸他们自己管。

    条件谈完,许师傅回屋拿合同。

    走到门口又回头:“想好了?签了押金不退。”

    梁潮生看周念安。

    周念安也看他。

    没人说“再想想”。

    “签。”她说。

    许师傅把合同摊在石桌上。

    承租人那一栏有点窄。

    他拿笔比了一下:“写谁?”

    梁潮生没接笔。

    “不是说能写两个?”

    “能是能,挤一点。”

    周念安先把名字写上去。

    三个字占了不到一半。

    笔递给梁潮生。

    他低头在后面写自己的名字。

    “你字大点。”

    “已经很小了。”

    “潮字都快压我安字了。”

    “那你怎么不往左写?”

    “我已经够左。”

    许师傅坐对面听得头疼:“签个合同也能吵。”

    两个人这才闭嘴。

    押金交了。

    收据拿好。

    走出院子以后,梁潮生才回头看了一眼。

    海棠树底下还有许师傅刚才修了一半的凳子。

    摄像机今天没带。

    周念安问:“现在后悔没拍?”

    “明天再拍。”

    “八分钟还有三分多。”

    “够。”

    “搬家能拍完了。”

    梁潮生想了一下:“不一定。”

    “还留?”

    “看情况。”

    她没再说。

    走到巷口,梁潮生忽然停住。

    “还有一件事。”

    “什么?”

    “这个地方以后还叫红叶?”

    周念安也停了。

    两个人回头看了一眼院门。

    旧木门上什么都没有。

    只有树枝从墙里伸出来,叶子被风吹得一阵一阵响。

    周念安说:“先搬进去再想。”

    梁潮生点头。

    “也是。”

    他们推着车走了。

    谁都没给那棵树起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