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都市小说 > 八零旧巷有回声 > 61. 屋顶漏了三天雨
    四月连着下了三天雨。

    第一天红叶没什么事,只是门口那块水泥地总也不干,客人进来一趟,就带进来一串泥脚印。陶小满拖了两遍地,第三遍干脆把拖把往墙角一靠:“再拖也白拖。”

    梁潮生说:“那就别拖。”

    “你刚才还嫌脏。”

    “现在习惯了。”

    第二天下午,后屋开始滴水。

    起先就一滴,正好落在空胶卷盒上,啪的一声。梁潮生还以为梁潮平在里面扔东西,进去转了一圈没看见人,刚准备出来,第二滴落在他肩膀上。

    他抬头。

    房顶那块石灰已经洇出一片深色。

    “陶小满。”

    前面应了一声:“干什么?”

    “拿盆。”

    “哪个盆?”

    “能接水的都行。”

    等陶小满进来时,屋顶已经从一处滴成了两处。最靠里的那一滴离存底片的柜子不到半米,梁潮生先把柜子上头几只纸盒抱下来,又把最底下一层也抽出来。陶小满端着搪瓷盆站在旁边:“以前漏过吗?”

    “漏过一点,没这么厉害。”

    “房东修?”

    “我去问。”

    “这儿怎么办?”

    梁潮生看了一眼:“先接着。”

    两分钟以后又加了只洗脸盆。

    再过半个小时,前头来人取结婚照,梁潮生照常给人找底片、装照片。客人临走听见后面滴滴答答,还问:“你们是不是水龙头没关?”

    “下雨。”

    “屋里也下?”

    “今天特别服务。”

    客人笑了,梁潮生自己也笑,等门一关,脸就垮下来。

    房东下午不在。

    第三天雨更大,后屋已经摆了四个盆。最麻烦的不是往下滴的水,是墙角开始返潮。相纸不能受潮,录像带也不能一直搁在那儿。几个人只好往前挪东西,柜台后面原本就不宽,一下塞得满满当当。

    梁潮平抱着一箱录像带出来:“这放哪?”

    “桌底。”

    “桌底有彩卷。”

    “彩卷拿上来。”

    “上面是相纸。”

    “那相纸——”

    他说到一半停住。

    陶小满坐在小凳子上抬头:“要不先放我家?”

    她家包子铺就在北门,二楼有个干燥的小房间。

    梁潮生想了想:“先不用。今晚要还这么下,再搬。”

    “不嫌麻烦?”

    “搬来搬去更麻烦。”

    下午房东总算来了,披着件旧雨衣,进屋先看房顶,又出去绕后墙看了一圈。

    “瓦裂了,檐口也堵。”

    梁潮生问:“怎么修?”

    “等雨停。找两个人上去,换几片瓦,把后边那道水槽清了。”

    “多少钱?”

    房东报了个数。

    梁潮生蹲在盆边没说话。

    也不算多,可四月份刚交完一季度房租,前阵子又进了一批录像带和彩卷。店里有钱,只是一下再拿出这笔,五月就得紧。

    房东见他不吭声:“合同写着,小修你自己管。”

    “我知道。”

    “又没让你换房梁。”

    “您别急,我也没说不修。”

    “那你这脸给谁看?”

    “天生的。”

    房东瞪他一眼,又去看漏水的地方:“底片别放这边了。以前韩师傅吃过一次亏,那年夏天发潮,一抽屉底片粘了。”

    这话比什么都管用。

    当晚雨没停,梁潮生还是把最怕潮的东西搬了。

    陶小满第二天要上课,九点就被他赶回家。梁潮平留下,两个人来回跑了四趟,把一部分旧底片和录像原带先送到梁家。宋玉兰半夜看见儿子抱着纸箱进门,吓了一跳:“店里进贼了?”

    “漏雨。”

    “哪漏?”

    “后头。”

    “严重吗?”

    “还行。”

    “还行你半夜搬家?”

    梁潮生把箱子往自己屋里放:“怕潮。”

    宋玉兰披着衣服跟进来:“明天我让你爸找厂里老徐看看,他以前干过瓦工。”

    “不用,房东已经找人了。”

    “钱呢?”

    “有。”

    宋玉兰看了他一眼:“你每次说有,我都不知道到底有没有。”

    “真有。”

    “店里的?”

    “我的。”

    “那不还是你的?”

    梁潮生没接这句,低头把箱子往墙边挪了挪:“这几天别开窗。”

    宋玉兰知道再问他也嫌烦,转身出去,走到门口才说:“你明早别又六点起来,我去给你开门。”

    “不用。”

    “我没跟你商量。”

    第二天早上七点半,梁潮生醒来时,他妈真不见了。

    他骑车赶到红叶,卷帘门已经拉上去一半,宋玉兰正在里面扫地。后屋四只盆一只不少,最小那只已经快满了。

    她看见儿子,只说:“先吃。”

    柜台上放着两个包子。

    梁潮生坐下来吃,吃到第二个才发现旁边账本下面压着一张信纸。

    昨晚本来要给周念安写信,写了两行就忙着搬东西,没写完。

    上头只有:

    这几天下雨,后屋漏了。底片没事,先搬出来了。房顶等停雨修。

    宋玉兰扫到他旁边:“写完再寄,别又人家问你才说。”

    梁潮生抬头:“妈。”

    “怎么?”

    “您最近跟谁一伙的?”

    “跟能让你少折腾一点的一伙。”

    “那没有。”

    宋玉兰拿扫帚柄敲了一下他的椅子:“吃你的。”

    雨第四天下午停了。

    房顶两天修好。换瓦、清水槽,又补了墙角,实际花的钱比房东一开始估的还少一点。梁振山叫来的老徐没收工钱,只让梁潮生买了两包烟,材料费还是得出。

    梁潮生没从红叶账上拿。

    这笔钱,他用的是这几个月修录音机攒下来的那部分。

    账本上却不能空着。

    他对着“房屋修缮”四个字看了半天,最后在后头写:

    材料、人工:梁潮生垫。

    数也写上去了。

    写完心里还是不太舒服。

    像自己借钱给自己。

    陶小满下午来店里,看见那行字,问:“为什么写垫?”

    “以后店里有钱还。”

    “还给谁?”

    “我。”

    她哦了一声。

    过了一会儿又问:“那你会真拿吗?”

    梁潮生抬头。

    陶小满已经低下头登记照片了。

    他没回答。

    给周念安的信隔天寄出去。

    屋顶漏雨写了半页,老高把伞落在红叶又回来找写了两行,宋玉兰替他开店写了三行。房顶修了多少钱,他也写了,只是在最后补:

    没动红叶的钱,我先垫了。已经记账。你不用回来再问这一句。

    省城那边收到信时,雨也下了好几天。

    周念安刚从学校附近一家国营商场回来。她们这学期有门课安排了几次实务见习,没什么大事,就是跟着财务科看单据、抄数字、核库房账。第一天去的时候,她还以为会比课堂有意思,结果整整一个下午都在找三月份一张少了签字的出库单。

    财务科的马会计找得头疼,嘴里念叨:“东西都卖完半个月了,现在找人补签,比找东西还难。”

    周念安问:“不补行吗?”

    “当然不行。”

    “人要是不在呢?”

    “等他回来。”

    “月底怎么办?”

    马会计看她一眼:“月底也不能替他签。”

    说完继续翻柜子。

    没有什么大道理。

    就这一句话。

    周念安当天回宿舍拆信,看到“已经记账”,先往下翻。

    果然有金额。

    她拿笔在旁边算了两下,又翻出梁潮生上个月寄来的账。红叶不是拿不出这笔钱,只是拿了以后,当月会难看一些。

    梁潮生大概就是嫌难看。

    她坐了十几分钟,写回信:

    底片没湿就好。

    第二句:

    房顶的钱为什么不用店里的?

    写完又觉得他一定会回“店里这个月紧”。

    她干脆在后面添:

    别回我店里这个月紧,我看过三月的账。

    冯玲洗完衣服回来,正好看见:“你跟谁吵架?”

    “没吵。”

    “你写字都比平时重。”

    周念安低头看了看。

    “纸太薄。”

    “哦。”

    冯玲显然不信,也懒得管,去阳台晾衣服了。

    周念安把信继续写下去。

    你先垫也行。但月底该还就还。别到时候又说算了。

    停了停。

    又写:

    还有,最近陶小满是不是很少去店里?

    这个问题不是梁潮生说的。

    是周念秋上一封家信里顺嘴提到的,说陶家包子铺最近一到晚上就早关门,因为陶小满快升高三了,她妈要她回家看书。周念秋还说:“红叶最近晚上灯亮得比以前晚,也不知道梁潮生在弄什么。”

    周念安本来没太在意。

    现在再看梁潮生这封信,才发现他写了房顶,写了底片,写了谁帮忙,却一句没提这几天店里怎么顾。

    信寄出去时,梁潮生那边已经开始忙五月。

    天气一暖,结婚录像又多起来。文化宫那边也有活,罗师傅有时候缺人,会叫他过去帮忙,按次结钱。陶小满确实来得越来越少,最多周日下午坐半天。孟小舟在另一个学校带广播组,也不能总来。

    红叶剩下梁潮生和梁潮平。

    可梁潮平也不是天天有空。

    五月十二号,梁潮生第一次把照相馆提前一个小时关门。

    门口贴了张纸:

    今晚有事,七点关门。取照片明天来。

    老高看见还问:“你约会?”

    “去文化宫。”

    “那你写清楚啊。”

    “我去哪儿关您什么事?”

    “万一人家以为你跑了。”

    “就一晚上。”

    晚上那场录像一直干到十点半。

    罗师傅给他结了当天的钱,又问:“下周三还来不来?”

    梁潮生想了一下:“几点?”

    “六点半到九点。少年宫有个节目要录。”

    “来。”

    “店呢?”

    “六点关。”

    罗师傅笑:“现在舍得关门了?”

    “又不是天天。”

    “你以前怕关一小时少挣五毛钱。”

    “现在少挣的得去别处挣回来。”

    罗师傅听了也没说什么,只把下周时

    间写给他。

    于是五月开始,红叶一周会有一两个晚上早关门。

    有时候去文化宫录节目,有时候替人修机器。钱不全往红叶里放,他已经真按账上分开了。可房顶那笔垫款,他一直没拿回来。

    月底结账的时候,账上明明够。

    他看了一眼,翻过去了。

    周念安的信在第二天到。

    他拆开第一眼就看见:

    月底该还就还。别到时候又说算了。

    梁潮生把信放到柜台上。

    半天没动。

    梁潮平从外头回来,顺手拿柜上的茶喝了一口:“谁的?”

    “周念安。”

    “她说什么?”

    “查账。”

    “你又做错了?”

    “什么叫又?”

    “上次她打长途以后你算了一晚上。”

    “那叫调整。”

    梁潮平点点头:“这次调整什么?”

    梁潮生不理他。

    晚上关店,他重新翻到四月那一页。

    梁潮生垫。

    下面没有归还记录。

    他拿起笔,在五月最后一页写了一笔:

    归还四月房屋修缮垫款。

    写完又把钱从店里的现金里数出来,装进自己那个旧铁盒。

    整个过程不到五分钟。

    他却像吃了亏似的,坐在那里半天没合盖。

    梁潮平洗完脸出来:“哥,你数钱还不高兴?”

    “我自己的钱。”

    “那你拿回来不是挺好?”

    “本来也是我的。”

    “那你烦什么?”

    “你能不能去睡?”

    “哦。”

    弟弟真的走了。

    走到后门又转回来:“对了,爸让我跟你说,二十号晚上家里吃饭,你别接活。”

    “什么事?”

    “我学校那个。”

    “哪个?”

    “我报名的事。”

    梁潮生这才想起来。

    梁潮平前阵子说过,想去考市里的无线电技术班。不是普通高中那条路,家里还没完全说定。梁振山嘴上没拦,只说先看看招生简章。

    “结果出来了?”

    “能报名。”

    “爸同意?”

    “让二十号一起说。”

    “那你早点提醒。”

    “我现在不是提醒了吗?”

    梁潮生笑了一下:“行。”

    梁潮平走后,店里彻底安静。

    梁潮生把周念安的信翻到背面。

    她问的最后一句是:

    最近你是不是晚上也在外面接活?

    他看了半天。

    回信时写:

    一周一两次,文化宫缺人,顺便挣点。店会提前关,不影响太多。

    写到这里本来就能停了。

    他却又补:

    你别听你二姐说得像我天天半夜不回家。她上次九点路过一次,就记到现在。

    第二天寄走。

    六月初,周念安收到这封信。

    同一天,赵桂兰的家信也到了。

    她妈写信向来想到哪儿写到哪儿,前面说周建国最近牙疼,后面说周念梅买了双新皮鞋,被周念秋笑像男式的。写到最后一页,才顺带一句:

    潮生最近挺忙,前几天玉兰还说他晚上十二点多回来,早晨照样开店。年轻人觉多,也不知道他怎么熬的。你暑假回来劝劝,别什么钱都挣。

    周念安把两封信并排放在桌上。

    一封说:

    一周一两次。

    另一封说:

    晚上十二点多回来。

    未必矛盾。

    文化宫那边本来就有晚场,偶尔回来迟也正常。

    周念安没有立刻写信问。

    她把两封信收起来,继续复习第二天的考试。

    只是在当天晚上,经过学校电话亭时,她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里面正有人打长途,声音很大,隔着玻璃都能听见。

    “妈,我钱够,你别寄了——真够——”

    后面排了四个人。

    周念安看了两眼,还是走了。

    这次她没打。

    六月十四号,梁潮生寄来的信只有一页。

    第一句:

    最近忙,账下封一起寄。

    第二句写梁潮平报名的事。

    第三句说红叶新接了两场六月底的婚礼录像。

    再往下,就是天气热,后屋没再漏,电池终于在省城找到一个能配的,但价格不便宜,他还没买。

    信到这里就结束了。

    没有废话。

    没有老高。

    也没有谁家孩子拍照时非要吃糖。

    周念安从第一页翻到背面,又翻回来。

    就这一张。

    冯玲在旁边背书,头也没抬:“怎么了?”

    “没什么。”

    “看完了?”

    “嗯。”

    “这么快?”

    周念安把信折起来。

    以前梁潮生写三张纸,她嫌他净写没用的。

    现在一张就写完了。

    倒挺省邮票。

    她把信塞进课本,继续看书。

    过了十分钟,又拿出来。

    在最下面空着的地方,她用铅笔写了个日期。

    六月十四。

    然后把课本合上。

    暑假还有二十七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