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都市小说 > 八零旧巷有回声 > 60. 给我录点没用的
    周念安开学的票买在正月十六。

    赵桂兰从初十就开始往她箱子里塞东西。腊肉一块,花生两包,苹果六个,周念梅又从厂里弄来一只搪瓷缸,周念秋嫌那个缸太丑,第二天跑去商店买了只印红梅的,姐妹俩为到底带哪只吵了半天。

    周念安谁的都不想带。

    “学校有缸子。”

    赵桂兰根本不听:“学校有是学校的,你自己有是自己的。”

    “我去年那个还没坏。”

    “多一个怎么了?”

    “宿舍柜子放不下。”

    “那么大的学校,连个缸子都放不下?”

    这话没法接。

    周念安索性不管了。等她妈塞完,自己再偷偷往外拿。

    正月十四下午,她去了趟红叶。

    店里没什么客人,梁潮生正蹲在地上收线。新买来的旧摄像机摆在柜台上,那块不争气的电池充了一夜,只比上回多撑七分钟。梁潮生已经给广州写了信,又托邵老师问省城的器材店,两边都还没消息。

    周念安进门时,他正把电池拿起来骂。

    “你再不行,我真拆你了。”

    “它听得懂?”

    梁潮生回头:“你怎么来了?”

    “看看你跟谁说话。”

    “跟祖宗。”

    “挺客气。”

    她把手里的纸袋放在柜台上,里面是赵桂兰让带来的炸丸子。梁潮生看了一眼,伸手就拿,被她拍开。

    “洗手。”

    “我手干净。”

    “你刚摸完线。”

    “线也干净。”

    周念安不说话,就看着他。

    梁潮生认命地去后面洗手。

    等他回来,周念安已经坐在柜台后翻一本杂志。那是邵老师从文化宫拿来的旧《大众电视》,封面都卷了。梁潮生拿了颗丸子,一边吃一边问:“你东西收好了?”

    “没有。”

    “后天就走。”

    “我妈在收。”

    “那你不用管了。”

    “所以我才出来。”

    梁潮生笑了一声,懂了。

    店里安静下来以后,只剩墙上钟走动的声音。外头有人放鞭炮,隔着两条巷子听起来闷闷的。春节还没完全过去,红叶门框上贴着宋玉兰写的红纸,字不算好看,胜在大。老高早上看了半天,问为什么照相馆不贴“生意兴隆”,宋玉兰说家里只剩这一副,爱贴不贴。

    梁潮生就贴了。

    周念安看完杂志,抬头问:“那台摄像机现在能带出去拍吗?”

    “能。电池不行就找插座。”

    “我是说不接活的时候。”

    “也能。”

    “那借我用一下。”

    梁潮生咬丸子的动作停了:“你要拍什么?”

    “不知道。”

    “借机器连拍什么都不知道?”

    “就是不知道才借。”

    他看她半天:“省城不能带。”

    “我没说带省城。”

    “那你干什么?”

    周念安想了想:“给我录点旧巷。”

    梁潮生第一反应是:“你自己不会看?”

    “我开学以后怎么看?”

    “你暑假还回来。”

    “暑假是暑假。”

    “旧巷又跑不了。”

    周念安靠着柜台:“那算了。”

    她答得太干脆,梁潮生反而觉得不对。

    “等一下。”

    “干什么?”

    “你想录什么样的?”

    “没什么样。”周念安说,“学校门口、厂门口、红叶、菜市场都行。别专门找人站好,也别让他们冲镜头说话。”

    “那录什么?”

    “平时什么样就什么样。”

    梁潮生还是没太明白:“有人花录像带录这个?”

    “我花。”

    “你知道八毫米带多少钱吗?”

    “知道。”

    “你哪来的?”

    “你上次婚礼剩的那半盘。”

    梁潮生立刻把丸子放下:“周念安,你连我剩半盘带都记着?”

    “那天我登记的。”

    “那是店里的。”

    “我买。”

    “半盘怎么卖?”

    “按整盘一半。”

    “你还挺会占便宜。”

    “那按剩余分钟算。”

    “……”

    梁潮生觉得继续算下去,最后大概能算到一秒多少钱。

    他把摄像机装进包里:“走吧。”

    周念安一愣:“现在?”

    “你后天走,明天家里肯定不放人。今天有太阳。”

    “店呢?”

    “潮平一会儿来。”

    “他知道吗?”

    “不知道。”

    “那你就走?”

    “他下午本来就该来。”

    梁潮生说完,已经把柜台上的丸子用纸包了两个塞进口袋。周念安看着他:“你拿这个干什么?”

    “路上吃。”

    “就几条街。”

    “几条街不能饿?”

    两个人等了十来分钟,梁潮平果然来了。

    得知自己刚到就要看店,他站门口半天没进去:“凭什么?”

    梁潮生把钥匙往他手里一放:“给你机会。”

    “我不要。”

    “难得。”

    “你们去哪?”

    “拍东西。”

    “什么东西?”

    梁潮生想了想:“没用的。”

    梁潮平更不懂了。

    最后还是留下。

    旧巷这种地方,平时走一天都不觉得有什么可看的。真把摄像机拿出来,反倒不知道从哪开始。

    梁潮生站在红叶门口先拍了一段。

    门脸还是那个门脸,漆去年补过,颜色比旁边墙新一截。玻璃橱窗里有黑白照,也有几张后来加进去的彩照。门口靠墙停着两辆自行车,一辆是他的,一辆周念安的。

    拍了不到一分钟,他停了。

    “然后呢?”

    周念安:“你问我?”

    “不是你要?”

    “你就随便录。”

    “随便最难。”

    她想想也是。

    两个人只好往前走。

    菜市场比平时冷清一点,过年存的东西还没吃完,出来买菜的人不多。卖豆腐的摊子倒开着,老板拿刀切豆腐,旁边一只铝盆里泡着豆腐干。梁潮生举起摄像机,对方一看镜头立刻站直了。

    “拍电视啊?”

    “不是。”

    “那我站哪?”

    “您卖您的。”

    “头发乱不乱?”

    “看不出来。”

    老板立刻抹头发:“怎么会看不出来?”

    这段彻底没法“平时什么样就什么样”。

    周念安站旁边笑。

    梁潮生关了机器:“看见没?镜头一拿出来,人就变了。”

    “那你离远点。”

    “远了听不见。”

    “我又没要求听清。”

    “你要求怎么这么怪。”

    后来他真离远了一点。

    隔着菜摊拍有人买豆腐,老板没再看镜头,只顾着跟客人争那二两到底算不算。拍完以后,两个人又去了学校。

    新校门已经用了半年,墙上的白漆不再那么扎眼。张师傅坐在传达室里听收音机,窗户开了一条缝,桌边放着搪瓷缸。看见他们,他出来问:“干什么?”

    “拍一下学校。”

    “学校有什么好拍?”

    “她要。”

    梁潮生指了指周念安。

    张师傅看她:“大学里没学校?”

    周念安:“有。”

    “那还拍这个?”

    “这个以前上过。”

    张师傅哦了一声,还是觉得年轻人没事找事,转身回去听收音机了。

    梁潮生没拍校门正面太久,倒是把传达室录了一段。窗户玻璃后面还能看见秦师傅那张照片,只露出一半。一个初中生骑车进门,被张师傅敲玻璃叫住,让他下车推。

    孩子嘴上答应,下车走了两步,过了传达室又骑上去。

    张师傅在里面骂:“我看见了!”

    孩子蹬得更快。

    周念安笑得不行。

    “这个留着。”

    “你不是说别让人说话?”

    “我说别让他们专门说。”

    “要求还挺细。”

    再往前是厂区。

    春节期间车间没全开,厂门口人不多。门卫不让他们进去拍,说里面设备不能随便录像。梁潮生也没争,只在马路对面拍工人换班。有人骑车出来,有人手插在棉袄袖子里慢慢走,还有几个年轻人站门口抽烟。

    周念安站旁边看了一会儿。

    “我爸以前每天都从这里出来。”

    “现在不也一样?”

    “嗯。”

    “那你感慨什么?”

    “我没感慨。”

    “你刚才那个脸就是。”

    “我什么脸?”

    梁潮生把摄像机转过来对她。

    周念安立刻抬手:“别拍我。”

    “你看。”

    “关掉。”

    “不是要平时什么样就什么样?”

    “我说拍旧巷。”

    “你不在旧巷里?”

    周念安伸手要挡镜头。

    画面里只剩她一只手。

    梁潮生笑着往后退:“这段挺好。”

    “你删掉。”

    “八毫米怎么删?”

    “你不是会转?”

    “转的时候可以不留,原带还在。”

    “那原带不给你。”

    “带是红叶的。”

    “我买了。”

    “还没付钱。”

    两个人一路争到河边。

    冬天水浅,河滩露出一大片石头。几个小孩蹲在下面放小鞭炮,把点着的鞭炮塞进铁罐,再捂着耳朵跑。梁潮生拍了十几秒,其中一个铁罐被炸得翻了个面,孩子们笑得满地跑。

    “这个也要?”他问。

    “要。”

    “你认识他们?”

    “不认识。”

    “不认识有什么好看的?”

    “以后说不定就没有了。”

    “孩子还能没有?”

    “我是说这条河。”

    梁潮生往对面看。

    那边确实已经插了几根测量用的木桩。去年就有人说这一片以后要修路,具体什么时候没人知道。旧巷也总有这种消息,今天说拆,明天说不拆,说多了大家都不当回事。

    他没再问,重新开机,多拍了一会儿。

    回去的路上,他们经过棠花照相馆后来会开起来的那座小院——现在当然还不叫这个名字,也没人知道以后会发生什么。院门半开,里头那棵老海棠光秃秃的,树枝伸过墙头。

    周念安停下来:“这家是不是空了?”

    “没全空。老太太跟儿子去外地了,东西还在。”

    “树挺大。”

    “春天开花还行。”

    “你拍一下。”

    梁潮生抬头:“光树?”

    “嗯。”

    “现在又没花。”

    “没花不能拍?”

    “你今天专挑不好看的。”

    嘴上嫌弃,镜头还是抬起来了。

    树枝黑乎乎地横在冬天发白的天上,院墙底下堆着几块蜂窝煤。正拍着,一只花猫从墙头跳过去,只在画面里闪了一下。

    梁潮生:“猫拍到了。”

    “那挺好。”

    “树没什么好看的。”

    “我觉得好看。”

    “你审美有问题。”

    “那你别拍。”

    “都拍完了。”

    他们回到红叶时,那半盘带只剩不到十分钟。

    梁潮平已经接了三拨客人,还卖出去一卷黑白胶卷,见两个人回来,第一件事就是伸手:“工资。”

    “你还真敢要?”

    “念安姐有,我为什么没有?”

    周念安说:“给他。”

    梁潮生看她:“你现在替谁说话?”

    “他看店了。”

    梁潮平立刻站到她旁边。

    “听见没?”

    梁潮生最后真给了。

    虽然只给半天。

    晚上,他们把下午拍的

    东西从头放了一遍。

    画面很碎。

    红叶门口,卖豆腐的,学校传达室,厂门,河边,光秃秃的树。中间还有几段晃得厉害,一看就是边走边拍。周念安自己出现得不多,除了厂门口挡镜头那一段,后面还有一截她蹲在河边系鞋带,大概梁潮生忘了关机。

    “这个也删。”

    “为什么?”

    “有什么好看的?”

    “你今天录的东西有几个是好看的?”

    “……”

    梁潮生终于逮到机会,把她下午的话原样还了回来。

    “以后说不定就没有了。”

    周念安看他:“我以后还能不会系鞋带?”

    “那不一定。财经学院毕业以后可能有人伺候。”

    她拿手边一本杂志砸过去。

    录像带最后还剩八分钟。

    梁潮生问:“剩下的怎么办?”

    “留着。”

    “留八分钟干什么?”

    “以后再录。”

    “以后是什么时候?”

    “不知道。”

    他想了想,没把剩下的带用掉。

    第二天,梁潮生把录像转成一盘普通大带。

    片头什么字都没加。周念安不让。

    中间也没剪得多漂亮,只把几段完全黑掉的和误拍地面的去掉。她挡镜头那只手留着,系鞋带也留着。周念安看成片时发现了,指着电视问:“这个为什么还在?”

    梁潮生正在盒子上写日期:“忘了。”

    “你昨天明明说——”

    “已经转完了。”

    “再转。”

    “费机器。”

    “借口。”

    “你爱要不要。”

    周念安盯着他半天,最后还是把录像带拿了。

    盒子上只有几个字:

    1991年正月,旧巷。

    下面写:

    余8分钟。

    她问:“你写余八分钟干什么?”

    “提醒你别把原带扔了。”

    “原带呢?”

    “店里留着。”

    “不是我买了吗?”

    “你只付大带的钱。”

    周念安反应过来:“梁潮生。”

    “嗯。”

    “你是不是故意的?”

    “什么?”

    “昨天说按剩余分钟卖,今天又不卖了。”

    “红叶临时调整业务。”

    “你这叫坐地起价。”

    “可以投诉。”

    “找谁?”

    “老板。”

    “老板处理吗?”

    “不处理。”

    周念安气笑了。

    正月十六早上,她还是坐上了去省城的火车。

    这回梁潮生没在站台外冻一个小时,车也没晚点。赵桂兰照旧带了一堆吃的,两个姐姐一个检查铺盖,一个检查她穿没穿秋裤。周建国把车票捏在手里看了两遍,最后才还给她。

    梁潮生站得稍微远一点。

    检票前,周念安从包里把那盘录像带拿出来晃了晃。

    “宿舍没有录像机。”

    “那你带它干什么?”

    “学校电教室有。”

    “人家让你放?”

    “我问问。”

    “别跟人说红叶拍的。”

    “为什么?”

    “丢人。”

    “现在知道丢人了?”

    梁潮生笑:“主要有个人一直挡镜头。”

    周念安把带塞回去:“那我就跟人说摄影的是个半吊子。”

    “行。”

    检票口开始放人。

    她跟家里人说完,拎起东西往里走。走了两步,又回头。

    “那八分钟别用了。”

    梁潮生站在栏杆外:“知道。”

    “真的。”

    “听见了。”

    “等我回来再拍。”

    他点头。

    “行。”

    周念安这才走。

    火车开出去以后,梁潮生回红叶,把那盘八毫米原带从柜台里找出来。盒子上原来只写了日期,他拿笔在后面补了两个字:

    未满。

    想了想,又在下面写:

    剩8分。

    写完就塞进抽屉。

    没锁。

    三月初,周念安在省财经学院的电教室里第一次把那盘录像放出来。

    她借机器费了点事,老师问她是什么资料,她说家里录像。电视打开以后,冯玲也跟着凑过来看。

    前几分钟全是旧巷。

    看到卖豆腐的,冯玲问:“这是谁?”

    “不认识。”

    “那拍他干什么?”

    “不知道。”

    看到学校门口,她又问:“你高中?”

    “嗯。”

    厂门、河边、几个放鞭炮的小孩,最后是那棵冬天没叶子的海棠。

    冯玲越看越不理解。

    “这录像到底拍什么?”

    周念安坐在电视前,想了半天。

    “没拍什么。”

    画面继续往下走。

    然后她自己忽然出现在电视里,蹲在河边系鞋带。

    周念安脸色一变。

    “这一段怎么还这么长?”

    冯玲已经笑了。

    “这不是你吗?”

    “关掉。”

    “别啊,我看看。”

    “后面没了。”

    “刚才谁拍的?”

    “同学。”

    “又是那个开照相馆的?”

    周念安过去按停。

    电视画面定在她抬头的前一秒。

    她把录像带退出来,装回盒子。

    冯玲还在笑:“你们那儿拍录像挺怪。”

    周念安低头扣盒盖。

    “嗯。”

    “不过还挺好玩的。”

    她没说话。

    回宿舍以后,她给梁潮生写信。

    前面照常写学校的事,写食堂,写课,写冯玲差点把录像带卡在电教室机器里。最后才加了一句:

    那八分钟留好。

    这回梁潮生只回了四个字。

    还在。没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