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风雪,天明时方缓。
檐角垂着几串未销尽的冰棱,日头一照将化未化,滴答坠着水。谢卿语便是被这水声,一点一点敲醒的。
她没有即刻起身,只阖着眼,听那水珠一颗接一颗砸进阶前的积雪里,闷闷的一声,又一声。屋里的暖气早散了大半,鼻尖是凉的,被褥里却还温热,教人贪恋不舍得动。
昨夜的种种,这才趁着这半梦半醒之间浮上来。
母亲哭红的双眼,父亲话说到一半的沉默,还有那桩认祖归宗的旧事。到末了是那一盏昏灯,是他说的那句话。
想到这儿,耳根竟是有些热了。
她翻身把脸埋进枕里,实在丢人。
昨夜是失了魂么?竟当着五叔的面哭成那样,还由他递帕子、抚顶,连声告退都拖着,赖在廊下不肯挪步。
伤怀过了头,一时失了分寸,还情有可原。
昨夜那一刻,她竟觉着这个人离她很近,近得那句“莫怕”,都让她生出了旁的心思。
这念头方起,她便骇然。
“谢卿语,慎独二字,妳竟也忘了。”她喃喃自语。
叔侄名分压在头顶,是碰不得的雷池。他清正持重了一辈子,她倒好,人家一句宽慰便记挂到天明,还生出这些没影儿的心思。若真传扬出去,折的是自己的清白,带累的是他的清名。
更何况她如今是泥菩萨过江。
回归王家的事悬在头顶,往后的事都还没个准数,哪里还有那闲工夫去理会这些不该有的东西。
如今天亮就都过去了。
她仍是谢家三娘,谢怀仍是她五叔。
昨夜那场雪落地即化,什么也没留下。
这样想定,她才掀被起身。
窗纸透进来的天光衬得屋里一切都清清冷冷。铜盆里的水是窈娘早备下的,还温着。
她净了面,对着菱花镜坐下。镜里那张脸,眼尾还留着一点红,气色倒不算差。她抬手按了按有些发肿的眼皮,又掐了掐两颊,逼出些血色来。
“三娘子可醒了?”窈娘在帘外轻唤,“老爷夫人都起了,等着一道用膳呢!对了,今儿五爷也过来了。”
五叔也在。
一想到待会儿要与他同桌,方才好容易压下的思绪,又丝丝缕缕地浮了上来。她盯着镜里的自己看了片刻才低声道:“晓得了,进来吧。”
窈娘替她换了身家常的藕荷色袄裙,通身并无太多簪环,只鬓边斜插一支素银的簪。谢卿语理了理衣襟,对着镜子方深吸一口气,才起身往前厅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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厅里人已齐了。
炭火正烧得暖,一桌早膳冒着腾腾的热气。白米粥,几样清淡小菜,蒸得透软的枣泥卷,皆是家常物。向徽容眼睛红肿,脸色也还发白,见女儿进来才勉力弯了弯唇:“语儿,快坐。”
“娘。”谢卿语应声,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往侧首一转——
谢怀在那里坐着。
仍是一身鸦青,脸色比往日更淡,眼下浮着一层浅青,想是也没睡好。青宁侍立在后,正替他布着一碟最清淡的酱菜。
两道视线在半空撞了一下,又几乎同时避开。
“爹,五叔。”她敛衽见礼,声气比平日低了半分,在下首落了座。
“嗯。”谢怀应了一个字,便垂眸端起那碗清粥,一小口一小口地用着。
只一个字。
往日他纵是清冷,见了她总还随口问一句昨夜歇得可好,今日气色可回转了些。今晨却只这一声,那副淡漠比素日还深上几分,仿佛昨夜风雪廊下的种种,当真只是她一个人做的一场梦。
谢卿语说不清心里是什么滋,也许是松了口气。他既这样,昨夜那点逾矩便算揭过去了,谁也不必再提。可这松快底下又莫名地空落落的,像是有什么东西,被这一记冷淡轻轻地磕碰了一下。
她只顾着眼前那碗粥,一口一口慢慢地咽,一眼也不往侧首去瞧。
这份淡漠从何而来,唯谢怀自己知道。
昨夜那一步,他越了界。
趁她心防尽卸、六神无主之际,一个做长辈的竟说出那样的话,还抬手抚了她的发。回东院他独坐了大半宿,那点懊悔像帐外的雪,越积越多。
他自持了半生,头一遭失守。
往后必是再不能有分毫逾矩。
昨夜松脱的那一线,他要一寸寸地重新收紧,系牢。哪怕待她冷些教她觉着薄情,也强过让三娘也生出不该有的,坏了人家一生的安稳清白。
所以今晨,他连一个多余的眼神都不肯予她,见了面只淡淡应一声。
这份刻意的冷落比昨夜的越界还难捱。
可这是他这做长辈的,眼下唯一还能替她守住的东西了。
一桌人各自埋头,静得只余碗箸相触的轻响。
这份古怪落在做父母的眼里,却是另一番猜想。
向徽容替女儿夹了一箸菜,悄悄打量。语儿一贯落落大方,今日却红着脸缩着声,话都不敢多说一句。五弟平日虽冷,待这侄女到底是上心的,今日竟疏淡得过了头,连句寻常问候也少了。
这叔侄俩,闹的是哪一出?
她心下纳闷,却不曾往岔处想。都是一家的血亲骨肉能有什么。想是昨夜提了那认祖归宗的事,一家人心里都堵着,没缓过神来,连带着这两个也不似平日了。
这样一想她眼圈又红了,越发替女儿心疼,默默又夹了两箸菜,堆到谢卿语碗沿:“多吃些。往后、往后可未必有这样一家人齐齐整整用饭的日子了。”
这话一出,满桌都静了。
谢施把碗放下又重重叹了口气,到底没说什么,只伸手覆在妻子手背上,轻轻拍了拍。
谢卿语手一紧,她怕母亲又要伤怀,忙抬起头弯出个笑来:“娘说的什么话。女儿又不是这就走了,姑母还要择了吉日才来接呢!这些时日,我日日陪着娘用饭便是。”
“是啊。”向徽容忙拭了拭眼角,勉强笑着应和,“是娘糊涂了。”
一顿早膳,便在这各怀心事的沉闷里,用得格外漫长。谢怀始终没再开口,用得也少,半碗粥没见底便停了,由青宁伺候着净手。
这满桌的滞闷一直捱到膳撤,才被门外一声通报给打破。
“老爷,夫人。”大管事在帘外回话,“门上来报,说是沈家的公子、姑娘登门拜访,如今正在二门外候着。”
谢卿语微怔:“沈家兄妹怎的一早就过来?”
向徽容也有些意外地看向谢施,毕竟沈家是老夫人请来做客,礼数上慢待不得。虽然她听到语儿的婚事被老夫人点谱时有些不快,但后来听谢施说对方家族清正又是嫡子,便也没那么介意了,反正最后还是得听听语儿的想法。
谢施略一沉吟便道:“既来了,便请进来吧。”又转头吩咐窈娘,“看茶。”
不多时,沈岳兄妹便由丫鬟引着进了厅。
沈岳今日着一身天青直裰,愈显得眉目清正,身姿挺拔。他一进
门,先向谢施夫妇端端正正见了礼,言谈磊落,举止有度:“晚辈冒昧登门,搅扰三爷、夫人和五爷清晨用膳,实在失礼。昨日蒙老夫人款待,晚辈想着今日总要来问个安才是。”
这话说得周全体面,进退有据。谢施点头应了,眼底添了几分受用——这沈家的哥儿,人品仪态,瞧着确是不差。
寒暄两句,沈岳的目光才似不经意地,落到立在一旁的谢卿语身上,那点欣赏收敛得恰到分寸,绝不叫人觉着孟浪:“三娘子。”
“沈公子,沈娘子。”谢卿语敛衽还礼。
那沈闵棠却是个坐不住的性子。她随兄长向谢施夫妇规规矩矩福了一福,礼数上并不见缺,可那礼一行完,便再按捺不住,眼睛一亮,直朝谢卿语道:“谢姐姐!可算见着妳了。我在别院闷了大半日,骨头都要生锈了。”
说着,她转向谢施夫妇,落落大方地又福了福身,把来意说得爽利直白:“各位长辈,闵棠有个不情之请。今日天气这样好,难得放晴,我想请谢姐姐陪我和哥哥去城中的集市逛一逛,也识一识这洛水的风土,不知可否允了?”
她这话不遮不掩,那股被家里娇宠惯了、想到什么便说什么的明快劲儿,倒把厅里那点沉闷冲散了些。只是话虽直,分寸却在,该有的礼数一样没落,并不叫人觉着失了体统,反倒显出几分讨喜的爽利来。
向徽容看了看女儿。
这些时日,语儿为着归家的事,心里一直压着,没个开怀的时候。出去走走,散散心,或许倒好。她心里舍不得,面上却不好拂了客人的意,便柔声道:“难得沈姑娘相邀。语儿,你便陪二位走一趟吧,也尽尽地主之谊。”
母亲既发了话,沈家又是亲自登门相请,一味推拒倒显得谢家慢客,也堕了自家的体面。
“既这样。”谢卿语温声应下,“我便陪二位去逛一逛。”
沈闵棠一听,眉眼都舒展开了:“太好了!我就知道谢姐姐最好说话。”
这一句应承,落进侧首那沉默人的耳里。
谢怀执盏的手停了一瞬。
沈岳邀她同游。
他端着那盏温茶,面上一如往常的淡,仿佛满堂的言语都与他隔着一层。那盏茶,却迟迟没有送到唇边。
沈岳守礼,又有其妹同行,光天化日,集市之上出不了什么岔子。这不过是年轻人一场寻常的游赏,与他一个做长辈的,本不相干。
他该做的,是安坐厅中,同三哥议几句大祀的正事,再回自己那院里去,接着做那个人前无懈可击的谢五爷。
这道理,他比谁都通。
可当他眼看那小娘子由沈家兄妹簇着,含笑起身,那抹身影就要没进门外的天光里时,谢怀搁下了茶盏。
“三哥。”他起身,语气平得听不出一丝波澜,“大祀的图册,我落了一册在城里的铺子上,刚巧正要去取,那就与他们同行一段,你们也放心。”
谢施一怔:“五弟也要出门?你这身子可禁得住这寒天?”
“无妨。”他已然举步,“闷得久了,出去透口气也好。”
辞令无瑕,由头堂皇。
唯他自己清楚,那盏没饮下的茶底下,那颗被他强压了一早的心,此刻又不听使唤了。
昨夜越了界今晨才立了誓,说要把那松脱的一线重新系牢。
这才过了半日。
他分明知道跟不得,一路都在同自己说“到此为止”、“与你无干”,脚却像不听使唤,还是跟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