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连着下了三天雨。
第一天红叶没什么事,只是门口那块水泥地总也不干,客人进来一趟,就带进来一串泥脚印。陶小满拖了两遍地,第三遍干脆把拖把往墙角一靠:“再拖也白拖。”
梁潮生说:“那就别拖。”
“你刚才还嫌脏。”
“现在习惯了。”
第二天下午,后屋开始滴水。
起先就一滴,正好落在空胶卷盒上,啪的一声。梁潮生还以为梁潮平在里面扔东西,进去转了一圈没看见人,刚准备出来,第二滴落在他肩膀上。
他抬头。
房顶那块石灰已经洇出一片深色。
“陶小满。”
前面应了一声:“干什么?”
“拿盆。”
“哪个盆?”
“能接水的都行。”
等陶小满进来时,屋顶已经从一处滴成了两处。最靠里的那一滴离存底片的柜子不到半米,梁潮生先把柜子上头几只纸盒抱下来,又把最底下一层也抽出来。陶小满端着搪瓷盆站在旁边:“以前漏过吗?”
“漏过一点,没这么厉害。”
“房东修?”
“我去问。”
“这儿怎么办?”
梁潮生看了一眼:“先接着。”
两分钟以后又加了只洗脸盆。
再过半个小时,前头来人取结婚照,梁潮生照常给人找底片、装照片。客人临走听见后面滴滴答答,还问:“你们是不是水龙头没关?”
“下雨。”
“屋里也下?”
“今天特别服务。”
客人笑了,梁潮生自己也笑,等门一关,脸就垮下来。
房东下午不在。
第三天雨更大,后屋已经摆了四个盆。最麻烦的不是往下滴的水,是墙角开始返潮。相纸不能受潮,录像带也不能一直搁在那儿。几个人只好往前挪东西,柜台后面原本就不宽,一下塞得满满当当。
梁潮平抱着一箱录像带出来:“这放哪?”
“桌底。”
“桌底有彩卷。”
“彩卷拿上来。”
“上面是相纸。”
“那相纸——”
他说到一半停住。
陶小满坐在小凳子上抬头:“要不先放我家?”
她家包子铺就在北门,二楼有个干燥的小房间。
梁潮生想了想:“先不用。今晚要还这么下,再搬。”
“不嫌麻烦?”
“搬来搬去更麻烦。”
下午房东总算来了,披着件旧雨衣,进屋先看房顶,又出去绕后墙看了一圈。
“瓦裂了,檐口也堵。”
梁潮生问:“怎么修?”
“等雨停。找两个人上去,换几片瓦,把后边那道水槽清了。”
“多少钱?”
房东报了个数。
梁潮生蹲在盆边没说话。
也不算多,可四月份刚交完一季度房租,前阵子又进了一批录像带和彩卷。店里有钱,只是一下再拿出这笔,五月就得紧。
房东见他不吭声:“合同写着,小修你自己管。”
“我知道。”
“又没让你换房梁。”
“您别急,我也没说不修。”
“那你这脸给谁看?”
“天生的。”
房东瞪他一眼,又去看漏水的地方:“底片别放这边了。以前韩师傅吃过一次亏,那年夏天发潮,一抽屉底片粘了。”
这话比什么都管用。
当晚雨没停,梁潮生还是把最怕潮的东西搬了。
陶小满第二天要上课,九点就被他赶回家。梁潮平留下,两个人来回跑了四趟,把一部分旧底片和录像原带先送到梁家。宋玉兰半夜看见儿子抱着纸箱进门,吓了一跳:“店里进贼了?”
“漏雨。”
“哪漏?”
“后头。”
“严重吗?”
“还行。”
“还行你半夜搬家?”
梁潮生把箱子往自己屋里放:“怕潮。”
宋玉兰披着衣服跟进来:“明天我让你爸找厂里老徐看看,他以前干过瓦工。”
“不用,房东已经找人了。”
“钱呢?”
“有。”
宋玉兰看了他一眼:“你每次说有,我都不知道到底有没有。”
“真有。”
“店里的?”
“我的。”
“那不还是你的?”
梁潮生没接这句,低头把箱子往墙边挪了挪:“这几天别开窗。”
宋玉兰知道再问他也嫌烦,转身出去,走到门口才说:“你明早别又六点起来,我去给你开门。”
“不用。”
“我没跟你商量。”
第二天早上七点半,梁潮生醒来时,他妈真不见了。
他骑车赶到红叶,卷帘门已经拉上去一半,宋玉兰正在里面扫地。后屋四只盆一只不少,最小那只已经快满了。
她看见儿子,只说:“先吃。”
柜台上放着两个包子。
梁潮生坐下来吃,吃到第二个才发现旁边账本下面压着一张信纸。
昨晚本来要给周念安写信,写了两行就忙着搬东西,没写完。
上头只有:
这几天下雨,后屋漏了。底片没事,先搬出来了。房顶等停雨修。
宋玉兰扫到他旁边:“写完再寄,别又人家问你才说。”
梁潮生抬头:“妈。”
“怎么?”
“您最近跟谁一伙的?”
“跟能让你少折腾一点的一伙。”
“那没有。”
宋玉兰拿扫帚柄敲了一下他的椅子:“吃你的。”
雨第四天下午停了。
房顶两天修好。换瓦、清水槽,又补了墙角,实际花的钱比房东一开始估的还少一点。梁振山叫来的老徐没收工钱,只让梁潮生买了两包烟,材料费还是得出。
梁潮生没从红叶账上拿。
这笔钱,他用的是这几个月修录音机攒下来的那部分。
账本上却不能空着。
他对着“房屋修缮”四个字看了半天,最后在后头写:
材料、人工:梁潮生垫。
数也写上去了。
写完心里还是不太舒服。
像自己借钱给自己。
陶小满下午来店里,看见那行字,问:“为什么写垫?”
“以后店里有钱还。”
“还给谁?”
“我。”
她哦了一声。
过了一会儿又问:“那你会真拿吗?”
梁潮生抬头。
陶小满已经低下头登记照片了。
他没回答。
给周念安的信隔天寄出去。
屋顶漏雨写了半页,老高把伞落在红叶又回来找写了两行,宋玉兰替他开店写了三行。房顶修了多少钱,他也写了,只是在最后补:
没动红叶的钱,我先垫了。已经记账。你不用回来再问这一句。
省城那边收到信时,雨也下了好几天。
周念安刚从学校附近一家国营商场回来。她们这学期有门课安排了几次实务见习,没什么大事,就是跟着财务科看单据、抄数字、核库房账。第一天去的时候,她还以为会比课堂有意思,结果整整一个下午都在找三月份一张少了签字的出库单。
财务科的马会计找得头疼,嘴里念叨:“东西都卖完半个月了,现在找人补签,比找东西还难。”
周念安问:“不补行吗?”
“当然不行。”
“人要是不在呢?”
“等他回来。”
“月底怎么办?”
马会计看她一眼:“月底也不能替他签。”
说完继续翻柜子。
没有什么大道理。
就这一句话。
周念安当天回宿舍拆信,看到“已经记账”,先往下翻。
果然有金额。
她拿笔在旁边算了两下,又翻出梁潮生上个月寄来的账。红叶不是拿不出这笔钱,只是拿了以后,当月会难看一些。
梁潮生大概就是嫌难看。
她坐了十几分钟,写回信:
底片没湿就好。
第二句:
房顶的钱为什么不用店里的?
写完又觉得他一定会回“店里这个月紧”。
她干脆在后面添:
别回我店里这个月紧,我看过三月的账。
冯玲洗完衣服回来,正好看见:“你跟谁吵架?”
“没吵。”
“你写字都比平时重。”
周念安低头看了看。
“纸太薄。”
“哦。”
冯玲显然不信,也懒得管,去阳台晾衣服了。
周念安把信继续写下去。
你先垫也行。但月底该还就还。别到时候又说算了。
停了停。
又写:
还有,最近陶小满是不是很少去店里?
这个问题不是梁潮生说的。
是周念秋上一封家信里顺嘴提到的,说陶家包子铺最近一到晚上就早关门,因为陶小满快升高三了,她妈要她回家看书。周念秋还说:“红叶最近晚上灯亮得比以前晚,也不知道梁潮生在弄什么。”
周念安本来没太在意。
现在再看梁潮生这封信,才发现他写了房顶,写了底片,写了谁帮忙,却一句没提这几天店里怎么顾。
信寄出去时,梁潮生那边已经开始忙五月。
天气一暖,结婚录像又多起来。文化宫那边也有活,罗师傅有时候缺人,会叫他过去帮忙,按次结钱。陶小满确实来得越来越少,最多周日下午坐半天。孟小舟在另一个学校带广播组,也不能总来。
红叶剩下梁潮生和梁潮平。
可梁潮平也不是天天有空。
五月十二号,梁潮生第一次把照相馆提前一个小时关门。
门口贴了张纸:
今晚有事,七点关门。取照片明天来。
老高看见还问:“你约会?”
“去文化宫。”
“那你写清楚啊。”
“我去哪儿关您什么事?”
“万一人家以为你跑了。”
“就一晚上。”
晚上那场录像一直干到十点半。
罗师傅给他结了当天的钱,又问:“下周三还来不来?”
梁潮生想了一下:“几点?”
“六点半到九点。少年宫有个节目要录。”
“来。”
“店呢?”
“六点关。”
罗师傅笑:“现在舍得关门了?”
“又不是天天。”
“你以前怕关一小时少挣五毛钱。”
“现在少挣的得去别处挣回来。”
罗师傅听了也没说什么,只把下周时
间写给他。
于是五月开始,红叶一周会有一两个晚上早关门。
有时候去文化宫录节目,有时候替人修机器。钱不全往红叶里放,他已经真按账上分开了。可房顶那笔垫款,他一直没拿回来。
月底结账的时候,账上明明够。
他看了一眼,翻过去了。
周念安的信在第二天到。
他拆开第一眼就看见:
月底该还就还。别到时候又说算了。
梁潮生把信放到柜台上。
半天没动。
梁潮平从外头回来,顺手拿柜上的茶喝了一口:“谁的?”
“周念安。”
“她说什么?”
“查账。”
“你又做错了?”
“什么叫又?”
“上次她打长途以后你算了一晚上。”
“那叫调整。”
梁潮平点点头:“这次调整什么?”
梁潮生不理他。
晚上关店,他重新翻到四月那一页。
梁潮生垫。
下面没有归还记录。
他拿起笔,在五月最后一页写了一笔:
归还四月房屋修缮垫款。
写完又把钱从店里的现金里数出来,装进自己那个旧铁盒。
整个过程不到五分钟。
他却像吃了亏似的,坐在那里半天没合盖。
梁潮平洗完脸出来:“哥,你数钱还不高兴?”
“我自己的钱。”
“那你拿回来不是挺好?”
“本来也是我的。”
“那你烦什么?”
“你能不能去睡?”
“哦。”
弟弟真的走了。
走到后门又转回来:“对了,爸让我跟你说,二十号晚上家里吃饭,你别接活。”
“什么事?”
“我学校那个。”
“哪个?”
“我报名的事。”
梁潮生这才想起来。
梁潮平前阵子说过,想去考市里的无线电技术班。不是普通高中那条路,家里还没完全说定。梁振山嘴上没拦,只说先看看招生简章。
“结果出来了?”
“能报名。”
“爸同意?”
“让二十号一起说。”
“那你早点提醒。”
“我现在不是提醒了吗?”
梁潮生笑了一下:“行。”
梁潮平走后,店里彻底安静。
梁潮生把周念安的信翻到背面。
她问的最后一句是:
最近你是不是晚上也在外面接活?
他看了半天。
回信时写:
一周一两次,文化宫缺人,顺便挣点。店会提前关,不影响太多。
写到这里本来就能停了。
他却又补:
你别听你二姐说得像我天天半夜不回家。她上次九点路过一次,就记到现在。
第二天寄走。
六月初,周念安收到这封信。
同一天,赵桂兰的家信也到了。
她妈写信向来想到哪儿写到哪儿,前面说周建国最近牙疼,后面说周念梅买了双新皮鞋,被周念秋笑像男式的。写到最后一页,才顺带一句:
潮生最近挺忙,前几天玉兰还说他晚上十二点多回来,早晨照样开店。年轻人觉多,也不知道他怎么熬的。你暑假回来劝劝,别什么钱都挣。
周念安把两封信并排放在桌上。
一封说:
一周一两次。
另一封说:
晚上十二点多回来。
未必矛盾。
文化宫那边本来就有晚场,偶尔回来迟也正常。
周念安没有立刻写信问。
她把两封信收起来,继续复习第二天的考试。
只是在当天晚上,经过学校电话亭时,她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里面正有人打长途,声音很大,隔着玻璃都能听见。
“妈,我钱够,你别寄了——真够——”
后面排了四个人。
周念安看了两眼,还是走了。
这次她没打。
六月十四号,梁潮生寄来的信只有一页。
第一句:
最近忙,账下封一起寄。
第二句写梁潮平报名的事。
第三句说红叶新接了两场六月底的婚礼录像。
再往下,就是天气热,后屋没再漏,电池终于在省城找到一个能配的,但价格不便宜,他还没买。
信到这里就结束了。
没有废话。
没有老高。
也没有谁家孩子拍照时非要吃糖。
周念安从第一页翻到背面,又翻回来。
就这一张。
冯玲在旁边背书,头也没抬:“怎么了?”
“没什么。”
“看完了?”
“嗯。”
“这么快?”
周念安把信折起来。
以前梁潮生写三张纸,她嫌他净写没用的。
现在一张就写完了。
倒挺省邮票。
她把信塞进课本,继续看书。
过了十分钟,又拿出来。
在最下面空着的地方,她用铅笔写了个日期。
六月十四。
然后把课本合上。
暑假还有二十七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