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汽弥漫,视线又开始模糊,冰火两重天在撕扯着她的身体,她却想着她还不能就这样死去,
她兜里还有好多特质药丸。
一连吃三颗的后果她没试过,不知道。但是现在,她不是还有最后一口气吗?
她摸出一粒药,塞进嘴里。她屏息漂浮起来,用刚恢复一点的灵力游去追那张纸,然而当她好不容易触摸到那张纸时,它却融化了。
在灰飞烟灭的纸灰中,她看清了挂住它的长柱石是一副什么模样:
山脊一样的骨头表面爬满了粗粝的晶石粒,如一把剑鞘般斜插入地。而这把骨窍里合着一柄剑,幽幽红气从它身上散出,泡红了这一方温池。
虞杳曾在《剑修第一课》课本上见过手绘的骨窍,却不料有朝一日,会见识到被剖出来的、活生生的骨窍。
大概就是人体脊柱的那一部分。
她一时惊悚之间,都有种自己的脊柱被生掏出来的痛麻感。
这是谁的?虞杳凑近几分,努力睁眼,想抽出剑看剑上的铭文。
然而,当她双手握住剑柄的刹那,一股强大的力量自剑身上瞬间将她掀飞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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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白梅墓林里迎来了又一个晨曦,正慢悠悠修墓的少年猛然仰起头,瞳珠润泽,掠起一丝古怪疑惑的光。
他微微蹙眉,瞭望玄冰雪海的方向。
将手里的碑石块缓缓放下,掐了个诀,几息之后,来到了玄冰雪海的上方。
玄冰上面翻涌着云海,雾气腾腾。他正准备挑个豁口下去时,听见有人在不远处谈话。
“哥,我已经照你说的做了,你说,虞杳不会真死在里面吧……”
李浮舟隐去身形。
他看见两个年纪相仿的少年和少女站在一处玄冰层上,一人穿着冰蓝色的衣裳,另一个女孩穿着天青色的衣裙。
楼乔生拍了拍她的头,“死了也不怪你,是她自己无能,不能从里边爬出来。”
楼葭抿了下唇,轻轻嗯了一声。倒是楼乔生想起什么,对她道:“对了,把我先前给你的那东西给我。”
楼葭一愣,忙从怀里取出那块通体漆黑若碳的黑石。
只有半个婴儿团头大小,威力却令楼葭都暗暗吃惊,她一边将东西交还给楼乔生,一边好奇问:“哥,这个是什么石头呀,好厉害,有它在,竟然能干扰别的剑灵。”
楼葭还以为是什么了不得的宝物,一直小心存放在芥子袋里,用的时候才敢从里取出。
然而楼乔生却嗤笑一声,接过黑石,放手里抛了抛,道:“这个啊,叫障石。”
“障石?”
许是心情好,楼乔生和妹妹解释:“我师父曾云游到一个石矿之中,那里寸草不生,万物无灵,就连自己的佩剑在里面呆久了都会变得呆若木鸡,他转了一圈后,才发现是这种这种石矿的磁场有问题,临走时取了几块带回来研究,但没过多久,觉得这石头并无大用,索性扔进库房落了灰。”
他也是前几日琢磨该如何神不知鬼不觉地害人时,才想起了这玩意。
楼葭:“那哥哥要还回去吗?”
“还回去做什么?”楼乔生无语地瞥她一眼,随手就将手里的障石掷进了冰渊之下。
楼葭吃惊不已:“可、哥哥不怕被白晴长老发现吗?”
楼乔生笑道:“这障石已经沾惹了你的气息,放回去,你是生怕别人查不出来是你做的?”
楼葭呆呆地看着他,眼里渐渐露出感动之色,“原来是这样啊。”
原来楼乔生有替她考虑后路啊,她还以为她只是一枚可以被随时丢弃,拿去给家族铺路的棋子呢。
楼乔生望见妹妹眼里的信赖,微微笑了笑,又揉了揉她的头,“真是个傻妹妹。”
就算是棋子,在价值榨干之前,在一切成定局前,也不是说弃就能弃的。
何况这里是昆仑,不是王都。
昆仑有昆仑的戒律森规,他行事也早已不如幼时那般草率鲁莽,如果不能将敌人一击毙命,那就最好不要露出小尾巴来。
否则叫人抓住小尾巴,他要断尾求生,死不了,但却要痛一痛。
少年翩翩转身,心情愉悦道:“走吧,既然沧浪长老迟迟没把人找回来,说不定已经没了,也该去通知一下她的好哥哥了……”
楼葭正欲提步跟上,然而望着前方少年意气的背影,她不知又想到了什么,竟朝后睇了一眼。
只一眼,便抿唇收回视线,飞快离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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咕嘟,咕嘟。
一溜烟的泡泡往上飞。
倒在温泉池下的少女已是出气多进气少,奄奄一息。
被那股剑气所伤,几乎震散了她体内所有的灵力,也崩断了最后一根弦。
眼鼻耳唇流出的水和温泉里的水混为一体,她缓慢地掀动眼皮,凝望着不远处的那把骨窍与剑。
尽管抽出只有一瞬间,她也看清了那两个刻在剑身上的字:飞光。
二百年前九州战乱,曾以一剑定九州的飞光剑仙李清川的佩剑,名震天下的名剑,竟被遗弃在了这一方狭隘无闻的天地。
连带着他的骨鞘。
若非她意外掉进这里,无论如何也发现不了这把剑。
主角意外遇险,奇遇剑仙遗剑,怎么也该是主角的剧本吧?她却好像要因为这把剑残留的威力而误打误撞的要死去了。
这下是真的死定了吧。
就连月寒也只是静静躺在她的手边。她无法握住它,等她死在这里,失去主人的剑也会陪她在这里一起腐朽。
十年,百年。
想到自己不久前才放大话,让月寒别小瞧自己,却被现实啪啪打脸,在这个诡谲玄幻的世界,连自己都保护不了。
她心底叹息,将要闭上眼等死。
然而下一刻,水里忽然波动起来,荡开层层叠叠的浪纹。
黑白相间的长发如墨晕染在水中,飘软如烟。少年的身形骨秀纤瘦,只伸出一只手将晕在水底下的女孩捞起,抱在怀中。
月寒剑振奋悬飞起来。
那爬满晶石的骨鞘和剑也在微微颤栗,但少年未施舍一眼,只抱着人往上方游去。
哗啦——
出水的瞬间,水珠飞溅如花,向来懒得梳理的长发湿漉漉黏腻地贴在少年的脸颊和脖间,衬的他的肌肤愈发苍白脆弱。
从水里出来,少年唇瓣的血色便褪去了七八分,皮肤下的虬状青筋暴起,
仿佛随时都会冲破那层薄弱的肌肤,喷出血来。
他单薄蜷曲的脊背细细颤栗着,像是竭力忍耐什么,冰冷的目光回头射向红色温泉之下,似在警告。
待到那股拉扯他的力量收敛后,他方闭眼,紧绷的双肩缓软了下去。
片刻,感受到有东西在戳他的胳膊肘,复又睁目,看见一把火急火燎的月寒剑,催促地戳他救人。
剑有灵便是这样,不认主时宁折不屈。一旦认主,便是这世上最忠诚的伙伴。
想到之前这把剑还要死要活不肯认怀里的女孩为主,李浮舟眼里就掠过一丝轻轻的谑笑,便低头看去,笑意顿敛。
他拨开她脸上黏糊的湿发,没有了水的遮掩,才看见她的七窍在慢慢流血,顺着少女稚嫩的五官轮廓蜿蜒,显出命衰的征兆。
李浮舟摸上她命脉,眉头紧皱,啧了声。
好一个生死劫。
那副骨鞘和剑被他投于这方水池有二百余年,从未有旁人涉足发现。玄冰雪海洞窟千万,温泉更是数不计数,怎么这小孩一来就倒霉且精准地跌进了这里?
若非如此,他几乎都要忘记自己还有一把剑了。
连同二百年前的记忆。
那时,九州魔物凶残,肆掠人间,他用飞光剑屠尽了那些没人性的魔物,最后一剑捅穿叛军首领的心脏时,反致使飞光剑遭受魔气侵袭,无法收进体内。
而这玄冰雪海的温泉水皆产于天山赤水一脉,有净化魔气的效用,他才随意挑了一方池子,将剑扔了进去。
却不料今日,会被她遇上。
历经二百年了,飞光剑的魔气已被洗濯得八九分,却因被他遗忘在这里太久,竟生出怨气,伤了这孩子。
但他给她摸脉,飞光剑对她的伤害不足一二,真正重伤她的是这玄冰雪海的寒气,伤及了她的肺腑,以及这方被污染的天山赤水,不仅没有起到给她驱寒的效用,甚至压抑了她自身的灵力周转。
到最后,灵力枯竭,肺腑之气损耗严重,若不救治得当,日后怕是伤及根本,再难恢复元气。
思及此,李浮舟凝神沉思起来。
他现在有三个选择:一,只保下这少女的命,她的道途与他无关。二,不仅救下她,还要给她灌输灵力,修补她受损的肺腑之气。
三……看着她死。
人有四苦,生老病死是常态,他这一生见得太多了,未必差她一个。
何况,这女孩是他的生死劫。若无须他出手她便就这般死去,对他而言何尝不是一件美事,他若不想自寻烦恼,现在就该离去。
按照他一贯的行事作风,他该离去。
他来的目的本也是来查看飞光剑的异动,顺手救她。
生死由命……当他慢慢将手里的女孩放下的时候,他眼角一瞥,看见了她一只紧握的拳头,仿佛攥着什么。
在水底下濒死的那一刻,人最后想抓住的东西会是什么?
少女失去意识,所以李浮舟毫不费力地捭开了她的手。
小小的掌心里只捏了一块湿透了的碎纸片。
他拿起那快碎纸片,上面只有一个皱巴巴的人头,侧着脸,飘着半绺黑胡子。
下一瞬,在他手里化为飞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