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这满堂之中,谢卿语的激动并不亚于沈闵棠。
当“崔齐”这两个字砸进耳朵里的刹那,她执箸的手竟是没办法拿稳,只能轻轻放下后藏进桌下。
崔齐。
她怎会不知道这个名字?
那是她前世的亲侄儿,是她大哥崔令唯一的骨血。
方才的热闹喧嚣,都在她听到崔齐这个名称瞬间散去。
谢卿语垂着眼,思绪却如决了堤的水,将她汹涌地卷回那个从未真正忘却的前世。
崔家待她最凉薄的,是那位从头到尾都偏心着幼女的母亲周晴,抢了她夫婿,踩着她上位的,是嫡妹崔柔昭。
其余一大家子的骨肉,于她而言多是冷眼、算计与漠然。
偏偏是那个自幼体弱、终日与药石为伴的大哥崔令,在这满门的凉薄里真心疼她护她。
崔令是娘胎里带的病,连走三步路都要喘上一喘的病秧子,一辈子被拘在药罐子里,甚至少有离开崔宅的时候。
可他的心却柔软又温热。
幼时她受母亲冷落,偶尔躲在假山后头偷偷抹泪时,是大哥拖着病体寻了来,笨拙地替她拭泪,把自己舍不得吃的酥酪塞到她手里,哑着嗓子哄她:“阿奴别哭,往后大哥护着妳。”
她及笄那年被天子一道旨意赐婚郑氏,嫁那与崔家有宿仇的人家。
满府的人或幸灾乐祸、或冷眼旁观,唯有大哥急得一连数日没睡好,拖着那副随时要散架的身子,一遍遍替她打点嫁妆、又一遍遍红着眼眶宽慰她:“阿奴莫怕,郑家若敢欺妳,大哥便是拼了这条命也会替妳讨回公道。”
那样一个连弓都拉不动、说话都声细语的兄长。
谁能想到,他竟养出了崔齐这般骁勇善战的儿子。
她记得清楚,崔齐幼时最是黏她这个姑母。那孩子随了母亲的康健,生了副像大哥一般的热血心肠,日日缠着她,要她讲那些行军打仗的话本子,一双乌溜溜的眼睛亮得惊人,总是奶声奶气地嚷着:“姑母,我长大了也要当大将军,替姑母、替爹爹打跑所有的坏人!”
她那时只当是孩童戏语,笑着揉他的脑袋。
却不想她死后这些年,那个总缠着她讲故事的奶娃娃,竟真的一步步长成了威震北境的少年将军,把当年那句稚气的誓言给圆满了。
而她大哥……
那个体弱多病却拼了命护她的兄长,如今可还康健?
这些年缠绵病榻可撑得住?
还有,可曾为了她这个早逝的妹妹伤心过么?
谢卿语双手紧握,用力将那翻涌上来几乎要夺眶而出的酸涩,一点一点憋了回去。
前世今生,像一场梦越来越远。
她前世的血亲,大哥的骨血,如今被这满席的人津津乐道、艳羡向往,鲜活地跃然于眼前。可她,却已是与那清河崔氏再无半分干系的“谢家三娘”了。
纵是近在耳畔,也远隔着一整个生死。
她再抬眸时,眼底那点湿意已被压得干干净净,只余一片沉静的怅惘,她借着饮茶的动作,将脸半掩在氤氲的热气之后,无人瞧见她那一瞬间的失神。
这一场看似圆满和乐的接风筵席底下,几个人的心思、几世的因缘,早已在这无声之处,缠成了一团解不开的乱麻。
接风宴散时,天已擦黑。
沈家兄妹自是不好留宿老宅的。
谢家是何等钟鼎门第,老宅乃阖族的主宅、老夫人起居之所,未定亲的外男外女借住内宅,最是犯忌讳和坏规矩的事。是以早在宴前,谢老夫人便发了话,由长子谢侯爷出面,将沈家兄妹安置到了侯爷名下的一处别院去下榻。
那别院清幽宽敞,又是由如今谢氏家主亲自安顿的。
这般规格既全了待客的周到与体面,也叫沈家看出了谢家的看重。
沈岳扶着微醺的妹妹上了谢家备下的马车,临行前,遥遥望见廊下那一抹身影,不由脚步一顿。
是谢怀。
谢五爷立在老宅的门廊下,一身月白斗篷在暮色里几乎融进了风雪,正静静地像是在等什么人。
沈岳心下了然,定是要等谢三娘一道回城南,到闽州之前已经有听父亲提起这件事。他哪里敢上前叨扰这位太傅,忙敛容远远行了一礼,便识趣地登车去了,连一句多余的话也不敢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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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卿语出来时,一眼便瞧见了立在门廊下的谢怀。
暮色四合,风雪未歇。
他就那样静静立着,身影裹在月白斗篷里,被廊下一盏昏黄的灯笼映着,说不出的孤清。
她的脚步不由顿了顿。
初见这位五叔,只觉他心思深沉、不好相与。
那双淡色的眼太幽深,人无端生出几分敬畏来,甚至是有几分怕的。
头一回同乘马车,他便没头没脑地问她“可读过《女戒》”,下车时又冷冷撂下一句“谢氏女不可为妾”,分明是把她当成了殷切攀附郑侯的轻浮女子。
那时她又羞又气,只当这五叔是个刻薄难缠的。
可后来她才知道,就是这个警告过她的人,在她说出“不愿嫁郑裴、不论妻妾皆不愿”之后,便一声不响地,将她护到了如今。
替她料理刁难的嬷嬷,为她掐断被送去郑府为妾的死路,把随身的玉珩递到她手里,只淡淡一句“若有人为难妳,便给他看”。
活了这些年,循规蹈矩、步步谨慎,从来没有一个人肯这样替她争上一争。
郑裴是个闷葫芦,任她抱病含恨而终,谢怀也一样惜字如金,却与那人天差地别。
甚至,谢怀根本不应该被她在心里同郑裴比较。
这些时日相处下来,她越发懂得他几分了。
知他嘴冷心热,知他不耐人絮叨、言语向来点到即止,也知他这样一个惯于独来独往、深居简出的人,肯在这风雪里等她一程,已是极难得。
只是懂得越多,她心底那份说不清的东西也越重。有敬佩也有亲近,有他为自己所做种种的感念,一想到将来那桩沈家的亲事,终究要负了他这一番回护,便压不下去的的亏欠。
她定了定神上前:“五叔怎么等在这儿?外头风大,你如今畏寒,仔细又受了凉。”
话是关切的话,却也守着那道叔侄的分寸,不曾逾越半分。
“无妨。”谢怀低头看她,“等妳一同回城南,顺路。”
谢卿语没有多问,但她心里明白,五叔素来独行,这“顺路”多半是托词。
可他既不愿明说,她便也不点破,只温声道了句“那便叨扰五叔了”,随他一同上了那辆宽敞的马车。
车帘落下,将风雪与暮色尽数隔绝,车厢里燃着一只小暖炉煨着药,苦香袅袅。
车轮辘辘,碾过积雪的长街,这一路的沉默,来得有些微妙。两人各自垂着眼,谁也没先开口,那空气却仿佛被什么无形的东西填满,绷得又轻又紧。
也不知过了多久,二人竟不约而同地开了口——
“三娘。”
“五叔。”
话头撞在一处,又齐齐顿住。
谢卿语先笑了:“五叔先说。”
谢怀“嗯”了一声却没了下文,他张了张口,那些盘桓了一整席的话,竟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车厢里复又静下来,谢卿语想缓一缓这气氛,思来想去倒有个现成的话头。
“今日那沈家小娘子,我瞧着是个妙人。”她抬起眼,语气轻松,一面留意着他的神色,“娇娇怯怯的,一提起那位崔小将军,眼睛都亮了,率真得很,想来是个极好相与的。”
她顿了顿,试探着往下引:“这样爽利的性子,若配个清冷持重些的人,一动一静,倒相得益彰,五叔以为呢?”
话说得极含蓄,那点意思却若有似无地透了出来。
谢怀何等敏锐?
“清冷持重”四字和那一句“五叔以为呢?”分明是有意无意地,替那沈家小娘子往他身上牵线。
一个念头电光石火般掠过,这下他才恍然抓住,原来母亲这盘棋还藏着“兄妹两对”这一层。而三娘,多半是受了母亲的意,才这般来探他的口风。
他心下一沉,那点说不清的不痛快,倏地翻涌上来。
可他没有恼,也没有阖眼避开,他反倒睁了眼,淡色的眸静静落在她脸上,缓声道:“想来我不如三娘这般会看人,既然三娘如此说了应当也是不差的。”他语气平平话锋却一转,直直递了回去,“虽说和我并无干系,但若能让有情人终成眷属,倒也是一段佳话,三娘以为呢?”
谢卿语一怔。
她原是要探他,却冷不防被这一句反将回来,倒教她噎了一嘴。
先是说和他并无干系,又提有情人终成眷属,句句都在把自己往外摘。
“自然是如此。”她定了定神,想来谢怀是知晓了,那再说下去以兴许会惹他不快。
论年岁,谢怀是长她一辈的五叔,可若把那些无人知晓的过往都算进去,她这颗心,未必就比他年轻。她喊得规矩,心底却没有真把他当成什么高高在上的长辈。
只是他身上那股气度,那双眸子总让她本能收敛着,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压住了,生不出半分与他分庭抗礼的底气来。
谢怀看着她的神情,那些一直堵着的心的情緒莫名松动了一丝。
她不是那等任人拿捏的性子,这很好。
可这一丝宽慰还没落定,另
一桩事便浮上了他的心头,忽而续道:
“沈岳不差。”他语气平淡,说出的话却教谢卿语一怔,虽说今日的接风宴上明眼人都看得出其用意,但谢怀会这般直言却是让她意外的,“只是妳心里也得有个数,盯着妳这门亲事的可不止母亲。长宁王妃那头卫家的外甥,想必她也已同妳提过了吧?”
谢卿语不免有些诧异。
她讶异的不是卫家外甥,毕竟那事王妃已经当面同她说过,她心里清楚得很。
她讶异的是眼前这个人。
王妃推荐自家外甥是私底下的意思,连她母亲都还未必知晓。五叔一个成日埋首国事、深居简出的人,怎么连这样一桩私下里的盘算都摸得清清楚楚?
“五叔连这个都知道?”她抬起眼,实在是没忍住。
谢怀心中不免觉得有些好笑,没提已经见过卫家外甥的事,反而是替谢卿语解答:“王妃那日登门,话里的意思我大抵听得出。以她那爽利直白的性子,断不会绕着弯子,想來多半是早早便同妳挑明了。”
看谢卿语这反应,便知他猜得分毫不差。
而谢卿语心里那点诧异,却压不下去了。
王妃的心思他一语中的,她自己的处境,他比她还看得透彻。沈家、卫家,这一桩桩盯着她婚事的暗流,他竟都替她看在眼里,记在心上。
一个“五叔”何以对她一个侄女的终身,上心到这般地步?
这个念头一起,她心口那点异样便又不受控地漫了上来。
她连忙垂下眼将它按了回去。
五叔不过是怕她一个小娘子涉世未深,被各方的算计蒙在鼓里,才多提点她两句罢了。
是长辈的照拂,别无他意。
她这样告诉自己。
却没瞧见车厢昏暗的光影里,谢怀望着她的眼神,早已越过了一个长辈所该有的界限。
他确实是不放心。
可这份不放心,换做旁的哪个晚辈来,他断不会这般的。
沈家也好、卫家也罢,那些人一个个盘算着要把她说给谁、许给谁,他这心里就没有一刻是痛快的。
让她这样被人相看着、被人拨弄着,任凭那些个长辈的算盘替她定下终身,他做不到袖手旁观。
可偏偏,他又什么立场都没有。
那口翻涌的气他终究吞了回去,连同满心说不出口的东西,一并压回心底最深处。他别开脸,重新阖上眼,声音淡了下来:
“这些事妳心里有数便好,看仔细些,莫教人哄了去。”
话到末了,那点疏冷里竟又裹了几分说不清的郑重。
谢卿语怔怔应了声“是”。
车厢里又沉默下来。
这一回的安静却不似先前那般滞涩,倒像是各自揣着一团理不清的心事,谁也不敢将那真正想说的话递到对方跟前去。
马车行至城南谢宅时,天已全黑。
谢卿语才下车,便见府里灯火通明,比往日热闹了许多。
“三娘子,老爷夫人回来了!”迎上来的荷香喜气洋洋。
谢卿语眸光一亮,父母亲总算回来了!
方才那点郁郁,也被这久别重逢的欢喜冲淡了几分。
她快步入内,谢怀落后半步也一同进了府。谢施听闻动静迎出来,见着幼弟便过去轻拍他的背:“五弟!外头风雪大,快进厅暖暖,用盏热茶。”
“三哥回来了。”谢怀温和回应,心之他们一家人还有话说,补了一句,“我先回去歇下,就先不叨扰了。”
谢施本来还要留,见谢怀却有疲态才赶紧让青宁把人给带回去。
谢卿语望着他的背影没入夜色,那点没来由的怔忡还萦在心口,一时竟顾不上去想,她心里那点异样,究竟是从何时起,变得这样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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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院里,青宁伺候着谢怀卸了斗篷换过寝衣,接着奉上一盏安神的药。
谢怀却没有立时歇下,只屏退了青宁,独自倚在榻上。
车厢里那一幕,翻来覆去地在他脑中盘桓。
她替他说着那沈家小娘子的好,一句一句,要把旁人说给他。
而他竟是那样地不痛快。
这不痛快从何而来,他心里越发清楚。
清楚,却也只能烂在肚子里,一个字都不能吐露。方才在车上,他几番话到唇边,又几番生生收回,因为他想问的想说的,没有一句,是他这个“五叔”开得了口的。
他能做的不过是替她把那些暗处的算计看在眼里,替她提点两句,仿佛这样,便能替她的将来,多守住一分似的。
可她将来是要许给旁人的。
沈岳也好,卫承渊也罢,总之不会是和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