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都市小说 > 八零旧巷有回声 > 63. 这回不用你垫
    梁家那顿饭吃得比梁潮生想的安静。

    宋玉兰做了红烧鱼,鱼有点老,梁潮平夹第一筷子就被她瞪了一眼,硬是把“柴”字咽了回去。梁振山把那张录取通知摊在桌边,旁边压着招生简章和一张自己抄出来的费用单,学费、住宿、书本、实习材料,一项一项都算过。

    “第一学期这些。”他说。

    梁潮平点头:“我知道。”

    “知道就行。九月去。”

    梁潮平筷子停在半空,过了两秒才反应过来:“你同意了?”

    “通知都下来了,我不同意你就不去?”

    “那不一样。”

    “哪不一样?”

    “你以前不是觉得学修收音机没出息。”

    梁振山抬眼看他:“我什么时候说过?”

    梁家兄弟同时看过去。

    宋玉兰没忍住:“你说过八百回。”

    梁振山脸一沉:“吃饭。”

    梁潮生低头咬了一口鱼,差点笑出来。

    费用的事倒没那么轻松。梁振山说家里存的钱能先拿出一部分,宋玉兰那里还有些,只是今年家里本来准备换煤炉、补屋顶,这一交,后面几个月就得省一点。梁潮平立刻说暑假去找活,搬货也行,修东西也行,能挣多少算多少。

    “搬什么货。”宋玉兰先不同意,“你那身板,扛两袋米回来腰先折了。”

    “我又不是纸糊的。”

    “你上个月搬煤气罐还把脚砸青了。”

    “那是没看见门槛。”

    “所以更不能去。”

    母子俩开始吵。

    梁潮生听了半天,开口:“差的我补。”

    桌上安静了一下。

    梁振山看他:“补什么?”

    “学费。”

    “用不着。”

    “红叶现在有——”

    “我问你了吗?”

    这句话硬邦邦的,跟从前一个味。梁潮生脸上的笑淡了点,刚要说话,梁振山已经把费用单往桌里推了推。

    “你店里刚把房租交了,又是机器又是录像带。你自己的钱自己留着周转。家里不是拿不出来。”

    梁潮生没说话。

    梁振山又补了一句:“真拿不出来,我会开口。”

    宋玉兰也说:“你现在一开口就‘我补’,你哪来那么多钱补?潮平上学是我们当爹妈的事。你要愿意帮他找点暑假能干的活,行。学费不用你管。”

    梁潮平立刻接:“那我去红叶。”

    “不要。”梁潮生说。

    “为什么?”

    “你太贵。”

    “我不要钱。”

    “不要钱更不要。”

    梁潮平皱眉:“你有毛病?”

    “来干活就拿钱,不然到时候你把机器摔了,我骂你都没底气。”

    “我什么时候摔过机器?”

    “去年三脚架谁碰倒的?”

    “没倒地。”

    “差一点也是倒。”

    两个人吵了几句,这事居然就这么定下来。梁潮平暑假去红叶帮一部分时间,也跟着文化宫那边做些杂活,按天算钱。家里出学费,他挣点自己的伙食和零用,谁也没再提“为了上学先欠着”。

    散桌的时候,梁潮生还坐在原地。

    宋玉兰收碗经过他旁边:“怎么,没让你掏钱,不舒服?”

    “我有病?”

    “我看差不多。”

    “妈。”

    “人家不用你,你还非得抢着操心。”宋玉兰把碗往他手里一塞,“真闲就洗了。”

    最后四个人的碗是梁潮生洗的。

    第二天周念安来红叶,他把结果告诉她。

    当时她正趴在柜台上给一批彩卷贴编号,头也没抬:“哦。”

    梁潮生等了一会儿。

    “没了?”

    “什么没了?”

    “你不是让我晚上告诉你?”

    “我知道了啊。”

    “就一个哦?”

    周念安终于抬头:“那我应该说什么?恭喜你没抢到交学费的机会?”

    梁潮生被噎了一下。

    她低头继续写编号:“叔叔阿姨能出就让他们出。潮平想挣点自己花的钱,也挺正常。”

    “我爸居然真不让我管。”

    “你很失望?”

    “也不是。”

    “那不就行了。”

    梁潮生靠在柜台边,半天才说:“我原来以为肯定得我拿一部分。”

    周念安手里的笔停了停:“你先算红叶够不够,再算家里缺不缺,最后才轮得到你觉得自己应该。”

    “又开始了。”

    “我就说一句。”

    “你一句有别人三句长。”

    “嫌长别听。”

    梁潮生笑了一下,没再顶嘴。

    那年暑假后半段,红叶反而没前阵子那么乱。

    梁潮平每天上午来,下午不是跟邵老师那边学点东西,就是回家收拾开学要带的行李。他真拿工资,第一天结钱时还不好意思,嘴上说“我就擦擦机器、跑跑腿”,手却伸得很快。

    陶小满来的时间越来越少。她九月升高三,陶母现在看见女儿往红叶走就要问一句作业写没写,问得她自己都烦。有天她坐在柜台后背英语,客人进来喊了两声都没听见,梁潮生索性把登记本拿走:“回家背。”

    “我能看店。”

    “你刚才连人都没看见。”

    “就一会儿。”

    “等你考完再来。”

    陶小满嘴上不高兴,第二天果然没出现。

    周念安也不是天天待在红叶。她暑假找了份临时活,在市里一家百货商店帮财务室整理单据,一周去四天,剩下才来旧巷。有时候梁潮生下午回来,柜台后只有梁潮平,他随口问一句:“她呢?”

    梁潮平开始还回答。

    后来被问烦了:“你自己不会问?”

    “我就随便问。”

    “那我就随便不知道。”

    “白给你发工资了。”

    “我管店,不管人。”

    梁潮生想踹他,没踹着。

    八月底,周念安又走。

    这次站台上没什么好说的。梁潮平马上也要去学校,梁家最近忙着买脸盆、蚊帐和新被套,周家那边也一样乱。周念安上车前把一张纸塞给梁潮生,上面是省城三家卖录像器材的地址。

    “我问过了。第二家说你那个型号的电池能配,但不一定常有货。”

    “多少钱?”

    “写后面了。”

    梁潮生翻过去看一眼:“这么贵?”

    “所以我没替你买。”

    “终于学会了。”

    “你想买写信,我再去看。”

    “行。”

    他把纸叠起来放进口袋。

    周念安已经往车门走,走了两步回头:“那八分钟还在吧?”

    “在。”

    “别拿潮平试机器。”

    “我有那么没谱?”

    “有。”

    “快走吧你。”

    她笑了,拎着包上车。

    一九九二年就这么来了。

    没有哪一天特别像个开头。

    红叶门口的彩照越来越多,黑白照却也没一下消失。有人嫌彩色贵,还是照黑白;也有人专门坐两趟车进城冲彩卷,再顺便到红叶取。婚礼录像慢慢变成了固定的活,一开始一个月一两场,后来旺的时候能有四五场。那块旧电池终于换掉,新的也是二手,价钱谈了两次,周念安帮他在省城买,梁潮生把钱连车费一起寄过去,一分没少。

    她收到汇款单以后写信骂他:

    来回公交一共四毛,你多寄两块是什么意思?

    梁潮生回:

    误差。

    周念安:

    你们红叶账要是允许两块钱误差,趁早关门。

    最后那一块六,梁潮生让她买了糖。

    她没买。

    下次回来时把零钱扔在红叶柜台上,里面还混着一张已经停用的公共汽车票。

    梁潮生问:“这也算钱?”

    “纪念品。”

    “你什么时候这么有情调?”

    “随手塞的。”

    票最后被梁潮平拿去垫桌角。

    一九九二年夏天,陶小满高考结束。成绩不算特别好,也没糟到哪去,最后去了本市一所师范专科学校。她拿到通知那天又来红叶坐了一下午,还是习惯性地帮人登记,写到一半突然反应过来:“我以后是不是不用偷偷过来了?”

    梁潮生正在后头修机器:“你妈能让你天天来?”

    “那倒不会。”

    “所以别高兴太早。”

    陶小满笑了一会儿,继续低头写。

    孟小舟也来过一次,给她带了支钢笔。两个人没说当年那些事,只聊学校宿舍几个人一间、食堂饭难不难吃。临走时陶小满问她:“大学里广播站会不会要人?”

    孟小舟说:“你去了自己问。”

    “我怕不敢。”

    “那就先怕两天。”

    “然后呢?”

    “第三天再去。”

    很普通的一句话。

    陶小满还真记住了。

    同一年,梁潮平第一次暑假从无线电学校回来,已经敢拆红叶那台录像机了。

    梁潮生一进后屋看见满桌零件,脸都变了:“谁让你拆

    的?”

    “它卡带。”

    “卡带你就拆?”

    “不拆怎么修?”

    “你先跟我说。”

    “说了你又不让我动。”

    “那说明有道理。”

    兄弟俩在后屋吵了二十分钟。

    最后机器修好了。

    梁潮平还多找出一个以前没注意过的接触不良。

    那天晚上梁潮生给周念安写信,足足写了两页骂弟弟,骂到最后又添一句:

    不过确实修好了。

    周念安回:

    你下次先骂前半页,后半页留着夸。省邮票。

    梁潮生没听。

    他们的信就是在这一年慢慢少下来的。

    不是不写。

    以前六七天一封,后来十来天,有时半个月。周念安大三以后课多,又开始跟着老师做实习,常常白天不在学校;梁潮生这边婚礼录像一多,一出去就是一天。两个人偶尔挂长途,也不再像第一次那样紧张,传达室吴师傅听见“省城找梁潮生”都懒得问是谁了。

    有一次电话接通,周念安第一句话是:“你那边怎么那么吵?”

    梁潮生站在红叶门口,旁边正有人搬蜂窝煤。

    “送煤的。”

    “那你晚点再说。”

    “都接通了。”

    “贵。”

    “你现在知道贵了?”

    “第一次不知道。”

    “骗人。”

    “挂了。”

    “等会儿。”

    最后还是说了十几分钟。

    没说什么正事。

    周念安讲实习单位有人把发票贴反了,整本凭证像翻书一样往外翘;梁潮生讲老高最近买了辆二手摩托,骑三天坏两回,还坚持说是化油器问题。

    电话挂掉以后,两边各忙各的。

    那盘剩八分钟的带一直没动。

    一九九三年春节,周念安没回来。

    她们学校大四最后一学期事多,年前又找到一份短期实习,留在省城能多做半个月。赵桂兰嘴上说“工作以后有的是时候忙”,转头还是给她寄了一大箱吃的。

    梁潮生知道以后,只在信里写:

    今年老高终于换摩托了。你没赶上看第三辆坏在门口。

    后面又写:

    红叶照常开。初三休一天。

    没问她为什么不回来。

    也没说什么时候回来。

    二月底,省城还冷。

    周念安结束实习,在宿舍整理东西,从课本里翻出两年前那两张没寄出去的红叶账目。纸已经压得有点软,上面全是她当时算过又划掉的数字。

    冯玲正收拾毕业照片,见她盯着几张旧纸看:“你还留这个?”

    “忘了扔。”

    “那现在扔?”

    周念安看了看。

    “先不扔。”

    她把纸重新夹回去。

    桌上还有一本新的硬壳笔记本。

    里面记的却不是课程。

    前几页写着红叶现在有的东西:黑白照、彩卷代冲、婚礼录像、录像复制、维修。后面还有她这两年在商场和实习单位见过的一些价钱,彩扩、相纸、录像带、门面租金,零零碎碎,不全。

    冯玲翻了一眼:“你毕业论文?”

    “不是。”

    “那你抄这些干什么?”

    “随便记。”

    “又是那个照相馆?”

    周念安嗯了一声。

    冯玲已经习惯了。

    “毕业以后你到底留省城还是回去?”

    周念安把本子合上:“还没定。”

    这是真的。

    她参加了两场招聘,也有一家单位让她等通知。学校老师觉得她留省城的机会不算小,赵桂兰在家信里一句没催,只让她“先看合不合适”。

    三月十七号,周念安给梁潮生寄了一封信。

    整封都很普通。

    实习结束了,毕业论文快交了,宿舍有人开始往家寄被子,她那只红梅搪瓷缸用了三年居然还没掉瓷。

    最后一行写:

    六月我回来。可能不马上走。

    梁潮生收到时,正给一对老人照结婚三十周年的照片。

    他拆信只看了一眼,就先塞回抽屉。

    等晚上关门以后才重新拿出来。

    把最后一句看了两遍。

    然后给她回:

    知道了。

    写完嫌太短。

    又加:

    回来之前写车次。

    还是短。

    他坐了半天,最后又添了一句:

    那八分钟还给你留着。

    这回信才寄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