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元来城南时,谢卿语正临窗描一幅工笔的水仙。
“好一幅水仙。”门外先传来一句含笑的赞声,谢元由丫鬟打了帘子,从容步入。她今日穿一件石青缂丝的褙子,外罩大红猩猩毡的斗篷,鬓边只簪一支赤金点翠的凤钗,通身是世家嫡长女那份不必张扬便自成气象的雍容。
“元姐姐来了。”谢卿语忙搁下笔相迎。
“描了半晌手该凉了。”谢元自然地解了斗篷交给身后的嬷嬷,目光在那半幅水仙上停了停,唇角漾开一点明朗的笑意,“这般冷的天仔细冻着,到暖炉边来说话吧。”
二人在暖炉旁分主宾坐了,窈娘奉上热茶。
“元姐姐今日怎么得空过来?”谢卿语含笑问。
“来谢五叔的礼,顺道瞧瞧妳。”谢元捧过茶盏,温声道,“前些天他打发人送了份礼到我院里,我这才知道原是给咱们几个姐妹都备了的,他病中不便外出,我便想着来城南时来道声谢。”
谢卿语道笑:“五叔待家族中人向来上心。”
“上心是真上心。”谢元莞尔,自袖中取出一样物事从容搁在案上,“妳瞧他给我备的,这份体面做得极足。”
那是一支羊脂玉簪,通体温润,簪头雕成一枝将开未开的玉兰,工极精巧,一望便知出自名家手笔,价值不菲。
“好雅致的簪子。”谢卿语由衷赞道。
“真真是好东西,合我的身份也合他做长辈的体面。其实这料子我先前同五叔要过,因为是太子殿下赏的料子,当时他还舍不得给我呢!”谢元将簪子在鬓边比了比,笑意从容,“五叔面冷心热,到底还是应了。”
她说着,语气里添了几分姊姊对妹妹的关切,顺口一问:“他给妳的想来也是些应景的物件。妳身子弱,若是得用的可要收好。”
这一问,倒把谢卿语问得微微一顿。
她本不欲多说,可谢元既坦坦荡荡地先亮了自己那份,她若遮掩反倒显得生分。略一犹豫,还是大致说了。
谢元起初不甚在意,可听着听着,那双明媚的杏眼里便漾开一层实实在在的讶异。
“铺子,田产?”她声音里透出讶然,“城东的绸缎庄、茶行,青遂山下的水浇田……”
她看谢卿语的神色便郑重了几分,那讶异里渐渐化作一种为妹妹欢喜:“卿娘,他给妳的竟是这些。这些好啊!可都是实在的东西。”
谢元身为谢家嫡孙女,还有母亲的家族做庇护,自小什么好的没见过?田产铺子她名下累计了不少,若五叔还送这些,反倒才会让她觉得没有被用心对待。
“五叔说,当年我初入谢家,他人在京中未曾备下像样的见面礼,如今补上。”谢卿语垂着眼,语气平平。
“见面礼。”谢元轻轻重复了一遍,伸手覆住谢卿语的手,语气里是掩不住的欣慰与一丝心疼,“我的卿娘,妳可知这是何等分量。”
“我那支簪子是给晚辈撑起体面,也是他记着我提过一嘴的心意。而五叔给妳的,是实打实能傍身的产业。两间旺铺、几十亩良田,这哪里是见面礼,是把妳往后的日子都替妳铺垫妥当了,唯恐妳受一点委屈。”
“五叔待妳的这份心,是比待我们几个都要更重些的。”
谢元说这话时,眼底是真心替她欢喜。
她本是大气的人,妹妹得了长辈偏疼,她只有为她高兴的,半分没有旁的酸气。
可这几句体己话,却像替谢卿语心底那一直按着的异样,轻轻拨亮了一下。
她垂在袖中的指尖,无意识地蜷了蜷。
旁人或许瞧不出,可她瞧得出。
她前世做过整整六年郑家的当家主母,那样盘根错节的偌大家业,中馈账目、田庄铺面,桩桩件件都从她手里过。
这些门道未出阁的小娘子看不真切,她却一眼便能品出深浅。
谢元那支玉簪,贵重应景、恰如其分。
可给她这份呢?
挑的偏是最稳当又最不惹眼的产业,份量重得足以让她往后行事有底气,却又拿捏得恰到好处,不至于扎眼到招人非议。
这般处处替她算计、样样为她着想的周全。
谢卿语心头那点异样愈发清晰,可她终究不敢、也不愿再往深处想。
她将那点翻涌的心思压下去,浅浅一笑:“五叔许是见我身世几经辗转,怕我没个傍身的,才格外照拂些,是我的福气。”
“妳能这样想便好。”谢元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甚是欣慰,“瞧妳近来气色倒比前阵子好些了。”谢元重新端起茶,眉眼含笑地看她。
“劳元姐姐挂心。”谢卿语替她添了茶,趁这话头,也状似随意地探问,“听闻元姐姐年前要进宫一趟?宫里规矩重,元姐姐可要仔细着些。”
这话是有心的。
谢元是谢侯嫡长女,身份贵重,年前这节骨眼上入宫,十有八九是与那三年一度的选秀有关。
谢卿语早对外头的传言有所耳闻,说谢家元娘子心气极高,那泼天的富贵尊荣肯定要落在她头上了。
她便旁敲侧击道:“元姐姐这一去,若……若当真有什么际遇,心里可有个章程?”
这话问得含蓄,意思却明白——妳可是奔着选秀、盼着一朝飞上枝头?
谢元执茶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瞬。
她抬眸看了看谢卿语满是关切的脸,明媚的眉眼间,掠过一丝旁的东西,快得让人抓不住。
随即她便从容地笑了,语气是长姊惯有的温和与雍容:“咱们卿娘,倒操心到我头上来了。”
“我自有分寸,妳这小娘子不必替我忧心。”她语声温然,却自有一段不容深问的从容,“宫里那些弯弯绕绕糟心得很,也不是妳这个年纪该费神的。妳把自个儿的身子将养好,把眼前的日子过舒坦了,比什么都强。”
谢卿语怔了怔。
她问的是进宫是选秀、是谢元的打算,谢元却半个字未接,只从容地反过来关照她,将那话头轻描淡写地岔了开去。
这答非所问的功夫倒让她一时摸不着头脑。
不是不愿说。
元姐姐待她这样坦荡亲厚,不像是有意瞒她,像是心里当真装着什么更深远的丘壑,却疼惜她年幼,不肯让她跟着操这份心。
谢卿语看着谢元,头一回觉得自己竟有些看不透这位一向亲厚的元姐姐了。
她心里到底揣着什么想法,谢卿语瞧不真切。
她只得将满腹探究暂且咽下,悄悄记在心里。
岔开了这一节,谢元像是想起了正事,搁下茶盏。
“对了,有另一桩要紧事得与妳说。”她道,“沈家那对兄妹,算着日子这几日便要到闽州落脚了。”
谢卿语执壶的手一顿。
“祖母的意思是。”谢元看着她,目光里带着几分心照不宣的了然与体贴,“让妳我到时候一道去接。”
终究是躲不过的。
谢卿语早已给祖母去了信,应下会与沈家郎君一见。
如今人真要来了,这“一道去接”的差事自然落到了她头上。
她心里说不清是何滋味,面上却不显,垂下眼轻声应了:“好,一切听祖母安排。”
谢元瞧着她那副强作镇定,实则心事重重的模样,眼底掠过一丝了然。
她并未多言宽慰,只端然道:“见一见不过是长辈的意思。成与不成妳心里有数便好,不必作难。”
顿了片刻,她握住谢卿语的手,语气里那份郑重的暖意,比方才任何一句都要来得深:“卿娘,凡事有姐姐替妳担着。”
“自长鸣寺那一回起。”她声音放得低了些,眼底是极郑重的柔和,“妳在我这里,便是正正经经的亲妹妹了。旁的话我不多说,妳只记着这一句。”
谢卿语心头微微一热。
那日在长鸣寺,她与众人失散,独自困在山中大半日。
按理,谢元是会被谢怀问责的。但回来后她只说是自己贪玩,才不小心走丢了。
自那以后,这位素来待众姐妹都亲和的大姐姐,看她的眼神便真真切切多了一层血脉似的牵挂,唤她也从客气的“三妹妹”,换作了亲昵的“卿娘”。
“我晓得的。”谢卿语轻声应道,眼尾微微泛了热意。
谢元这才展颜,那笑意明媚大气如三月晴光:“晓得便好。”
她瞧了瞧天色,从容起身告辞。
临出门,她回眸看了一眼远处案上那叠沉甸甸的文书又看了看谢卿语,末了却只化作一句温言:“卿娘,五叔既然给了,妳安心收着便是。”
言罢,朝她一笑之后仪态雍容地由丫鬟扶着去了。
谢卿语立在暖阁里,望着谢元离去的背影,又回身看了看那叠地契。
她心底那两桩说不清的疑窦,一桩关乎元姐姐,一桩关乎五叔,像投入静水的石子,漾开一圈圈,久久没能平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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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元的马车才出了城南的巷口,谢怀便得了信,信中言沈家兄妹不日抵闽,老夫人已发了话,要三娘随谢元一道去接。
起初,他并未将这事放在心上。
这些时日大祀的千头万绪压得他脚不沾地,司天监与工部两头连轴转,他满心满脑都是坛台朝向、仪程吉日,一桩相看的家常,实在腾不出心思理会。
青宁回话时,他也只淡淡“嗯”了一声,便又埋进了公文里。
可待夜深人静、公务稍歇,那事却不请自来地浮上心头。
谢怀搁下笔倚回榻上,指节无意识地叩着案沿。
他先是不解,母亲的眼界何等高?
谢氏百年门楣,她替儿孙相看,向来看重门当户对。那沈家不过是京中一个不上不下的门第,论清贵论根基,与谢氏差着一大截,怎会入了母亲的
眼?
可这点不解没盘桓多久,便叫他自己想通了。
母亲看中沈家图的从来不是门第,是渊源和恩义。沈家欠着谢家的提携,若攀了这门亲,便是承情在先低了一头。
往后这门姻亲里,谢家稳稳占着上风,那沈家也必然处处承情、事事听话,断不敢有半分慢待。
母亲求的是一个“稳”字。
谢怀通了这一层关节,眉心便舒展开来。
以三娘飘零的身世,能觅一门知根知底、又占着上风的亲事,往后有谢家的余荫压着,沈家承情待她,是再稳当不过的归宿了。
他这般想着,便欲将此事揭过。
可那颗方才刚舒展开的心,却又莫名地滞了一下。
谢怀阖了阖眼。
这门亲于三娘再好、再稳妥,他却依旧不愿见它成。
不愿听“三娘”与“相看”落在一处,不愿看她好端端地被许给旁人。
这份不愿与那亲事好不好毫不相干,只因那要被许出去的人,是她。
“谢怀啊谢怀,你可真是。”他忍不住自嘲了一句。
都到这般地步了,方才竟还替自己寻着“怕她相看得仓促”的由头。
他这一生辩才无双,惯会替天下事寻个冠冕的说法,临了,倒把这套功夫用在了自欺上。
那份不该有的心思,自棋枰边惊觉的那日起他便已了然于胸。
他早想明白了。
她是谢施的女儿,是他名分上的侄女,隔了一辈名分的伦常,是一道他这辈子都跨不过、也不能跨的天堑。
既跨不过,这点心思便是要一辈子按着的。
如此,此刻又何必再天人交战一回。
谢怀神色如常地将那缕翻涌的东西,轻轻收拢压下,像把一件早已收妥的旧物,重新搁回箱底最深处。
动作是熟稔也是平静的,他对这结局,从无第二个念头。
只是那口郁在胸间的气却按不平。
思绪能锁得住,这点闷堵的不甘却总要寻个出口。
他这样静坐了半响,脑中那些纷乱的念头掠过,忽而落在了一桩旧事上。
“你可有听闻李牧河、李牧渊那两兄弟可是回京了?”他没有转头,这话是在问青宁。
青宁稍加思忖后回道:“应当是还在闽州呢!估计过几日才回京。”
他记得清楚。
前些时日在洛水的那处雅间,正是这两个仗着新得的圣眷、轻狂无状的东西,在西市当众议论他“克妻不祥”被三娘听了去。小娘子也是个执拗的,为着替他鸣不平,一路追着二人理论到雅间,反倒被那李牧渊反咬一口,泼了一身脏水,使得她当场手足无措,几乎下不来台。
若非他恰在座上,替她将那顶脏帽子扣了回去,这小娘子只怕又要受一场好大的委屈。
谢怀指尖一顿。
李牧渊如今官居吏部侍郎,半年连升两级,正是春风得意、目下无尘的时候。
这样的人,背后议论主君赐婚、当众折辱世家女娘,尚且这般有恃无恐,留在京中往后还不知要生出多少是非。
更何况沈家将至,闽州这几日宾客云集。
那李家兄弟素爱钻营这等热闹场合,若又叫他们撞见了三娘,凭那两个的品性,难保不会旧事重提、再寻她的不痛快。
谢怀薄唇微抿。
他没有再多想,径自起身走到案前,铺开一张笺纸,提笔蘸墨,准备将他小小的建议上书给陛下。
边镇军械册籍积弊已久,钱粮出入混乱,正缺一个通晓文书、又够分量的干员前去彻查清理。吏部侍郎李牧渊,资历、官阶皆足,又“素以耿直干练著称”,正是不二的人选。至于其兄李牧河,方受拔擢、亟需历练,一并遣去佐理,磨一磨那身浮躁的轻狂,再合适不过。
那是桩顶顶吃力不讨好的苦差,路远事繁、油水全无,稍有疏漏还要担干系。
寻常京官避之唯恐不及,更遑论他们这等正贪恋京华繁华、盼着再往上爬的。
为国核查军械、为朝廷选材砺人,桩桩都是正经道理,谁也挑不出半分错处,便是递到御前,也只会赞一句谢太傅公忠体国、知人善任。
他运笔如飞,一道条陈一气呵成,字字端方持重,无懈可击。
只有他自己知道,这道名正言顺的公文底下藏着怎样一点隐秘的私心。他不欲这两个背后嚼过主子舌根又折辱过她的东西,再在闽州、在她眼前,有半分兴风作浪的机会。
将那两个碍眼的支去边镇,一去经年,眼不见心不烦。
搁下笔,把墨迹吹干,谢怀端详着自己这一手滴水不漏的处置,胸口那点堵着的郁气,竟当真疏散了几分。
窗外夜色深沉,他重新拿起那份搁下的公文,将心神收回到坛台仪程上。只是唇角那一点极淡的、近乎无谓的弧度,久久没有散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