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都市小说 > 春莺啼 > 30. 第30章
    几日后,谢卿语和谢元一同将沈家兄妹接回老宅。

    合意堂内,接风的席面早已摆开。

    鎏金的兽首暖炉烧得满室融融,将窗外的寒气尽数隔绝。八仙桌上珍馐罗列,蜜炙的乳鸽、酥酪蒸的鲈鱼、翡翠似的时蔬,皆盛在雨过天青的瓷器里,精致而不显奢靡。

    这是钟鼎世家才有的讲究,贵重都藏在骨子里,不摆在明面上。

    倒是比平日里自家人团聚又多了几分讲究。

    谢老夫人端坐主位,一身绛紫遍地金的褙子,鹤发慈眉,通身是历经了数十载风霜、沉淀下来的雍容气度。她言笑晏晏,与沈家兄妹叙着两家的世交渊源,说的皆是些当年的旧谊、京中的故人,字字周全,却半分不曾提及此番相看的正题。

    这便是世家的规矩。

    沈家兄妹此来,名义上不过是“途经闽州,登门拜会世交”。

    至于那桩相看的心思,两家人心照不宣,却谁也不会宣之于口。真要论起儿女的亲事,自有长辈私下里递话通气和掂量,何须摆到这台面上来,教小辈们面上无光。

    是以这一席,明面上只是一场再寻常不过的接风宴。

    叙旧赏味、谈些风雅闲话,宾主尽欢,其乐融融。那底下暗涌的机锋与掂量,尽数藏在了这一派和乐的水面之下。

    可饶是如此,席上仍有一桩事,教众人都暗自诧异。

    谢怀,竟也在席上。

    这位谢五爷素来清冷孤高、深居简出。莫说这等接风的宴饮,便是家宴,他也多以病中畏风为由推了。

    众人只当他至多略坐片刻便要告退,谁知他竟端然入了座。

    他今日着一件鸦青直裰,外罩月白斗篷,越发衬得清癯。

    他也不多话,只安静坐着,偶尔端起手边温着的药茶浅啜一口。可就是这样一个沉默的身影,那份浸在骨血里的矜贵威仪,却教沈家兄妹都不由自主地收敛了声气。

    青宁侍立在侧,眼角直往自家爷身上瞟,凑到旁边小厮耳边,几不可闻地嘀咕:“爷不是说回来商议正事么?”小厮茫然摇头,青宁咽下后半句,到底没敢再多言。

    主位上,老夫人瞧见幼子肯留下,亲手替他布了一箸清淡小菜:“难得你今日有兴致,多坐会儿。”

    “嗯。”谢怀垂眸应了一声。

    到底是自家骨肉,血脉相连,小五嘴上不说心里却是疼这些晚辈的,兴许也会注意到沈家小娘子。

    这般想着,老夫人心下熨帖,将这点了然的欢喜尽数敛回了眼底,不曾露出半分。

    她自是不会知道,这一番自以为通透的揣度,竟是从头到尾,全错了。

    席过三巡,老夫人与沈家叙着旧,话头便自然而然地,落到了小辈的教养上。

    “我这孙女语姐儿,”老夫人语气慈和,仿佛只是寻常长辈夸赞自家晚辈,“性子静,平日里除了侍弄花草,便爱读些诗书。倒不是我这做祖母的自夸,闽州这些个小娘子里头论起才情心性,她是拔尖的。”

    这话看似闲谈,实则是不着痕迹地在沈家兄妹面前,将自家孙女的体面轻轻托了一托。

    沈岳心下了然。

    他早知这谢家三娘的才名,此刻听老夫人这般说便顺着话意,温声接了句:“晚辈一路行来,便听闻三娘子的才名,世家教养出的女儿果然不同。”

    他这话答得极有分寸,是敬着长辈也全着体面,绝不曾有半分逾矩地、直往谢卿语身上瞧去。

    谢卿语坐在下首,将祖母这番抬举听在耳里,心下明白这是长辈在替她做脸,便也适时地起身,敛衽一礼,姿态端方从容:“祖母谬赞,孙女不过识得几个字,当不得‘拔尖’二字。”

    她应对得滴水不漏。

    一起一坐、一颦一敛间的气度落在沈岳眼里,比什么惊才绝艳的诗句更教他心折。他垂下眼端起酒盏,掩去了眸底那一闪而过的、连他自己都不及细察的悸动。

    他心下暗叹,这般知书达理、进退有度的女子,在焕阳也难找到一位。

    这份暗想让他对谢卿语起了想更加了解的心思,不过他守着君子的分寸,一丝一毫也不敢教它露出来。他不曾多看她一眼,更不曾多说一句攀谈的话,只将那点悄然萌动的心思压在了心底。

    .

    这一切落在下首那个沉默的人眼里,却是另一番光景。

    谢怀始终一言不发。

    他只端着那盏早已温凉的药茶,垂着眼睫,仿佛这满堂的叙旧寒暄都与他隔了一层遥远的东西。旁人只当他清冷惯了不喜言谈,谁也不曾留意,那双低垂的淡色眼底,正翻涌着怎样一片不为人知的暗潮。

    他听着。

    听母亲不着痕迹地夸赞着她的才情,听沈岳那一句含着敬重的“世家教养出的女儿,果然不同”,听那青年虽守着礼、克制着,却仍掩不住在言辞的缝隙里,一点一点漏出的心思。

    谢怀执盏的指节不由自主地收紧了。

    他分明是知道这门亲事是不差的。

    沈岳磊落、清正且守礼,才学品性皆是上乘,今日一件亦是君子做派,这样的儿郎配她堪堪能称得上良缘。

    他方才在书房里甚至还曾亲手替她将这门亲事的百般妥当,一条条掂量过。

    可“知道好”是一回事。

    亲眼看着那青年含着情意、克制而郑重地待她,看着她端方从容地立于席间,就要这样被许给旁人,又是另一回事。

    那是一种不同以往的感受,从心口最深处丝丝缕缕地渗出来,缠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而且,三娘的涵养和字是好,但她最有风采的分明是画得一手好丹青才是。

    闭了闭眼,他在心里一遍遍告诫自己:“你是长辈,是她名分上的五叔。这满堂皆是体面人,说的皆是体面话,谁也不曾把那层意思挑破,你更没有插一句话的道理。”

    他将那句句翻涌到唇边的东西,一次次咽了回去,一盏接一盏地饮着那苦涩的药茶,像要用满口的苦去压下心头那更甚百倍的滋味。

    可他到底是高估了自己。

    酒过数巡,沈岳搁下杯盏望向老夫人,语气恭谨而诚恳:“晚辈冒昧。久闻三娘子才名,方才席间又见三娘子心性不凡,晚辈实是钦佩。往后若得机缘,晚辈愿能常来府上,向老夫人、向三娘子多多请益。”

    这话说得极体面,是晚辈对长辈的恭敬,半个逾矩的字也无。可那“常来府上”“多多请益”里头藏着的,想要与她长长久久亲近下去的心意却是昭然若揭。

    便是这一句,成了压垮谢怀那层薄如蝉翼镇定的最后一根刺。

    “沈公子。”

    谢怀那句压了整整一席的话,终究还是破堤而出。

    他开了口,声音不高却像一片薄雪,无声地落进了滚沸的水里,霎时间,将满桌的叙谈笑语尽数压了下去。

    满堂寂静。

    众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聚到了这位一席未曾言语的谢五爷身上。

    就连主位上的谢老夫人,也搁下了茶盏含笑望向幼子。

    沈岳一愣,连忙敛容起身恭敬拱手:“谢太傅。”

    听见这声回应,谢怀心底那翻涌的暗潮反倒是平息了下来。

    沈岳仍恭敬垂手,等着他的下文。

    谢卿语也停了话,一双明艳的眸子里带着几分疑问,悄悄望了过来。

    谢怀迎着满堂目光将那句破题而出的话,稳稳地接了下去:“三娘年纪尚小,及笄未久性子又静,当不得沈公子‘请益’二字。公子远来是客,一路辛劳,还是多用些酒菜,好生歇息才是。”

    这话四平八稳,是极妥帖的长辈场面话。

    既全了待客的礼数,又不着痕迹地将沈岳那句“常来府上”的殷殷之意,轻轻巧巧地挡了回去。

    任谁听了都只会道一句:“谢太傅疼惜侄女,恐她被抬举得下不来台,这才出言解围。”

    可只有谢怀自己知道,他这一番说辞底下藏着的是怎样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近乎小气的不甘。

    他甚至说不清,自己开这个口究竟是为着替她挡一挡那过盛的情意,还是仅仅是听不得那青年再说一句“往后”、一句“常来”。

    沈岳何等聪明,只当是自己方才言辞间的仰慕漏了痕迹,惊着了这位护短的长辈。

    他面上一热,忙起身长揖,姿态愈发谦恭:“是晚辈思虑不周。三娘子才情出众,晚辈一时倾佩失言,唐突之处,还望谢太傅、三娘子海涵。”

    这一番请罪,倒把他那份君子的知进退衬得越发分明。

    谢卿语垂在袖中的手,几不可察地一顿。

    五叔这话分明是在替她解围。可那平静无波的语气入了她的耳中,又实在不似寻常长辈的维护。

    谢卿语心底莫名翻涌了一下。

    她慌忙垂下眼不敢再看,将那点悸动胡乱按了下去。

    谢老夫人将这一幕尽收眼底,却又是全然会错了意。

    她只当幼子是嫌那沈家书生的仰慕漏得太过、恐惊扰了家族娇养的女儿,才板起脸来替侄女挡了一挡。这般护短在她眼里,正是怀哥儿看重这门亲事,已然拿语姐儿自己人的铁证。

    她心下越发笃定,面上却仍是那副雍容不迫的模样,并未如寻常人家的老太太那般,急着出来把撮合的话挑明,那样反倒失了世家的体面,也堕了她这老太太的身份。

    谢老夫人慈和地笑了笑,四两拨千斤地将这一节揭了过去:“是了,语姐儿还小。你们相敬相重便好,旁的都不必急。”

    一句“不必急”,既全了沈岳的颜面,又稳住了这门亲事的火候。

    话到几分、留几分余地,老夫人皆拿捏得恰到好处。至于那撮合的深意,自有她私下里,同沈家的长辈慢慢去通。

    沈岳心下微定,谦和应下。

    谢怀垂眸,手又附上了那串菩提。

    他静静听着母亲这四两拨千斤的一句,那藏在“不必急”三个字底下的成全之意他如何听不出来?

    他只能将茶连同满腔翻涌的那些无处可去的念头,一并咽下去。

    苦。

    苦得他几乎品不出,究竟是茶还是他的心。

    这苦果是他自己招来的。

    他方才但凡能忍住那一句“沈公子”,便不必受这“疼侄女”的误解,更不必眼睁睁看着母亲借着他这份看重,替这门他最不愿见成的亲事,悄然又稳了几分。

    搬起石头砸的是自己的脚。

    谢怀极隐晦地自嘲了一瞬,才将那点翻涌重新按回心底最深处。

    罢了。

    既已由不得他,那便看着吧。

    一时席间微妙,还是谢元出来缓转了气氛。

    这位谢家大娘子最是玲珑通透,眼见堂中气氛滞了一滞,便捡了些京中的风物趣闻来说,谈笑风生间才让堂上重又和乐起来。

    说着说着,话头不知怎的转到了近来的边镇战事上。

    “前些日子还听府里人提起呢。”谢元执着茶盏,语气轻松,“说是清河崔家那位小将军,前月又在北境打了个大胜仗,斩敌数千,连陛下都亲下明旨嘉奖了,真真是少年出英雄。”

    这本是随口一提的,谁知——

    原本一直安静坐着、只低头用着银耳羹的沈闵棠,闻言竟“唰”地抬起了头。

    “崔家小将军?”她那双原本清淡无波的眼睛,倏地一下,亮得惊人,“可是那位崔齐,崔小将军?”

    “正是崔齐。”谢元有些讶异于她这陡然迸发的热切。

    “我早在焕阳时就听闻他的威名了!”沈闵棠像是被瞬间点燃,一改方才那副疏淡矜持的模样。她一时忘了形,语声里满是掩不住的向往:“听说他十五岁便随父从军,一杆银枪使得出神入化,能开三石的硬弓,箭无虚发。上回北境之战,更是单枪匹马闯了敌营,杀了敌军措手不及。这样的少年英雄,真是——”

    话到此处,她才骤然惊觉自己在这满堂宾客面前竟这般忘形,脸颊“腾”地红了,忙硬生生把话咽了回去,讪讪垂下眼,重新端起那副大家闺秀的端方矜持,只是那微红的耳根,泄了她的底。

    可方才那一瞬鲜活滚烫的神采,满座的人都已瞧了个分明。

    主位上,谢老夫人执着茶盏的手,几不可察地一顿,眉眼间掠过一丝极淡的不满。

    那沈家的小娘子,满席的诗书斯文皆是意兴阑珊,偏一提起这舞刀弄枪的武将,便连闺阁的体面都顾不上了。

    这般跳脱的心性,可是配不上小五的。

    可她到底是浸淫世情数十载的人,这点小波折,掀过眼皮的功夫便已敛得干干净净,又恢复了那副慈和雍容的模样,仿佛什么也不曾察觉,只淡淡笑道:“少年人有血气,是好事。”

    一句话带过,既没驳了沈家女儿的面子,也没露出半分自己的心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