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出她所料,她再一次惊艳了世人一把。
至于背后那些或是惊奇的、惊讶的、古怪的、讥讽的、轻贱的目光,那些在国修院就已经体会过一遍的目光,如今再体会一遍也没有什么了不起。
宁尹甚至吓得再三和她发誓,称绝对不是他说漏嘴。
虞杳当然选择相信他了。
毕竟昆仑之中,不止他一个人知道她是凡骨,游元白长老、沧浪长老、掌门他们都知晓。
对了,还有楼葭他们兄妹。
更何况她一直将月寒放在外面风吹日晒,她就是想瞒,也瞒不了一辈子。
只可惜的是,那种无声的孤立还是随之而来了。
除了宁尹,原本和她关系不错的几个同门弟子都逐渐疏远了她。
虞杳倒是无所谓。她来昆仑本也不是为了交朋友而来。
到时候内门选拔弟子上,她与这些人不迟早是敌人?
唯一令她有些心烦的是,之前和虞杳发生过几句口角的老翁,是个白玉骨。
得知她是废骨后,在她面前的那种油然而生的高贵感掩都掩不住。
甚至总以一副长辈的口吻劝她早日下山,莫虚度青春。
起初,虞杳还能阴阳怼回去,气得他吹胡子瞪眼,后来只觉索然无味。
她只想好好修炼和练剑,却到哪都避免不了这种人际关系上的纠纷。
白梅墓林里的那个少年亦曾这般劝过她,所以她入门半个月了,一次都未回去看望他。
正是想着待她进入内门证明自己后,再扬眉吐气地回去,好兑现自己的承诺,教他练剑。
可越是急功近利,手里的剑越是心浮气躁。
这日下午的剑术课,和寻常的基础剑课有区别,每月的初一、十五,二十八的剑术课都是由沧浪长老亲自授课。
今日刚好是七月十五。
没有单独给新弟子开设课程的义务,所以沧浪长老接着之前的进度,教……御剑术。
平日里为了保持秩序,昆仑严令禁飞,并覆有大面积的灵力禁制,通窍境以下的弟子修为都会被压制到近乎了无,连御风飞行都做不到,更遑论御剑。
唯有这一日,沧浪长老会带领弟子们到玄冰雪海外围,练习御剑。
那里是整个昆仑少有的未被开发的原生态区域之一,禁飞禁制并没有覆盖到此处。
虞杳是第一次来这里,一眼就被眼前的景色迷住了。
这里的冰山延绵起伏,呈现一种晶莹剔透的灰色,脚下白雪覆冰,世界非黑即白,宛如置身山水画中。
但这一地带不过是外围,那一道道高耸如云的冰山之后,才是真正玄冰雪海。
听说掉下去,就是通窍境的修士都很难在里边抵御极寒的温度超过三天。
更别提他们这些还在练窍境的外门弟子了。
是以沧浪长老再三提醒诸弟子们,千万不要因为一时好奇,就越过那些万丈玄冰,否则很容易玩火自焚。
但即便如此,仍不能彻底阻绝弟子们的好奇心,总有那么几个调皮捣蛋地,趁无人注意的时候,偷偷趴在玄冰一角,朝下窥望。
宁尹就是其中跃跃欲试之一。
甚至还想拖着虞杳一块去,被虞杳毫不留情地拒绝了。
好奇害死猫。她除了修炼,对其他有风险的事物,一律保持警惕和疏离。
毕竟对奇遇的渴望,已经在一次次失望中,磨灭得差不多了。
且,她现在有更吸引她注意力的新鲜事——御剑。
她还是头一次尝试御剑飞行呢。
除了和自己本命剑磨练默契,还要靠自己调动灵力控制剑。
虞杳尝试几十次后,才敢半蹲半跪在剑上,保持低空飞行。
好在如她这般的弟子不在少数。毕竟对于练窍境的弟子们而言,御剑术无异于是个极为耗费灵力和精神力的法术。
一不小心从剑上摔下来,断胳膊腿儿是小,丢脸才是大。
所以能飞行自如的都是极个别的,绝大部分的弟子的御剑姿态皆丑陋得千奇百怪。
其中就包括虞杳。
只因她和月寒的默契远没有那么完美契合。
她趴在剑上想往左的时候,月寒已经在往右拐了;她想下落的时候,月寒恨不得与天齐高……
但当所有弟子都精疲力尽的时候,这片雪域的上方就剩下几柄剑在飞了。托月寒的福气,她又成了其中之一。
倒不是虞杳想出风头,而是月寒,对主人着实有点恨铁不成钢的意味。
虞杳被它越托越高,让她想下去都下去不了。
她恨得牙痒痒,果然是剑性本贱,本性难移。
冰冷的云雾刮着脸颊,她趴剑上,望着下方的数百名高空,腿肚子都打软,骂道:“你一个剑和人家攀比什么呀?心比天高,剑比纸薄!还不赶紧放我下去!”
月寒嫌弃地照着她的下巴。
在虞杳骂骂咧咧的催促下,最终不情不愿地妥协了。
正欲慢慢带着主人下落时,不远处就御剑飞来一人。
少年站在剑上摇摇晃晃,逆风吹得他头发丝乱飞,他兴奋地大叫:“杳杳!你看你看!我能站在剑上了!我会御剑飞了!”
虞杳诧异地盯着他。
不是,说好的都是
第一次御剑呢?怎么我还在苟着,你就已经能站起来啦?
虞杳郁闷不已,想了想,也不叫月寒下去了,抖着两条颤成波浪线的腿,尝试支棱起来。
死腿,起来啊!
她的唇都被咬白了,宁尹在一边鼓励她,如同鼓励一个刚出生不久、初学站立的婴孩。
“杳杳,别怕啊,就差一点了,努努力,想象自己在草地上,就算掉了,我也会接着你的!”
虞杳闭上了眼,让自己忘记脚下的云雾和看不见地的高空。
渐渐地,她闻到了冷流的空气,风从她耳边擦过,变得和呼吸同步。
她幻想自己是一只鸟,飞过了百米高空,奔向山川河流。
宁尹的声音慢慢近了远,当她睁开眼睛的时候,她的瞳孔倒影出一片极为辽阔壮观的风景。
她看见玄冰之巅的朝阳,炙热无比,仿佛触手可及。
雾海在身边流卷飘逸,不远处下方的雪海藏匿于深邃的幽暗中,看上去像真的大海,涌上来的冷空气冻得她脚心直发凉。
她竟是不知不觉飞到了雪海上空来了。
打了冷颤,生怕失足掉下去。
忙不太熟练地控制月寒调转剑头,就见不远处宁尹御剑歪歪扭扭地朝着她飞来。
“杳杳!你怎么跑这么远啦!”
虞杳正要叫他别过来,这里临近玄冰尽头了,却望见了什么,哑然一瞬。
就这个当口,宁尹面色突然变了,大叫道:“杳、杳杳!快闪开!停下,停下……”
他的剑像是失了控制般,直冲她而来,“啊啊啊小心啊!我好像控制不了它了——”
虞杳猛然回神惊叫:“你你你别过来啊啊啊啊——”
嘭——两人的剑迸撞,宁尹如一头牛一般,冒失地撞向虞杳。
一时间,人剑齐飞。
极速倒坠的时候,虞杳只觉魂都被撞飞了出去。
她空茫的视线倒映出蓝天白云,心中哀叫:
……不是吧,这都能发生剑祸啊!
不过好在有救,这里毕竟是玄幻世界!
她咬牙,呼唤月寒的名字,朝它张开手。
然而下一刻,表情陡然滞住。她看见月寒悬在空中一动不动,仿佛和她的联系被彻底切断,如同第一次将她甩下山崖时那般绝情。
她瞪大眼,几乎不敢置信。
青丝倒流,衣摆旋飞,在被无尽黑暗吞噬前的最后一刻,月寒剑终于动了,仿佛才醒神一般,光速俯冲而下。
而宁尹被甩在了玄冰上挂着,眼睁睁看着虞杳掉进了雪海,嘶声喊叫:
“——杳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