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杳觉着自己不可能是爽文主角,但很有可能是某种苦难文学里的倒霉主角。譬如祥子那样的,总结就两字:命苦。
当身躯浸泡进冰冷刺骨的雪海中,她有一瞬感官都被冻结到麻木,作不出任何反应,最后是月寒剑主动游进她的手中,让她握着它,拼了命地将她往上拽。
砸进海中不知有多深,虞杳握紧月寒后,才着急将鼻耳四窍尽闭避免持续呛水,被拖上水岸后,整个人湿透了,跪在地上哇地吐出一口苦水来。
苦,极致的苦。雪海的水竟然苦的人都要没了求生意志。
她抹了几把满脸水霜后才看向月寒,心想有时候真不怪月寒嫌弃自己,主人落难还有靠自己的剑来拯救。
她劫后余生地长吐出一口气,才撑地爬起来观察四周。
一看,都有些愣了。
她以为爬出海还在昆仑雪山内,但爬出来却仿若置身到了另一个冰森诡谲世界中。
四面玄冰如山重重叠叠,无数稀奇古怪的绿植覆满脚下,天穹悬着的冰锥如野兽生出了狰狞交错的獠牙,像是掉进了巨兽的枯骨腹中。
幽绿的鬼火四处飘荡,星星点点,起起伏伏。
而她刚才掉进去的雪海,在下面看无边无际,深不可测,上面观看,却只是一方不起眼且随处可见的不规则小水洼。
也就是说别看她现在踩在实地上,实则如履薄冰。
然而要走出这处自然形成的奇观天坑,好像就只有从上边飞出去一条路。
剑的力量和主人的能力息息相关,仅凭虞杳低末的本事,尝试几次都越不过那座玄冰后,只能暂且放弃了。
被雪海浸泡的过身体即便用凝水诀消去了一身的水,却还是止不住那股战栗寒意往体内肺腑的蔓延。
这里比昆仑的温度要低上起码十倍。
她哆哆嗦嗦从腰边的芥子袋里摸出一粒特质药丸喂嘴里,补充体内被消耗的灵力,并从沿途路上捡了些枯树枝,总算寻到一处可以歇脚的冰洞窟。
掐个火诀点燃火堆,虞杳冷得牙关发抖,就差把自己也扔进火里烤了。
没办法,心火和那股寒意在体内对抗,若非她吃了一特质药丸,只怕早就被这股寒气伤及肺腑了。
虞杳想到自己被宁尹撞下来的时候,她明明看在宁尹身后不远处就站着冷漠而怨毒的楼葭。
回想当时宁尹和月寒剑的失控,她很难不怀疑是楼葭暗中使坏啊。
等她出去,等她出去……阿嚏!
她要冻死了。她还能活着出去吗?
就连月寒剑的剑身上都开始凝起了霜花,显得它有种锋利而剔透的美。
月寒焦急地围着她瞎转。火堆快要熄灭了,虞杳只能又咬牙往嘴里塞了一粒特质药丸,重新打起火。
观天曾非常严肃且严厉地警告过她,一个时辰之类绝不可以连续吃两粒,否则对肺腑会造成不可逆的损伤,有损她以后的聚气修炼。
可现在是非常时分,只能用非常手段。
她就是熬到死前的一刻,也要熬到昆仑来人救走她吧?
否则,她得死得多冤枉啊。
听张宁雪说起过,玄冰雪海里的洞窟是最危险的地方,里面可能沉睡着凶戾残暴的野兽,若有朝一日不小心误入玄冰雪海,也切记远离洞窟。
所以虞杳此刻只是贴在洞窟边缘,并未往那深处去。
然而也不知是不是天黑了的缘故,夜晚玄冰雪海的温度愈发的冰冷,那点可怜的火星子又摇摇欲坠起来,风轻轻一呼,啪地熄灭了。
虞杳再也受不了外头这股鬼哭狼嚎的风叫,趁着体内还有一点灵力,拖着还未彻底冻僵英的身体,摸着窟壁往深处蹒跚而去。
她哀求老天,给她一条活路吧。
求求里面最好没有任何一只凶兽,只有一个温暖的洞穴。
但老天总爱和她作对。洞穴里边的确很温暖,甚至还有一方冒着热烟的天然温泉池,氤氲的热气弥漫在洞中,抵御了整个寒冰世界带来的寒气。
虞杳多想钻进去泡一泡啊,如果温泉池旁没有那只闻到生人气味、撑着懒腰甩着一身雪白长毛起床的雪狮的话。
几乎是屁股一撅,朝着虞杳低吼一声,露出它的血盆大口,猛地飞扑而上,竟是吐出一口冰雾。
虞杳顾不得骂老天,持剑飞快侧身跃开。
再回头时,冰雾覆盖之处已经凝结出一层厚厚的冰霜。
这竟然还是一头罕见的冰系凶兽。迅捷力和敏锐力都远非从前荆幽谷里面那些小野兽能比拟。
几个来回之下,本就是穷途末路的虞杳根本不是它的对手。按照丛林法则,抢不过地盘能奈何?只能跑了!
虞杳心痛地望了眼温泉,转身投进另一处幽邃的洞窟。
但也不知是不是虞杳来得太巧,正好赶上雪狮饿了,竟然并未对方的败走而放过她,反而穷追不舍起来。
冰雾的攻势越发迅猛,眼见洞窟内无数的去路都被冰雾堵死,虞杳只能咬牙,调转五行之力,指尖覆火,附剑而上。
月寒剑的冰霜尽数碎成渣子,火光绚烂,少女足尖一点,凌空扑起,斩出一道火月焰的剑气。
冰锥消融,那道剑气直冲雪狮而去。
五行相克,它只得用健硕的四肢蹬腿闪避,一个急刹,又对少女发出一声狮吼,冰雾化作星点般的冰钉,劈头盖脸地朝着虞杳而去。
冰与火的碰撞,剑与利爪数次迸出火光。
砰——巨大的身体轰然砸飞出去,一连砸碎了好几道冰墙堵住的洞孔,当琅琅的冰块碎了一地。
千钧一发,虞杳挥出最后的剑气,重伤了雪狮。
雪狮庞大的身躯翻倒在地上,肚皮的毛发已被灼焦发黑,半晌没动静。
过度嗑药的副作用再次发作,这副身躯被掏空了精力,像一个放完气的皮球般发虚,连站稳都费劲。
尽管如此,虞杳仍不敢掉以轻心。这类开有灵智、能修炼的凶兽的狡猾,早在荆幽谷的时候她就曾见识过。
一秒,两秒,三秒。
哐当。月寒剑掉落,少女的身躯也伏跪了下去。
再也没有心火给她暖身体,玄冰雪海的凉气霎时无孔不入地侵入她的肺腑。冷,好冷。
耳畔是一阵绵延不绝的呜鸣声,眼球像是泡进了盐水,又涨又涩,被反噬得什么也看不清。
月寒。月寒。
她在心底呼唤自己的剑。当月寒将剑柄凑到她手边,虞杳说她好冷,她要回到那个温泉里去。
于是月寒就给她当了探路的拐杖。虞杳像个盲人一样,摸索着、哆嗦着前行。
她心想,要么冻死她,要么爬也要爬到那个温泉哪里去。
这条冰洞窟时而幽窄时而深邃,曲折百转,在一片花花模糊的视界中,磕磕绊绊不知踽踽了多久,才有一股热气扑挠脸上。
如抓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般,虞杳激动得都没发现月寒的不对劲,又或者说药性的反噬让她没一丝多余的精力关注到旁的。
月寒从她手里挣脱,挡在主人面前。
它的下方是的确是一方温泉,冒着袅袅滚滚的热烟,但这绝不是先前虞杳所见的那方温泉。
先前的温泉水是温润的浓碧色,而这方温泉水的颜色泛着猩红色。
它想提醒虞杳,奈何虞杳当下五感衰退,根本看不清它在哪,甚至因为剑离开了手,失去了唯一的依仗而感到无力和惊惶不安。
月寒?
她向前迈了一步,一脚踩空,扑通,摔进了一池冒着热烟的水里。
紧随而来的是大脑的晕怔之状,水一频一频地漫入她的鼻腔,淹没她的眼睛,最后竟是使不出一丝力气,毫无挣扎地下沉而去。
寒气冻僵了她的心肺,热汤像岩浆一样冲撞她的身躯。
掉进温泉最先感受到的竟不是温暖,而是密密麻麻如万千针扎般的刺痛。
虞杳难受得要死了。
她感受到自己在不断地下沉,下沉。她混沌的意识仿佛飘回到了出生的那天。
那个青年国师来到虞王府,说她天生缺运,会影响虞邈的命数。虞鸣深信不疑,她却觉得国师和神棍没区别,是虞鸣小题大做。
但现在她忽然觉得国师没有错。
她好像一直以来都挺倒霉的。辛辛苦苦地跑来昆仑是为了什么?掉进这冻死人不偿命的地方又是为了什么?她以为找到温泉池就好了,然而掉下来等待她的好像不是希望。
上天似乎总要在她本就走投无路的时候,再雪上添霜一把。
后背渐渐有了泥沙的实感,她仿佛掉到了最底下。一想到自己会死在这里,虞杳空茫茫的眼睛就流出泪来。
衣襟里飞出的图纸被水浪揉开,眼泪清洗了她的眼珠一般,让她有一瞬看清了那张图纸。
图纸上的人一手负剑,仙气飘飘。是幼时流浪伶仃,无依凄苦,却有救世胸怀、仁爱世人的飞光剑仙。
她眼睛瞠得大大的,不知哪里来的力气,伸出手想抓回那张纸。
呼啦,纸越飘越远,越飘越远。像是带走了她的梦想,带走了和东方苍兰的那个约定。
最后,她看见那张图纸被挂在了一条猩红的长柱石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