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念安开学的票买在正月十六。
赵桂兰从初十就开始往她箱子里塞东西。腊肉一块,花生两包,苹果六个,周念梅又从厂里弄来一只搪瓷缸,周念秋嫌那个缸太丑,第二天跑去商店买了只印红梅的,姐妹俩为到底带哪只吵了半天。
周念安谁的都不想带。
“学校有缸子。”
赵桂兰根本不听:“学校有是学校的,你自己有是自己的。”
“我去年那个还没坏。”
“多一个怎么了?”
“宿舍柜子放不下。”
“那么大的学校,连个缸子都放不下?”
这话没法接。
周念安索性不管了。等她妈塞完,自己再偷偷往外拿。
正月十四下午,她去了趟红叶。
店里没什么客人,梁潮生正蹲在地上收线。新买来的旧摄像机摆在柜台上,那块不争气的电池充了一夜,只比上回多撑七分钟。梁潮生已经给广州写了信,又托邵老师问省城的器材店,两边都还没消息。
周念安进门时,他正把电池拿起来骂。
“你再不行,我真拆你了。”
“它听得懂?”
梁潮生回头:“你怎么来了?”
“看看你跟谁说话。”
“跟祖宗。”
“挺客气。”
她把手里的纸袋放在柜台上,里面是赵桂兰让带来的炸丸子。梁潮生看了一眼,伸手就拿,被她拍开。
“洗手。”
“我手干净。”
“你刚摸完线。”
“线也干净。”
周念安不说话,就看着他。
梁潮生认命地去后面洗手。
等他回来,周念安已经坐在柜台后翻一本杂志。那是邵老师从文化宫拿来的旧《大众电视》,封面都卷了。梁潮生拿了颗丸子,一边吃一边问:“你东西收好了?”
“没有。”
“后天就走。”
“我妈在收。”
“那你不用管了。”
“所以我才出来。”
梁潮生笑了一声,懂了。
店里安静下来以后,只剩墙上钟走动的声音。外头有人放鞭炮,隔着两条巷子听起来闷闷的。春节还没完全过去,红叶门框上贴着宋玉兰写的红纸,字不算好看,胜在大。老高早上看了半天,问为什么照相馆不贴“生意兴隆”,宋玉兰说家里只剩这一副,爱贴不贴。
梁潮生就贴了。
周念安看完杂志,抬头问:“那台摄像机现在能带出去拍吗?”
“能。电池不行就找插座。”
“我是说不接活的时候。”
“也能。”
“那借我用一下。”
梁潮生咬丸子的动作停了:“你要拍什么?”
“不知道。”
“借机器连拍什么都不知道?”
“就是不知道才借。”
他看她半天:“省城不能带。”
“我没说带省城。”
“那你干什么?”
周念安想了想:“给我录点旧巷。”
梁潮生第一反应是:“你自己不会看?”
“我开学以后怎么看?”
“你暑假还回来。”
“暑假是暑假。”
“旧巷又跑不了。”
周念安靠着柜台:“那算了。”
她答得太干脆,梁潮生反而觉得不对。
“等一下。”
“干什么?”
“你想录什么样的?”
“没什么样。”周念安说,“学校门口、厂门口、红叶、菜市场都行。别专门找人站好,也别让他们冲镜头说话。”
“那录什么?”
“平时什么样就什么样。”
梁潮生还是没太明白:“有人花录像带录这个?”
“我花。”
“你知道八毫米带多少钱吗?”
“知道。”
“你哪来的?”
“你上次婚礼剩的那半盘。”
梁潮生立刻把丸子放下:“周念安,你连我剩半盘带都记着?”
“那天我登记的。”
“那是店里的。”
“我买。”
“半盘怎么卖?”
“按整盘一半。”
“你还挺会占便宜。”
“那按剩余分钟算。”
“……”
梁潮生觉得继续算下去,最后大概能算到一秒多少钱。
他把摄像机装进包里:“走吧。”
周念安一愣:“现在?”
“你后天走,明天家里肯定不放人。今天有太阳。”
“店呢?”
“潮平一会儿来。”
“他知道吗?”
“不知道。”
“那你就走?”
“他下午本来就该来。”
梁潮生说完,已经把柜台上的丸子用纸包了两个塞进口袋。周念安看着他:“你拿这个干什么?”
“路上吃。”
“就几条街。”
“几条街不能饿?”
两个人等了十来分钟,梁潮平果然来了。
得知自己刚到就要看店,他站门口半天没进去:“凭什么?”
梁潮生把钥匙往他手里一放:“给你机会。”
“我不要。”
“难得。”
“你们去哪?”
“拍东西。”
“什么东西?”
梁潮生想了想:“没用的。”
梁潮平更不懂了。
最后还是留下。
旧巷这种地方,平时走一天都不觉得有什么可看的。真把摄像机拿出来,反倒不知道从哪开始。
梁潮生站在红叶门口先拍了一段。
门脸还是那个门脸,漆去年补过,颜色比旁边墙新一截。玻璃橱窗里有黑白照,也有几张后来加进去的彩照。门口靠墙停着两辆自行车,一辆是他的,一辆周念安的。
拍了不到一分钟,他停了。
“然后呢?”
周念安:“你问我?”
“不是你要?”
“你就随便录。”
“随便最难。”
她想想也是。
两个人只好往前走。
菜市场比平时冷清一点,过年存的东西还没吃完,出来买菜的人不多。卖豆腐的摊子倒开着,老板拿刀切豆腐,旁边一只铝盆里泡着豆腐干。梁潮生举起摄像机,对方一看镜头立刻站直了。
“拍电视啊?”
“不是。”
“那我站哪?”
“您卖您的。”
“头发乱不乱?”
“看不出来。”
老板立刻抹头发:“怎么会看不出来?”
这段彻底没法“平时什么样就什么样”。
周念安站旁边笑。
梁潮生关了机器:“看见没?镜头一拿出来,人就变了。”
“那你离远点。”
“远了听不见。”
“我又没要求听清。”
“你要求怎么这么怪。”
后来他真离远了一点。
隔着菜摊拍有人买豆腐,老板没再看镜头,只顾着跟客人争那二两到底算不算。拍完以后,两个人又去了学校。
新校门已经用了半年,墙上的白漆不再那么扎眼。张师傅坐在传达室里听收音机,窗户开了一条缝,桌边放着搪瓷缸。看见他们,他出来问:“干什么?”
“拍一下学校。”
“学校有什么好拍?”
“她要。”
梁潮生指了指周念安。
张师傅看她:“大学里没学校?”
周念安:“有。”
“那还拍这个?”
“这个以前上过。”
张师傅哦了一声,还是觉得年轻人没事找事,转身回去听收音机了。
梁潮生没拍校门正面太久,倒是把传达室录了一段。窗户玻璃后面还能看见秦师傅那张照片,只露出一半。一个初中生骑车进门,被张师傅敲玻璃叫住,让他下车推。
孩子嘴上答应,下车走了两步,过了传达室又骑上去。
张师傅在里面骂:“我看见了!”
孩子蹬得更快。
周念安笑得不行。
“这个留着。”
“你不是说别让人说话?”
“我说别让他们专门说。”
“要求还挺细。”
再往前是厂区。
春节期间车间没全开,厂门口人不多。门卫不让他们进去拍,说里面设备不能随便录像。梁潮生也没争,只在马路对面拍工人换班。有人骑车出来,有人手插在棉袄袖子里慢慢走,还有几个年轻人站门口抽烟。
周念安站旁边看了一会儿。
“我爸以前每天都从这里出来。”
“现在不也一样?”
“嗯。”
“那你感慨什么?”
“我没感慨。”
“你刚才那个脸就是。”
“我什么脸?”
梁潮生把摄像机转过来对她。
周念安立刻抬手:“别拍我。”
“你看。”
“关掉。”
“不是要平时什么样就什么样?”
“我说拍旧巷。”
“你不在旧巷里?”
周念安伸手要挡镜头。
画面里只剩她一只手。
梁潮生笑着往后退:“这段挺好。”
“你删掉。”
“八毫米怎么删?”
“你不是会转?”
“转的时候可以不留,原带还在。”
“那原带不给你。”
“带是红叶的。”
“我买了。”
“还没付钱。”
两个人一路争到河边。
冬天水浅,河滩露出一大片石头。几个小孩蹲在下面放小鞭炮,把点着的鞭炮塞进铁罐,再捂着耳朵跑。梁潮生拍了十几秒,其中一个铁罐被炸得翻了个面,孩子们笑得满地跑。
“这个也要?”他问。
“要。”
“你认识他们?”
“不认识。”
“不认识有什么好看的?”
“以后说不定就没有了。”
“孩子还能没有?”
“我是说这条河。”
梁潮生往对面看。
那边确实已经插了几根测量用的木桩。去年就有人说这一片以后要修路,具体什么时候没人知道。旧巷也总有这种消息,今天说拆,明天说不拆,说多了大家都不当回事。
他没再问,重新开机,多拍了一会儿。
回去的路上,他们经过棠花照相馆后来会开起来的那座小院——现在当然还不叫这个名字,也没人知道以后会发生什么。院门半开,里头那棵老海棠光秃秃的,树枝伸过墙头。
周念安停下来:“这家是不是空了?”
“没全空。老太太跟儿子去外地了,东西还在。”
“树挺大。”
“春天开花还行。”
“你拍一下。”
梁潮生抬头:“光树?”
“嗯。”
“现在又没花。”
“没花不能拍?”
“你今天专挑不好看的。”
嘴上嫌弃,镜头还是抬起来了。
树枝黑乎乎地横在冬天发白的天上,院墙底下堆着几块蜂窝煤。正拍着,一只花猫从墙头跳过去,只在画面里闪了一下。
梁潮生:“猫拍到了。”
“那挺好。”
“树没什么好看的。”
“我觉得好看。”
“你审美有问题。”
“那你别拍。”
“都拍完了。”
他们回到红叶时,那半盘带只剩不到十分钟。
梁潮平已经接了三拨客人,还卖出去一卷黑白胶卷,见两个人回来,第一件事就是伸手:“工资。”
“你还真敢要?”
“念安姐有,我为什么没有?”
周念安说:“给他。”
梁潮生看她:“你现在替谁说话?”
“他看店了。”
梁潮平立刻站到她旁边。
“听见没?”
梁潮生最后真给了。
虽然只给半天。
晚上,他们把下午拍的
东西从头放了一遍。
画面很碎。
红叶门口,卖豆腐的,学校传达室,厂门,河边,光秃秃的树。中间还有几段晃得厉害,一看就是边走边拍。周念安自己出现得不多,除了厂门口挡镜头那一段,后面还有一截她蹲在河边系鞋带,大概梁潮生忘了关机。
“这个也删。”
“为什么?”
“有什么好看的?”
“你今天录的东西有几个是好看的?”
“……”
梁潮生终于逮到机会,把她下午的话原样还了回来。
“以后说不定就没有了。”
周念安看他:“我以后还能不会系鞋带?”
“那不一定。财经学院毕业以后可能有人伺候。”
她拿手边一本杂志砸过去。
录像带最后还剩八分钟。
梁潮生问:“剩下的怎么办?”
“留着。”
“留八分钟干什么?”
“以后再录。”
“以后是什么时候?”
“不知道。”
他想了想,没把剩下的带用掉。
第二天,梁潮生把录像转成一盘普通大带。
片头什么字都没加。周念安不让。
中间也没剪得多漂亮,只把几段完全黑掉的和误拍地面的去掉。她挡镜头那只手留着,系鞋带也留着。周念安看成片时发现了,指着电视问:“这个为什么还在?”
梁潮生正在盒子上写日期:“忘了。”
“你昨天明明说——”
“已经转完了。”
“再转。”
“费机器。”
“借口。”
“你爱要不要。”
周念安盯着他半天,最后还是把录像带拿了。
盒子上只有几个字:
1991年正月,旧巷。
下面写:
余8分钟。
她问:“你写余八分钟干什么?”
“提醒你别把原带扔了。”
“原带呢?”
“店里留着。”
“不是我买了吗?”
“你只付大带的钱。”
周念安反应过来:“梁潮生。”
“嗯。”
“你是不是故意的?”
“什么?”
“昨天说按剩余分钟卖,今天又不卖了。”
“红叶临时调整业务。”
“你这叫坐地起价。”
“可以投诉。”
“找谁?”
“老板。”
“老板处理吗?”
“不处理。”
周念安气笑了。
正月十六早上,她还是坐上了去省城的火车。
这回梁潮生没在站台外冻一个小时,车也没晚点。赵桂兰照旧带了一堆吃的,两个姐姐一个检查铺盖,一个检查她穿没穿秋裤。周建国把车票捏在手里看了两遍,最后才还给她。
梁潮生站得稍微远一点。
检票前,周念安从包里把那盘录像带拿出来晃了晃。
“宿舍没有录像机。”
“那你带它干什么?”
“学校电教室有。”
“人家让你放?”
“我问问。”
“别跟人说红叶拍的。”
“为什么?”
“丢人。”
“现在知道丢人了?”
梁潮生笑:“主要有个人一直挡镜头。”
周念安把带塞回去:“那我就跟人说摄影的是个半吊子。”
“行。”
检票口开始放人。
她跟家里人说完,拎起东西往里走。走了两步,又回头。
“那八分钟别用了。”
梁潮生站在栏杆外:“知道。”
“真的。”
“听见了。”
“等我回来再拍。”
他点头。
“行。”
周念安这才走。
火车开出去以后,梁潮生回红叶,把那盘八毫米原带从柜台里找出来。盒子上原来只写了日期,他拿笔在后面补了两个字:
未满。
想了想,又在下面写:
剩8分。
写完就塞进抽屉。
没锁。
三月初,周念安在省财经学院的电教室里第一次把那盘录像放出来。
她借机器费了点事,老师问她是什么资料,她说家里录像。电视打开以后,冯玲也跟着凑过来看。
前几分钟全是旧巷。
看到卖豆腐的,冯玲问:“这是谁?”
“不认识。”
“那拍他干什么?”
“不知道。”
看到学校门口,她又问:“你高中?”
“嗯。”
厂门、河边、几个放鞭炮的小孩,最后是那棵冬天没叶子的海棠。
冯玲越看越不理解。
“这录像到底拍什么?”
周念安坐在电视前,想了半天。
“没拍什么。”
画面继续往下走。
然后她自己忽然出现在电视里,蹲在河边系鞋带。
周念安脸色一变。
“这一段怎么还这么长?”
冯玲已经笑了。
“这不是你吗?”
“关掉。”
“别啊,我看看。”
“后面没了。”
“刚才谁拍的?”
“同学。”
“又是那个开照相馆的?”
周念安过去按停。
电视画面定在她抬头的前一秒。
她把录像带退出来,装回盒子。
冯玲还在笑:“你们那儿拍录像挺怪。”
周念安低头扣盒盖。
“嗯。”
“不过还挺好玩的。”
她没说话。
回宿舍以后,她给梁潮生写信。
前面照常写学校的事,写食堂,写课,写冯玲差点把录像带卡在电教室机器里。最后才加了一句:
那八分钟留好。
这回梁潮生只回了四个字。
还在。没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