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都市小说 > 那位侯主她不梳妆 > 16. 春时送桃花
    “陈辞吾妹轻启:

    见字如面。今晚月色甚美,坐在书案前想再同你说说话,但一转头你已经睡着了,便就以这样的方式再嘱托你一些。

    这大约是我最后一次握笔了,没想到竟然是写给你的一封信。此时又让我想起我们初见时的你站在雨中向我讨饼子吃的模样。那时我便想,怎么会有你这么爱吃的女孩?原谅我那时并不知道你过的如此不易。

    后来你常来,我便也知道了你的身世,这么多年你因为五迟症过得很不好吧?辛苦你了。你爹娘若是知道,如今的你不仅能吃饱,而且会读书识字十分聪慧,怕是肠子都悔青了当初抛下你。

    我感激你的存在。父母故去之后我一度伤心欲绝,是你陪在我身边度过最艰难的日子,鼓励我继续读书,报考大理寺。只是没想到如今学业未尽,竟然卷入了这样的祸事。我若不在,家中枕下的东西你若见到,切记烧掉,万不可留。其中涉事太深,唯恐你见后牵涉其中。切记切记。

    你为什么叫哑姑呢?你虽口拙,但心如明镜,这名我不喜欢。那时你让我为你取名,大概不知道我为什么给你起名叫陈辞吧。书中有言:“听朕之辞,立我之政”。

    辞,可以让人明辨是非,可以让人剖白心迹。辞,亦是言辞和辩驳,往后不要再逆来顺受,不要再随波逐流,就住在此处吧。我走之后往后便无人照看你了,担心尤甚。你若愿意读我留下的那些书,往后或许也可以有个谋生之道。

    行文至此,我也没有什么遗憾了,就是有些可惜没有和你一起见见大理寺院墙内的春天。以后每年春时,大理寺院墙外的桃花盛开,你摘一枝送给我可好?

    兄陈粟。”

    一片落叶恰好掉在纸上,挡住了泪痕。风起时,树上的叶子被吹得哗哗作响,像是吹起了一曲离别歌。

    哑姑将信纸紧紧抱在怀里,嚎啕大哭。

    ——

    县衙牢狱走进去依旧一股不变的霉味和尿骚味。里面也没有窗户,一进来就遮天蔽日,唯一一点微弱的光还是来自甬道上的一盏盏煤油灯,用处不大,但刚刚好能模糊的看到每一个进到里面犯人的神情。

    无论是痛苦、悔恨、癫狂、愤怒,一旦走进来都会被立刻黑暗吞噬,只剩下一些辨认不清的挣扎。

    谢连台皱着眉踏入,仆从紧跟其后,前面衙役七拐八拐将他们带到了审讯的地方。

    充满斑驳血迹的墙上挂着各种刑具和铁索,空气中血味和铁锈味混在一起味道浓郁,久久不散。

    钱胖子套着木枷,脚上带着锁链跪在地上,刘孟頫一见谢连台来,立马走上前:“世子,这人还没按押。”

    “阿果。”

    只见身后的仆从立马上前将自己的外衫脱了下来,垫在了审讯的椅子上。谢连台施施然坐了上去:“怎么?还想同我谈条件?”

    钱胖子立马道:“若世子留我一命,日后定为世子马前卒,要钱要人全部奉上。”

    谢连台嗤笑:“本世子差你那些东西?如此磨磨唧唧想来是还不知道本世子的手段。”

    阿果明明一副书童打扮,但此时却从腰间抽出一把泛着寒光的刀,他走上前像是没有七情六欲一样,任凭钱胖子如何求饶,只见刀影闪了几下,钱胖子手脚筋具断,腿上的肉也像片鱼一样被片了下来,伤口深可见骨。

    一时间,审讯室满是钱胖子的哀嚎。

    刘孟頫哪里见过这样残忍的刑罚,腿都吓软了,腿肚子直打颤。

    阿果收起刀,又负手走至谢连台身后。

    “这样一来可舒爽?”谢连台笑容不达眼底。

    钱胖子疼的哪里还能说出话来,吼声一停直接背过气去。

    阿果熟稔地提起地上的盐水桶,劈头盖脸浇了下去,钱胖子“死而复生”猛然睁开了眼,目眦尽裂。

    “这是为你准备的谢礼,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可还满意?”谢连台语气轻巧。

    一阵沉默,钱胖子浑身颤抖,有进气没出气:“我……按。”

    阿果从一旁案上拿起早就准备好的认罪书,上前掰开钱胖子大拇指,沾了沾他的血按了上去。

    谢连台看着阿果送到眼前按完手指印的认罪书满意道:“早乖乖按了多好,不过你这罪也不白受,作恶多端这点苦总吃得。”

    刘孟頫颤颤巍巍:“世子,他既已按押,接下来的事便交给下官吧,如此大动干戈,让您劳累了一番,下官已在八仙楼安排了一桌为您接风洗尘,您看……”

    “不必。”谢连台面如寒霜:“你可以走了,本世子还有话要问他。”

    “这……”

    阿果:“你听不懂吗?”

    “是,是。”刘孟頫连忙退了出去。

    审讯室安静了下来,只有钱胖子的痛呼声格外明显。

    眼前之人在钱胖子眼中如同阎罗,手段狠辣,完全容不得别人半点置喙。此刻的寂静像是一道催命符,不知道下一秒钟将会发生什么。

    谢连台也像是在耗着钱胖子的耐心,手里的折扇开了又合,合了又开,不紧不慢让人焦灼。

    钱胖子艰难开口:“世子还想问什么?”

    谢连台没有答话。

    “我的产业?”

    依旧没有回应。

    钱胖子咽了口唾沫:“军粮掺假一事?”

    谢连台扇子顿了顿,但依旧不做声。

    “刘孟頫……背后之人。”

    谢连台缓缓抬起头,眼睛微微眯起审视:“既然知道,那便都说说。”

    钱胖子缓了一口气,接着道:“自兑运法开始施行后,百姓较以往运粮是省了不少气力,但还有些民户依旧不便。刘孟頫他找到我,计划由我将民户的粮食先收上来,待县衙验明加印后再由我运到卫所运军。我们这镇子不大,并无屯粮的适宜之所,所以每次粮食收齐后就暂且运出码头,放到那旧营地等运军到来。”

    “粮食收好后,一开始是正常装封,等加印之后我借机将里面五成的粮换成麸皮和其他东西,这样既不必交额外的耗损和轻赍银,亦可以将换出来的粮收起隔日高价转卖,后我们二人再共同分利,这计划两相便宜我就接了。”

    钱胖子讽刺一笑:“和当官的合作我自然要多留个心眼,我截过他的那些信鸽,偶然得知这事怕是没有那么简单,他身后之人才是计划中的关窍,我所得也只是他们计划中的封口费罢了。”

    谢连台起身踱步行至钱胖子身边,俯视着他:“粮贩子你不识?”

    “不识,买家是刘孟頫找的粮贩子,价高也不还价,且每次来的人都不同,这货不安全,找的人会轮换着来。”

    “你拿着刘孟頫的那些信我曾见过,并无可疑之处,为何他如此紧张?”

    钱胖子汗如雨下,每说一句话就痛不欲生:“那信中看似是慰问,实则另有玄机,我拿到信后也曾研究过如何解密,但都未成功。真正解读的方法只有他们自己人知道。”

    谢连台目光如炬,弯腰逼问:“那信是刘孟頫的死穴,他怎会留着等人来抓他。”

    “他手里的密信在哪我不知,我这些乃是誊抄而来……”话说一半,钱胖子又昏死了过去。

    阿果欲上前再把人弄醒,谢连台嘴角微扬摆了摆手:“不用了,告诉刘孟頫,钱胖子配合侦破军粮掺假案有功,功过相抵,醒来后把人放了吧。”

    阿果愣了一下,点点头。

    县衙正厅,刘孟頫坐立难安,一盏茶放在身边,盖子开着早无热气。

    “大人。”衙役来禀:“世子说钱胖子配合调查军粮掺假有功,让我知会您可放了。”

    刘孟頫惊的直接从太师椅上站了起来,来回踱步,良久,脚步渐停,眸中幽光闪动。

    ——

    秋末晴朗,一大早镇子大街上人头攒动,早市开市,卖菜买菜的人都在小摊子边挑挑拣拣来回议价,一铜板两铜板杀价之声在街上四起。

    正街上的面摊子也开了张,人不多,只有闲散的客人坐在摊子上闲散地吃着汤面。隔壁的茶水摊子人不少,从村子里一大早赶到镇子上卖农货的,路程太远来了口干舌燥,有人买一碗最便宜的茶水喝了,便回到自家摊子前开始今天的叫卖。

    沈旦早早就出来活动起了筋骨,天气已逐渐感到清冷,早起若不再套件外衣,便感觉身上凉嗖嗖的,出门前套上了行囊里拿的褐色短褂,她伸展着腰,活动着关节热身。

    她和哑姑昨日一整天都与花老板在一起,几人如同多年未见的姐妹一般,待在一起就有聊不完的话。

    甚至

    晚上都没有回娘娘庙,经花老板盛情相邀,还在她家里住了一晚,几人谈天说地,插科打诨,聊聊趣事,一直到天明,才堪堪睡下。

    但许是一桩大事终于解决,她躺在床上始终睡不着,翻来覆去只好上街逛逛,打算顺便到告示栏看看钱胖子的处理结果。

    街市告示栏前早就围满了人,厚厚的旧告示堆上贴了一张新告示,沈旦在人群中努力探着头看,虽然看不大懂,挑着自己认识的字看也大概了解了内容。钱胖子昨晚在狱中自尽了。

    怎么可能自尽,他昨日那副顽强的求生欲望,把白的说成黑的可恶嘴脸,沈旦还记忆犹新,这人的脸皮可不是纸糊的。

    若说是谢连台的手笔也不大可能,那位祖宗杀了就杀了,才不会用自尽遮掩。难道是刘孟頫?可他怎么会杀钱胖子?钱胖子已经没有了他的罪证,对他没有任何威胁。

    算了,无所谓了。

    沈旦放下心中的疑窦,去了花老板的簪子店。

    店已经早早开了,伙计也在门口招揽着顾客。沈旦刚到门口,那伙计就认了出来。

    “客官是您啊。”

    沈旦还好奇为何这么多日这人还识得她,那伙计就开了口:“老板娘早就叮嘱我们要上心您的货,这不货昨日刚到,正想着今日通知您,您就来了。”

    那伙计把沈旦领进屋,他去内间拿出了首饰盒子,摆在沈旦面前:“客官前段时间定的簪子已经做好了,您瞧瞧可合适?”

    沈旦打开盒子,簪子银边丝线在阳光下折射出一道白光,更显发亮。上面的并蒂花白里透青,青里泛紫,材质温润但又透光。簪身上篆刻着缠枝的莲,工笔极细极精,栩栩如生。

    用指腹摸着簪子,上面的刻痕触感繁复。这是她第一次送这么精细的东西,她摸着都有些爱不释手,青禾看到定然也会很高兴。

    “多谢,好极了。”

    八两银子放到柜台上转身就走,伙计道:“客官,您的订金没拿!”

    沈旦没有回头,摆摆手:“不必了,这段日子多谢花老板的照顾。”

    生辰礼买到,马上就可以回家了,沈旦只觉的身心通畅。一想到家中还有裴述在,这人病好后还能再赚一笔,心中充满希望,日子充满了奔头。

    沈旦沿着街走着,这边看看,那边瞧瞧,看着农货还询着价。粮食价高后,这些连带着更贵了,下次上山要是打到什么东西,必然是能卖上好价钱了。

    “老王,你听说没,最近各地都开始征兵了。”

    “早听说了,你这消息来得可有点晚了,我三姑母家不是在桃谷镇么,那么偏的地方前些日子都有官兵去征,但凡是个男子,只要不是奶娃娃、走不动的老头和残废,统统都被征走了。”

    沈旦听到身后两个男人谈论着,耳朵悄悄竖了起来。

    “那么远的事你咋知道?”

    “我三姑母家早年征兵时,家里男人都死在战场上了。现在姑娘长大了嫁出去了,前段日子两口子回家省亲,正赶上征兵的档口,那官兵二话不说就把那男人抓走了。我三姑母和那姑娘差点哭死,没用。这不现在实在活不了了,来投奔我家了。”

    “呦,那你这养活一大家子可能养活的起?”

    “哎,说的也是呢,那能怎如何,这世道就是这样。打仗打的也不管人们死活,粮食贵的也买不起。不是死在战场上,就是被饿死在家,总是要让人挑个死法。”

    “话说,征兵竟然如此随意?那姑娘男人不是桃谷镇的人竟也被抓了?”

    “这征兵谁管你是哪的人啊,官老爷要兵生怕凑不齐人头数,但凡见着个适龄的男人就是猫见着老鼠,统统带走。”

    “这般骇人!那咱们镇子和周围村子岂不是也无法避免?”

    “哎,我看是,怕是最近就要有动静了。”

    征兵?

    沈旦刚来镇子里第一天就看到有些不同常人的人在四处搜寻着,但那些应该不是官兵,可是在搜寻什么呢?那表情充满防备,像是有什么十恶不赦之徒从大牢里跑出来一样。

    看来要快些回家了,村里人大概还不知道这个消息,得回去和他们商量一下。若是……能避开的话,那最好就逃了这兵役。

    这消息来得突然,沈旦思绪万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