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这一日的晚饭,谢施与向徽容都没能好生用下。
夫妻俩自京城一路奔波回来,本是归心似箭,偏偏那孩子一早便随谢元往老宅去接沈家兄妹,至今未归。二人各自扒了几口饭,便再没了滋味,只坐在暖阁里,一盏茶续了又续,眼睛却总不由自主地,往那扇门上瞟。
那桩压在心头的话像块烧红的炭,搁得越久,越烫得人坐立难安。
直等到夜色深沉,门外终于传来车马声,向徽容一颗心才落回原处,旋即又高高悬了起来。
她攥紧了帕子,看着谢施起身去把人给接进来。
谢卿语进了暖阁,见屋里没有其他人,窈娘领着新来的荷香也悄声的掩上门退了出去,心下便沉了沉。
父母归家本是喜事。
可这般郑重的架势,倒像是要说什么了不得的话。
“娘。”她主动握住母亲微凉的手,“妳和阿爹这些时日迟迟不归,我便觉着不对,有什么话慢慢说。”
向徽容望着女儿那张被烛火映得越发担忧的脸,眼里强忍的泪,先落了下来。
“语儿。”她一字一句,艰难得像从心口剜出来,“妳生父那边有人回来了。”
谢卿语怔了怔。
她是王家的女儿,她没有忘记。亲爹早逝,二房鸠占鹊巢,那段担惊受怕的旧日,她记得分明。
只是王家嫡系,她原当是死绝了的。
“是妳姑母。”向徽容拭着泪,“妳生父的亲妹妹,王润。当年王家出事前,她便随夫远走关外,阖家都当她早不在人世了。谁知她夫婿死后,她只身返乡一路寻到了京城,寻到了我们头上。”
“她是你嫡亲的姑母,是王家嫡系如今唯一还在世的血亲。”
谢卿语执着母亲的手,缓缓收紧。
这背后的意思,她如何猜不到。
“她是要认我回去。”
她替母亲把那句最难开口的话说了出来。
不是问,而是叙述。
向徽容掩面痛哭起来,这一哭便算是答了。
谢施见妻子又哭了起来只得接了话头,那向来温和的嗓音,此刻也裹着掩不住的沉重:“语姐儿,这事是爹娘同妳姑母周旋了这些时日才定下的。她毕竟是王家嫡系,而妳是嫡系仅存的骨血,嫡亲姑母尚在,认祖归宗是律法族规都拦不住的。”
“爹原是不肯的。”他声音低了下去,“妳在谢家这些年,虽非我亲生,爹却一直都拿妳当亲女儿看。”
话到这里,那点私情到底被他压了回去。
“可你姑母讲情义也讲理,若真闹到公堂或告到御前,妳夹在两家中间最难堪,毁的是妳的名声。所以爹和你娘想了三日,到底认了。”
“妳姑母也应了,说是愿意宽限些时日,容我们先同妳说明白,再择个吉日来接。”
暖阁里,只余向徽容压抑的呜咽。
谢卿语垂着眼,指尖已经凉了。
这几年或许也是她的其中一场梦,太过圆满的日子果然还是不属于她。
要走了。
光是这三个字,就足以让她鼻尖泛起酸涩。
但她没让这些情绪露出分毫。
因为此刻这屋里最难受的不是她。
她定了定神正要开口,去哄一哄那哭得肝肠寸断的的阿娘。
目光却在抬起的一瞬,落进了这满室的旧物里。
窗下那张小书案,是她描花鸟惯用的,案角还压着半张没画完的花笺。案头一盏缠枝莲纹的灯,是她初来那年,母亲寻了匠人特特打的,说女儿家夜里看书,得用个亮堂又不刺眼的。
墙上挂着她随手绘的锦鲤,架上摆着兄长从书院捎回来逗她的小玩意儿,连脚下这方地衣,都是去岁父亲怕她脚凉,一寸寸挑的花色。
一桌,一椅,一灯,一画。
这是她活过两世,头一处能安安稳稳唤一声“家”的地方。
再过些时日,这里的所有都将与她无干了。
这个念头来得猝不及防。
喉间骤然一紧,那点强压着的酸涩汹涌而上,冲得她眼眶发烫。
紧握的手心传来阵阵刺痛。
但这一点刺痛,也只堪将那些未落的泪逼回眼眶边缘。
不能哭。
她若也垮了,这一屋子的人还有谁撑得住。
她极轻地舒了口气,再抬眸时,眸中那点湿意还噙着,尽量让唇角能够扬起。
“娘,别哭了。”她挪到母亲身边,将那瑟瑟发抖的身子拥进怀里,声音放得又轻又稳,“认祖归宗是女儿的体面,是喜事,妳该替我欢喜才是。”
“语儿……”向徽容抬起泪眼,“你不怪娘?”
“娘说的什么话。”她替母亲拭泪,“姑母又不是要拆散咱们母女。我认了祖归了宗,还是娘身上掉下来的肉,想娘了我便回来,娘想我了只管遣人来接,这天底下哪还有不许女儿见娘的道理?”
“而且阿爹和兄长都在这儿呢。”她抬眼看向强忍着的谢施,眼圈红着,唇角快要无法撑起,“城南的谢宅永远是我家。我不过是多认一门亲、多了个疼我的姑母,又不是没了你们。”
这话说得情真意切,又豁达体面。
向徽容怔怔望着她。
她本以为要费尽千言万语,才哄得住这孩子受惊的心,却不想到头来,是这个要被送走的女儿,反过来,一句一句地宽慰起她这做娘的。
“我的语儿……”她再说不出别的,只将女儿搂得更紧,哭得愈发厉害。
谢施在旁看着这相拥的一幕,眼眶早已通红,别过脸去,悄悄用袖子按了按眼角。
谢卿语搂着母亲,一声一声哄着,直哄到夜色更深,向徽容哭得乏了,才由着谢施扶去歇下。
.
出了暖阁,夜风一激,谢卿语才觉出满身的疲惫。
方才在父母跟前撑了那许久,此刻独自走在回廊上,那口强咽下去的气,便一寸寸地散了。她低着头,由着窈娘远远缀在身后,只想快些回屋,好教这满心的酸楚,有个无人瞧见的安放之处。
这般想个转过一道游廊,却迎面撞见一人。
月白的身影立在廊下,鸦青斗篷映着一点雪光,是谢怀。
想是夜里睡不着,出来散一散步。
“五叔。”
这一声唤出口谢卿语才惊觉,眼眶噙着的泪竟是落了下来。
方才在母亲面前,掐着掌心咬着唇,好不容易忍了一晚上的泪,偏偏在见着他的这一瞬再也兜不住了,一颗一颗,簌簌地滚落下来。
她慌忙别过脸去,抬手要拭,那泪却怎么也拭不尽。
谢怀立在原处,看着眼前这哭得肩头微颤的小娘子,淡色的眸兜着些外人看不明白的东西。
父母今日归家,又这般屏退左右的深夜相谈。以他的通透,那点缘由早已猜到了七八分。
“王家的人要来接妳了。”他低声道,把自己贴身的帕子递到谢卿语面前。
谢卿语咬着唇收下,极轻地点了下头。
“是,要回去了。”半晌,她哑声吐出几个字,“回王家。”
再多的,她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了。
夜色沉沉,廊下一盏昏灯,映着小娘子无声垂泪的模样。
那样一张明艳的脸,此刻却哭得有些黯淡,如她平时身上的香气般,像雨里被打落了一地的海
棠。
谢怀望着她,到底是没办法。
只能轻轻叹了口气。
他这一生最重规矩、最惜言辞,进退之间从不逾矩。
可不知怎的,看她这副模样,那向来滴水不漏的分寸竟是头一回松动了。
他抬起手,轻轻落在她头顶。
“届时想回来便回来。”他的声音很低,但落在这风雪夜里却字字清晰,接着说出了全然不像他会说出口的话,“只要有我在,不论妳姓甚名谁,都莫怕。”
谢卿语猛地抬起了头。
泪眼朦胧里,她怔怔望着他。
“可是——”
谢卿语脱口而出,那两个字却像断了线,悬在半空,再也接不下去。
可是什么呢?
可是,她一归了王家便再唤不得他一声“五叔”了。
可是,她连父母都不一定想见就能见到了,又怎么可能再无端受谢怀庇护呢?
她张了口,喉间那些话,一个个都通向她自己都不敢深看的地方。
到底是一个字也没能吐出来,只余那一声残缺的“可是”孤零零地落进了风雪里。
谢怀没有追问,只是静静看着她。
她没说完的话他仿佛也不必听完,有些话说一半,比说尽了更教人明白。
夜很静,静得能听见檐角的雪,簌簌地落。
廊下那一盏灯被风撩得忽明忽暗,把两个人的影子在青石地上拉得忽长忽短。
谢卿语垂着眼,掌心还隐隐有些疼。
夜深了,她与谢怀这般在廊下长时间待着原是不合规矩的。
她该走了。
可她的脚却迟迟没有办法挪动。
见状,谢怀在她头顶的手,轻拍两下后缓缓收回。
他没有像往常那般转身离去。
方才那句“不论你姓甚名谁,都莫怕”,早已是他逾越了界限。
按理,说完这句后他便该走的。
可他就那样立着,看着眼前这垂泪的小娘子,看着她鬓边被夜风撩乱的碎发。
横竖这样的夜,往后是没有了的。
等她回了王家,成了那深宅里的王氏女,他这个再无干系的“谢五爷”,便是想这样与她在廊下说上一句话,也是着实不容易。
于是两个人就这样在昏灯下静静立着。
谁也没有再说话。
风又起了,卷着细雪扑在两人身上。
谢卿语打了个寒噤。
那一激灵,倒像是将她从什么里头惊醒了几分。
她这才觉出自己的失态,竟在五叔面前站了这样久,还由着他在这样的冷天中陪着她,这是万万不该的。
她慌忙退开半步,别过泛红的脸低声道:“夜深了,五叔早些歇息,我先回去了。”
谢怀的手明显顿了片刻。
“嗯。”他淡淡应了一声,又挂上平时的模样,仿佛方才那一切都不曾发生过,“回去吧!夜里风大。”
谢卿语福了福身,快步去了。
谢怀立在原处,望着那抹身影没入沉沉的夜色里久久未动。
廊下的灯明明灭灭,跟他的思绪一样。
这一夜的事便由这夜色替他掩了吧!到了明日天光大亮,三娘仍是他的侄女,他也还是外人看来行事滴水不漏的谢五爷。
但他清楚今晚是自己越界了。
三娘年纪还小又遇波折,难免一时难以从这样伤怀的情感中抽离。可他仗着少女未设防之际,自私的靠近了一步。
有些东西一旦松动了,便难再回到从前那般严丝合缝的模样了。
只希望三娘明日醒来,不觉他唐突了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