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旦面露难色:“钱老板……实是家里穷,实在揭不开锅了所以既想来赚点银子,又想来……借点粮食。”
这话也没错,家里确实穷,只不过是沈旦想赚点银子,谢连台想偷点粮食。
“你诓我!”钱胖子怒了:“不老实说我就先送你同伙上路!”
“钱老板明鉴,我说的都是实话!”
钱胖子彻底没了耐心,身旁的人见状,直接将谢连台提起来,走到船边从船上扔了出去。
人往下一扔,水花四溅。
钱胖子冷笑道:“还不说下一个就是你。”
沈旦闭着眼,视死如归,语气都因为紧张微微颤抖:“我说的就是实话!你若是不相信我,我说什么你都不会信,只管把我投海就是。”
这话说的让钱胖子一时有些难辩真假,沈旦涨红的脸和颤抖的身体让人感受到了她强烈的不安。
钱胖子想到前几日知县刘孟頫在万香楼醉酒时曾说过,朝廷最近派人来查粮,最好不要闹出人命官司。
心下一时有了计较,先把人关起来安稳度过这几天,之后再算账。
钱胖子勾了勾指头,谢连台就被拉了上来。他浑身湿透,脸上的灰土都让海水洗干净了,嘴里的臭袜子浸了水也坠到了海里,脸色苍白,不知是泡的还是夜晚水太寒凉冻的,总之一副“我见犹怜”的模样。
沈旦见他没事,浅浅吁了一口气,放下心来。
钱胖子看着沈旦气不打一处来,这关键时刻闹出这些幺蛾子,鞭笞百下都不为过。
这像是他常玩的花样,只朝沈旦那边抬了抬下巴,下边的人便心领神会,不知道从哪变出来一根鞭子径直抽向沈旦。
谢连台的人生信条之一就是不对女人动粗,娇花就该好好爱护,他从没见过用这些手段对待一个弱女子的。
“喂!你有种冲我来!动她算什么本事!”谢连台挣扎大喝,可依旧难以挣脱。
那些人身手的不错,为了保证运粮的顺利进行,钱胖子花了大手笔雇来的几个人这次全派上了用场。
钱胖子压根不在意谢连台如何闹,他想象着沈旦的脸接下来会因为痛苦而扭曲,眼里甚至浮现出狂热之色。
一鞭子抽下来开始没感觉,缓过劲来是火烧般的灼痛。钱胖子这人不仅贪财还变态,看着几十鞭子下去,沈旦死死咬着下唇一声不出,觉得不畅快不解气,便又加了码。他“啧”了一声,另一人就用木桶从海里吊了一桶水,全部倾倒在沈旦身上。
一桶海盐水浇灌下来,任是一朵花都要被咸死,更别说伤痕累累的沈旦。
她指尖攥到泛白,尽管已经在尽力忍耐,但呻吟声依旧从喉咙里发了出来。
鞭打持续了很久,沈旦第一次感叹夜晚怎么这么长,到最后意识都不太清醒了。
一百鞭钱胖子看爽了,沈旦也受够了。钱胖子看人没死,也稍微解了气,就将她和谢连台绑起来一齐关进了杂货舱。
“看什么看!今晚的事都给我把嘴闭严实了!不老实下场就和他们一样!”钱胖子看着周围围观的劳工,凶神恶煞吼着。
周围的劳工早就停下手里的活,全程围观着这一幕,瑟瑟发抖。这一吼胆子都吓破了,纷纷连滚带爬地开始干活。
杂货舱内。
沈旦不知道被鞭子抽这么疼,火辣辣的感觉好似传到了四肢百骸,动一下都要倒吸一口凉气。这比她以前打猎受的伤重多了,以前受伤顶多是刮蹭、胳膊或者腿脱臼,再不济就是被网兜里的猎物拖行一小段路。
可被鞭打却是实打实的熬人,无论哪里只要动一下,伤口就被撕扯着,不好好养护,就算结了痂,也会再撕扯开。
沈旦额头上冒出密密麻麻的汗珠,折腾了一晚都没喝到水,现在更是体力不支。她唇部起皮干裂,紧闭着眼,脸色苍白地靠着放杂货的柜子。
谢连台早就缓过了劲,虽然双手被朝后绑着,整体状态却比沈旦好了不知多少。
他看着沈旦虚弱无力的样子,小心翼翼试探问:“你还能撑吗?”
沈旦不答。
谢连台眉心紧锁:“喂!你出个声啊!还活着吧!”
“活着。”沈旦睁开眼,神色无波:“怎么了。”
谢连台见沈旦不仅活着,他被她害到这种程度,还对他爱搭不理。大海中走了一圈,身上又湿又咸,这下火气“腾”的一下就上来了,嗤笑着阴阳怪气道:“怎么了?刚刚看着我被投海你是不是十分开心?我们是达成了合作共识的,见死不救实非君子所为!”
这话里怨气不小,沈旦缓缓道:“我早就看到你身上绑着长绳,料定他们必会再将你拉上来不会让你死。再者,你来这儿无非就是为了偷粮,他们不会把你怎么样,我对他们来说才是眼中钉。”
“正是因为他们心中有鬼,所以他们才不让我好过。”
谢连台诧异,天这么黑,离的又那么远,竟然还能看到他腰间有绳。
“这么说,你打死不认就是为了激怒他们,让他们把矛头转向你,放过我?”谢连台问。
沈旦不答反问:“你又为何被他们抓住?”
一说起这个,谢连台就更来气:“小爷这俊美无双的脸蛋和高大威猛的身材,和你一看就是两个人,除非他们是瞎子,否则怎么可能认不出来!”
“我不是和你说了吗,佝偻着走不要太显眼,你不是贼吗,降低你的存在不是你的修养吗?”
“……我不背这个锅,是你太不显眼反而太显眼,况且谁和你说我是贼!”谢连台无能狂怒。
他说的也没错,她和钱胖子不仅打过照面还有赌约,对方肯定是时时刻刻注意着自己。这么一说倒是她把他拉下水了。
“那抱歉了,今日屡次让你受灾。”听到沈旦突如其来的道歉,谢连台愣了愣,气消了一大半。
这一天,确实是他活了二十多年来,最精彩也是最多灾多难的一天。
“他诈你时,你为什么信我?”
“因为我相信眼睛不会说谎。”沈旦勉力坐直身子,抬眸对上谢连台的眼睛,目光清澈,毫无闪躲:“我见过这个世界上最干净的眼睛,刚出生的婴孩和山间的动物。他们无所求,所以他们的爱恨都直白。你的话虽然不着调,说出来的也不一定是真的,但是你的眼睛干净,所以我信你是个好人,不会出卖我,你刚刚不是还打算救我么。”
沈旦这话说的毫无矫饰,真诚直接,看向谢连台的眼,亮的像盛了星光。
谢连台的心里好像被洒了一片什么,一瞬间有些发愣,不知如何接话。他靠着墙闭上眼,不知怎么的,脑子里一直反复出现这几句话。
沈旦又道:“他们肯定不会轻易放过我,以我现在的身体即使要跑也跑不了多远。等回到镇子我可以帮你逃,你逃了他们也只会睁一只闭一只眼,不会深究。”
谢连台不做声,大概是睡过去了,沈旦见谢连台半晌没动静,也闭上了眼睛。保存好体力,才能为下一步计划做打算。
货船开始动了起来,大概已经是卯初之后。
谢连台原本闭着眼佯装睡着,良久之后,听到沈旦发出了细细均匀的呼吸声。
他看着沈旦思索着什么,或许是难受极了,沈旦喉间不
时发出细碎的呻吟声。
谢连台离得远不确定,以为是自己听错了,细细听来发现确实是沈旦发出的声音,略微有些担忧:“喂,醒醒!”
沈旦没反应。
谢连台双手被反绑着,用不上劲儿,他靠着墙一蹭一蹭的站了起来。脚也被绑着,干脆就跳到了沈旦身边,发现她的脸有一些不正常的潮红色。
“不会是发烧了吧。”谢连台慢慢的靠坐在沈旦旁边,同沈旦靠在同一个杂货柜上,接着又一点一点的挪,终于把脸凑到了沈旦的头旁,脸轻轻覆上了沈旦的额头探测着温度。他怕感受的不准,又将脸覆到了沈旦的眼睛上,这下确定了,她确实发烧了。
谢连台从小到大没照顾过人,这种衡量生病的方式还是他很小的时候,母亲用过的方法。眼下沈旦生了病也不知道能撑多久,即使能撑着回到镇子上,钱胖子不给救治也无用,别到时候高烧不退烧成傻子。
可谢连台也不懂这些,一时间有些束手无策。
杂货舱的舱口有两个钱胖子派的壮汉守着,舱内也没有窗户,门窗逃走的路子皆行不通。谢连台借着柜子的力量站了起来,一跳一跳地跳到了舱门口高喊:“外面的人,你们赶紧叫个医师过来,里面这人发烧了!”
根本没有人理他,谢连台连翻叫喊,但依旧无用。
他在家中再不得宠,也没受到过如此冷漠,怒气渐生,他离得稍远了一些一头撞在了舱门上一下又一下,声音大的在这空旷的海面上听着格外明显。
动静闹得太大,钱胖子便遣人来问了具体情况,过了一会儿便得到了回应“生死不论。”
谢连台气的牙痒痒,无奈之下细想着他之前生病用过的办法,可依旧毫无头绪。
灵光一闪,福至心灵。他好像以前在哪个话本子里听过这么一段故事,说是女主人公为了给男主人公降温,宽衣解带用身体给捂着。这管用吗?
可……
谢连台视线落在沈旦面上迟疑着,微微有些失神。沉默良久,叹了口气,不论管不管用,还是先试试,救人要紧。
他双手上下翻转,手灵巧的在绳子间穿来穿去,不多时就挣脱了束缚。他把脚上的绳子也一并解了,去旁边的一堆杂货箱子里翻来翻去,终于翻出了一件能用,但是打满补丁还脏兮兮的烂毯子。
“你要是没事儿了,醒来之后可得记得报答小爷,毕竟小爷男未婚男未娶的,这下是被你坏了名声,你知道吗?”谢连台把毯子披在沈旦身上,还把她的手脚也放开后,絮絮叨叨脱着衣服。
沈旦昏沉着半梦半醒间好像回到了小庙子村,沈牛又捏着她鼻子叫她起床。这次更过分,见她不起床就把青禾刚烙好的饼子一会儿贴在她头上一会儿又贴在她脸上,想烫醒她。
沈旦急了想起来,但身上好像没什么劲儿,青禾笑着走来见她依旧赖在床上,便和她躺在了一处抱着她,直打趣着要像她小时候那样哄着她,沈牛在一旁哈哈哈大笑,沈旦羞红了脸。
“娘……”沈旦梦中呓语。
谢连台把衣服脱掉,把沈旦湿了的衣服也浅浅脱了一层,就把她抱在了怀里。原本还有些不好意思,这声“娘”出来,他心中五味杂陈,脸色“五彩缤纷”。
“乖孩子,快给你爹振作起来,万万不能死了。”谢连台咬着后槽牙,在沈旦耳边仿佛恶魔一样低语。
沈旦原本有些冷还不想起,可青禾钻进被子后像个大火炉一样烤着她,她慢慢挪了挪。不对劲,沈旦挣扎着终于脱了梦,缓缓睁开了眼。
这是什么情况?脑子烧糊涂了?为什么她好像在某个人的怀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