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连台悠哉悠哉坐在临窗的榻上,一手拿着茶水,一手拿着画本子看。嘴里时不时发出“啧啧”的声音。
画本子里的内容他是再也不信了,但是里面荡气回肠的爱情真真是叫人难忘,痴男怨女固然好看,但是佳偶天成更让人顺心。
雅!
“爷。”门口阿果声音传来。
谢连台慢慢喝完杯中最后一口茶,看完书中最后一行字才道:“进。”
阿果走进屋:“爷,钱胖子果真死了。刘孟頫的人刚传来话,午间在八仙楼安排了一桌,请您赏脸。”
谢连台放下手中的杯子和书,拿起折扇,顺着客栈窗户往下望,远远好像看见了一个熟悉的矮小身影在街边晃:“那小子来信了吗?”
“裴爷尚未回信,按理说当时是在镇子上消失的……”
“周围的村子可寻了?”谢连台看着那身影越走越远,收回了目光。
“还在寻。”
“那就行了,反正他本事大着呢,死不了。”
阿果问:“爷,八仙楼去吗?”
谢连台站起来整了整衣襟:“走,看看这老东西有什么话说。”大步迈出了门。
八仙楼雅座里,刘孟頫早早就点好了菜,三凉五热八碟菜将桌子摆的满满当当。全都是楼里当季招牌。
八仙楼的菜色除去一些卖座的固定菜式,其他的特色菜品都是当下时令季节蔬菜搭配肉食烹制,让食客吃到最新鲜、品质最好的蔬菜。
通过大火爆炒,不仅能将蔬菜中的水分快速逼出,使其焦脆,同时也能将肉的浑厚香气和汤汁浸入。楼里菜品做法不拘,色香味俱全,是十里八镇公认的最好酒楼。
由此价格也不菲,普通百姓自是鲜少人来,只偶尔有那么几桌也是家中有喜事,聚在一桌尝尝鲜。所以这楼里大多生意是行商和招待贵宾。
钱胖子是刘孟頫秘密动的手,说是自尽,哪怕被别人知道,也没有办法怪到他头上来。虽然不知道钱胖子和谢连台聊了什么,但是目前应该暂时是安全的。
刘孟頫思至此,听到几个人的脚步声朝这边走来。他站起,瞬间换上了一副笑脸,拉开雅座的门:“世子百忙之中还应了下官的邀约,下官真是不胜荣幸。”
谢连台一脚踏入房间,没给刘孟頫一个眼神,姿态散漫直接入座。
刘孟頫赶忙斟酒:“世子尝尝这八仙楼的自酿酒,八仙楼全靠这酒起家,别处可是买不到的,要说这酒还有一个典故。”
“哦?”一说到故事,谢连台有了兴趣,身子微微前倾:“说来听听。”
“这酒楼东家年轻时家徒四壁,有一日午时小憩,在榻上刚刚睡着就梦见一个穿的破烂乞丐,站在他家窗下,用拐杖敲击窗棂和他讨饭吃。他自己都吃不饱饭,每日全靠这昏睡度日,又怎么可能拿的出多余的食物。
可那日就那么鬼使神差从橱柜里拿出一张饼子递给了乞丐,那乞丐接过去一看,那饼子硬的扔到人头上都能砸个洞。东家只好道出家贫,这已经是他两日的口粮。只见那乞丐拿出腰间的葫芦,一开盖子竟然是一壶酒!就那么一壶酒一口饼子吃了起来。”
刘孟頫倒好了酒,呈到谢连台面前,只见谢连台兴趣盎然:“然后呢?”
“东家有些生气,乞丐竟然喝得起酒,那还叫什么乞丐?气恼那人诓骗他。可待那人吃完,随手用葫芦指了一下家里水缸,水缸中的水竟然全变成了酒。只听那人说东家赠他一张饼,他赠东家一张制酒的良方,这酒可以不仅可以壮体还可治病,今后可用此谋生。”刘孟頫接着道。
“怪哉怪哉。”
“这人走后,东家便醒了,跑去水缸竟然真的是一缸酒,脑中也莫名多出一段制酒方子。事后东家才想到,传说这八仙中要数铁拐李对酒最为痴狂,看那人装扮莫不是那铁拐李?于是这酒便命名瑶池酿售卖了。”
刘孟頫故事讲完,看着谢连台细细品着酒:“世子觉得如何?”
谢连台大加赞赏:“不错,细品确实有些风味。”
刘孟頫顺势开始介绍着桌子上的菜色,谢连台身体靠到椅子上,眼中似笑非笑看着他:“知县邀我前来只是为了同我讲讲这段故事和菜?”
刘孟頫停了一瞬,羞赧开口:“说来惭愧,在下官治下竟然屡次出现这些腌臜事,下官是来同世子赔罪的。”
谢连台一副不知的样子:“哦?我竟然不知知县做错了什么?”
刘孟頫站起来,躬身做出赔礼的样子:“世子宽宏大量不计前嫌,是下官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今后必更加勤勉治下,绝不会再有这样的事发生。”
谢连台单手扶着头,不甚在意道:“钱胖子已死,我也算是顺心顺意。趋利避害天性使然,我信知县之前所为是被逼无奈,怎么会怪罪于你。”
“既如此,下官还有一问,不知当问不当问?”刘孟頫眼中精光一闪。
“但说无妨。”
“钱胖子大奸大恶,实是有目共睹。他胁迫下官为其办事多年,不知那日……审讯之时可有攀诬于我?”
谢连台眉间微动,只盯着刘孟頫,不置可否:“哦?”
刘孟頫抬起手擦了擦头上的汗:“下官为官多年,虽确实昏聩不堪,但绝非那等下作小人,世子明鉴呐。”
“我又未曾说什么,大人何必紧张。”谢连台夹了一块炙肉放到嘴里品尝,惊讶:“这肉做的竟不输王府。这次出来游历的有些久了,正想着府中那口味道,没想到大人带我尝到了。”
“呵呵,世子喜欢是下官的荣幸。”
“只是,”谢连台又夹起一块肉端详着:“只食肉食会腻,且多了对肠胃不好,偶尔也要换着菜吃。”
“我看大人舌苔厚腻,食积湿浊,这些年怕是只吃肉了吧?”
刘孟頫一听汗毛竖了起来,后背上沁出了一层汗,迅速跪下,眼珠僵直:“世子,下官真的……”
“行了,这些同我无关,我没兴趣知道这些。”谢连台弯下腰,用折扇拍了拍刘孟頫的脸,眼底覆霜:“多吃些菜吧,否则死得快。”
也不管地上之人如何狼狈,说完起身就走,还带起了一股风。
阿果紧随谢连台出了门,间隙回头看了一眼瘫坐在地上的刘孟頫,道:“没想到果真是来打探爷的想法来了,爷既然知道他是什么角色,为何不一并处置了他?”
谢连台语气漠然:“他算个什么东西,动了他无用不说,还易打草惊蛇。本来这次卷入这些也是意外,先找到老裴再说。”
阿果点了点头。
——
沈旦逛着街市,天光大亮,越来越多的早点铺子都开了,想着买些带回去给哑姑和花老板吃,正走到了小摊前,一摸兜子才想起,钱都用来买簪子了,现在真的是穷光蛋了。
叹了口气,只好转身继续往花老板家中走去。
刚进巷子,就听见花老板和哑姑忙叨叨的声音。
“哑姑,我这边水开了,你那边粟米可洗净了?”花老板朝哑姑喊着。
“嗯,洗好了,来了。”哑姑回应着。
“爱吃番薯吗?”花老板又问。
“何为番薯?”哑姑疑惑。
“番薯长得不好看,像个土疙瘩,但是吃着
和蜜一样甜。”花老板笑着答。
“爱吃,可是哪来的?”哑姑又问。
“之前西域胡商路过此处行商,闲逛时来我店里买簪子,我打听到说是卖这新鲜食物的,便买了些尝尝。”花老板继续道。
沈旦听着这声进了屋子,哑姑见到她回来,立马跑来:“花娘子说有西域来的稀罕物吃。”
沈旦见着她,眼神都软了几分,摸了摸她的头温柔道:“我听到了。”
花老板在灶台下找来找去,终于找到了什么:“找到了,你们来。”
她招着手唤两人过去,手里拿了两个像梭子一样的东西给两人看:“喏,这就是番薯,放在粥里好吃着呢。”
胡商卖的东西,想来必然很贵,沈旦连连推辞不必放,但花老板的盛情难以推拒,收拾好的番薯下锅,不多时,空气中满是甜丝丝的味道。
粥熬好端上了桌,桌上还有几道花老板腌制的爽口小菜。
花老板才坐下,沈旦站了起来:“来镇上这几日,有幸得到花娘子相助,实在感激,不知我有何可为你做的?你尽管提来。”
花老板哈哈豪爽笑了几声,按着沈旦的肩膀让她坐下去:“我过得很好,实在没有什么好相助的,沈娘子安心吃饭便是了。”
“可你为我和哑姑做了许多,这份情我该如何还呢。”
花娘子看向门外:“你看我这院子布置的如何?”
沈旦看向院外,石阶旁堆着几盆缺了沿口的花盆,里面种着几束不知道什么花,那花开的没心没肺肆意极了。院墙边还有豆角架,晨曦刚过,露水顺着藤蔓滴在地上,瞬间就看不见了。
屋子口还放着一把旧摇椅,旁边还有石桌石凳,是个品茗赏花的好地方。虽不是春天,但“满园春光”,一幅生机盎然之景。
沈旦不知这话问的何意,老实答道:“很舒服,很自在。”
花老板浅笑着:“是啊,日子就是过得舒服自在就好。遇到什么人,什么事,我看着合意就帮了,不管缘由,不要回报,只为着我高兴。”
她看着沈旦语重心长:“你比我小那么多,看得出父母将你教养的很好。你现在正是肆意玩闹的年纪,便不要老气横秋,更不要愁眉苦脸。不要想着怕亏欠别人,人生来就没有不亏欠别人的,恩情是还不完的,人与人之间就是你亏欠我些,我亏欠你些,由此就有了再见的理由。”
“没有人会无缘由对你好,你若觉得别人很好,那定是你就很好,所以值得得到别人对你的好。”
沈旦听着花老板的话一时间不知道该作何反应,这些话从来没有人同她说过。周围的人大抵都认为她大大咧咧的毫不在意这些。
其实夜深人静的时候,她总会想自己可以做些什么,可以让小庙子村的叔叔婶婶爷爷奶奶们过得更好些。大家都对她很好,对他们一家都很好,是没有血缘的一家人。沈旦总觉着,她是所有人的孩子,她该做些什么回馈他们的爱。
可凭她一个人的力量还是太小了,即使她去山上打猎,那些小件猎物也不够分,即使她去山上采草药,那些草药堆了满满几筐,也还是于事无补,她还是太弱了。
后来还要良子、小桑、满仓和胖虎他们一起来帮忙,才堪堪看得见成效。可去偷粮又让他们陷入险境,沈旦是迷茫的。
花老板一席话好似让沈旦明白了什么,只见她再抬眼时,眸光亮如星子,眼尾弯成月牙:“娘子,我明白了。”
花老板用筷子敲了一下她的头:“明白了就快吃饭吧,粥都要凉了。”
“嗯。”沈旦应着,哑姑早就在一旁消灭了大半碗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