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杳自命不凡地点头。
伍言思索问:“为何想要来我昆仑?”
修剑这条道极为清苦。天赋、缘分、心性、悟性都会在日复一日枯燥无味的修炼中被千锤百炼,最后方知自己是铁是金。
尤其是那些为了俗世欲望追寻剑道的人,心有杂尘,注定走不长远。
在这个尚武的世界,多的是上山又下山的人。
而这其中,却从未有凡骨之人。毕竟凡骨从出生起就注定了不能修炼,在芸芸众生中,也没有人告诉他们,凡骨可以修炼。
于是,修炼的念头从他们的脑海中灭绝,更别提主动择宗门拜师了。
但眼前这个小女孩却走到了这里,手里有认她为主的剑,说起话来有条有理,吐字清晰,好像一点也不为自己是凡骨而自卑。
甚至,还隐隐颇有几分为自己骄傲的意思。
她的心性他已无需多问。但在人才济济的昆仑,却远远不够支撑她走下去。
伍言好奇她真正执着的原因。
虞杳回答:“我喜欢剑。”
大殿静了一瞬。
一声啼笑,打破了这份平静。
沧浪长老哭笑不是:“喜欢剑,哈哈,好一个清醒脱俗的理由,真该让白晴那家伙也跟来瞧瞧这好苗子!”
纷乱尘世间,世人追逐名利,欲望沟壑难平,竟然还有人说,说她喜欢剑。
是该说她童言无忌?还是道心纯粹?
他以心性洒脱筑道,素来不拘小节,何况对方左右不过一个十二岁左右的小孩子,就冲这份心,又何须计较对方是凡骨还是剑骨?
他一连笑着说了三个好苗子,才对掌门道:“这孩子好啊,合该入我昆仑。”
伍言是个爱剑如痴如醉的人,显然,他对虞杳的问题既觉意料之外,又有几分满意。何况,人家是实实在在地通过了他昆仑的考验,本也没有将人赶走的理由。
他对游元白道:“该如何便如何吧。”
如此,便是要将虞杳的名字登记在册,入昆仑的外门了。
掌门既然应下,游元白自没有异议,甫一扬袖,虚空之中便显现出一卷玉轴的弟子花名册。
大笔一挥,落下虞杳的名字。
且一顿,这才想起什么,问向另一侧站着的那位少女,“这位小友,你叫什么?”
伍言和沧浪今日本是在掌门的殿中闲来对弈,听得游元白匆匆说来的事,才觉新奇跟来一探究竟。
见虞杳的名字落册,事情已了,远不到他们再上心地地步,一同转身离去。
沉默之久的楼葭望着他们的背影,默默蜷缩起了掌心,回执事长老的话。
“……楼葭。”
-
昆仑新收的外门弟子都统一住在玉虚峰的弟子院。
因为虞杳和楼葭是同一天入门,所以给她们分配的居所居然是同一间寝室。
当楼葭不满意向带领她们两个熟悉环境的师姐张宁雪提出异议,问能不能换个房间住时,那位温柔的师姐十分温柔地笑着拒绝了她。
不可以哦,同门之间要相互友爱,最好不要对彼此心怀芥蒂。
同一天入门住在一起,又是旧识,怎么不算一种缘分呢?
对此,楼葭脸黑成了锅底,碍于对方是前辈,只能咬牙隐忍不发。
虞杳就没那么小家子气。前世读书的时候,初中高中她都是住宿,住过八人间、六人间,寝室气氛也不是全然友好的,不一样住下来了吗?
人本就有磁场一说,合不来的人就是睡一个被窝也合不来。
虞杳从不勉强旁人喜欢自己。何况这一间寝室还隔着两扇门呢,日后她与楼葭不过是井水不犯河水,自己过自己的。
整理好自己的床铺后,虞杳便进了隔间的汤池洗浴,将一身破烂褴褛的衣裳换下,换上了张宁雪为她们准备的弟子服。
和前日见的虞邈穿的那身冰蓝色系的衣裳不同,外门弟子的服装统一为天青色调,半白半青十分淡雅高洁,和昆仑整体冷色蛮相搭配。
虞杳感叹,这校服可比前世那些红绿相见的校服好看多了。
对了,还有学生证。
虞杳拿起那块刻了她名字的木质令牌,在手中掂量。满身的疲惫和疼痛还有伤疤,并不会因为这一块令牌就消失,但无疑心中的欢喜和满足达到了顶峰。
这和农民翻身把歌唱有什么区别?
尽管她现在只是刚入外门,但对未来却有了无数缤纷的向往。
思及此,虞杳心想一定要把这个好消息告知给东方苍兰,便匆匆从汤池里爬出,换好衣裳,在寝室的书桌上找到笔墨纸砚,摊开纸写下满满当当的话后,才将信纸折成云鸢的模样。
将灵力注入纸云鸢后,纸云鸢便像活了起来,扑棱着翅膀飞出了窗外,将信息带到主人想去的地方。
尽管这不是第一次施展小法术了,但虞杳偶尔还会因这玄乎的现象生出惊叹和感概:好神奇。
感概完之后又偶尔感伤:正是因为这世界能修炼使用法术,所以人人才会都想要开窍,想要天赋过人吧。
不然这个世界说不定也会在若千年后,发展成她原本世界的现代社会生活?毕竟若人类全都是麻瓜不能修炼,天才的脑子也不能闲着,不再钻研修为的时候大概才会想去钻研别的吧。
如果那样的话,这个世界的规则也将会被改写……
咚咚咚。
敲门声打破了虞杳的胡思乱想,门外响起张宁雪的声音。
“两位小师妹收拾好了吗?接下来要带你们去熟悉门内的环境了哦。”
大宗门就是不同凡响,新弟子入学还有如此体贴周到的师姐带领新弟子熟悉环境。想起她前世,每每入学都是两眼懵,找个食堂都要问好几圈同学。
虞杳出了屋子。
张宁雪是执事长老楼元白的入室弟子,所以穿的也是冰蓝色系的衣裳。但她身材婀娜,气质婉约,别有一番清新自然的美感。
张宁雪身边除了楼葭,还站着一名男弟子,看样子也是新入门的弟子,好带着她们仨一同熟悉环境。
而那名男弟子,和虞杳对望一眼,彼此都认出了对方。
他惊喜道:“是你呀!”
虞杳眨眨眼,也有些意外,“是你。”
这男弟子正是虞杳之前加入小队中的其中一员,虞杳记得他的名字,叫宁尹。那个带领他们找到万剑冢的天眼通就是他的东西。
没想到他也通过了考验。
外门的弟子院坐落于一片雪松木林之间,是一个集六十个小院落的大庭院。青瓦白墙,松雪相映,不似太阳殿那般金阙玉宇,反而风调清简,朴实无华。
每个小庭院可容纳二十四人。有自己的名字,以天干地支命名。
譬如虞杳所居的寝室,便属于辛申院。
院与院之间有小桥山石花池木廊穿插,张宁雪便带着他们踩着木长廊,走出了这片雪松林。
往离弟子院不远的传功殿去。
一边和他们客气的介绍:“你们呢,每日卯时就要到传功殿候着了,等待长老来给你们授课。外门有两位授课长老,其中一位便是太阳殿的执事长老,也就是我的师父游元白。还有一位则是传功殿的执事长老,沧浪长老……”
“书阁和食堂都在传功殿两侧。书阁每日开放,但最好不要天天去,那里的执事长老脾气不好。外门的弟子修为低微无法辟谷,所以食堂也是每日开放,但建议你们尽早努力修炼,努力辟谷,少去食堂……”
虞杳跟在她身后,新奇地东张西望,一只耳朵认真听她讲,一边应付宁尹的热情寒暄。
听见张宁雪的话后,不由问道:“为什么要少去食堂?”
张宁雪微笑道:“因为做饭菜的杂役弟子手艺并不怎么样,舀菜弟子的手也特别抖,容易吃不饱呢。”
虞杳:……
-
夜里的时候,虞杳坐在窗台边擦剑。
月寒有点不高兴。因为别人的剑都被收进了主人的骨鞘之中,楼葭和宁尹都是这样,只有月寒还在外裸奔。
剑身沾点灰就要虞杳擦。虞杳愁闷这样也不是个办法,既然自己没有骨鞘收纳它,那就按照传统法子,给它做一把剑鞘好了。
只是,用什么材料做好呢……
叩叩叩。
有人在叩窗。
虞杳抬头,便见虞邈不知何时来的,正站在窗前。窗外皓月当空,夜色深凉,飞着雪粒,少年的眉眼都染着霜气。
她惊讶道:“你怎么来啦?”‘
虞邈示意她让让,他做贼般翻窗进来,一面道:“我偷偷来的,来给你送些东西,师父催着我闭关,再不来我怕是有很长时间见不到你了。”
他毕竟是掌门亲传小弟子,盛名在外,虽说昆仑没有他不能去的地方,但来外门这弟子院还是低调为好,不然被
发现了,少不得引起一番议论和轰动。
而虞杳也会再次被他的光环覆盖,羡慕的同时少不了嫉妒,虞邈不想给虞杳带来任何负面影响,所以在自己出关前,他都不打算暴露自己和虞杳的关系。
是以白里日从掌门伍言那旁敲侧击出外门收了几个新弟子中有虞杳后,晚上才摸空寻来。
他将一个芥子袋递给她,“拿着。”
虞杳好奇接过:“这都什么?”
“一些伤药,零嘴,还有一些小法器。”他一边说着一边从袋子里翻出一罐药膏,“这是我从云兴师姐那讨来的,用以皮外伤,能加速伤口愈合不留疤。”
虞杳摸了摸脸上的几道伤痕,是之前和月寒斗气时所不慎留下的,这三日已经结了痂,便问:“现在敷药还有用吗?”
“废话。”虞邈自顾自地揭开盖子,用手指挖了一坨玉色的药膏,“抬头,我给你抹。”
虞杳从旁边的桌子上拿来铜镜,微微仰头,看着镜中的虞杳给自己脸上抹药,道:“你要闭关?这也太巧了吧,我刚入门你就要闭关了。”
虞邈道:“就算我不闭关,你在玉虚峰,我在玉珠峰,那也天天见不到。除非我日日来找你。”
她能成功拜入昆仑,虞邈自是为她高兴。人在眼皮子底下有自己护着,总好过远在千里的王府,那是写再多的信也无法完全渗透彼此生活的距离。
不知道她每天吃些什么做些什么,经历哪些开心的不开心的事,受了委屈有没有哭,只能一遍一遍在信纸上重复,等我,等我,等我。
等我回来保护你。
但如今他已不再是三年前那个心思懵懂的稚子了,不需要再靠推开虞杳来防止旁人伤害她,他绝不会再用那种幼稚且愚蠢的方式。
昆仑不是国修院。
等他出关后,他的剑境更上一层楼,到时候所有人都会知道虞杳是他的妹妹,谁也不敢欺负她。
就算外门弟子不能随意到玉珠峰来找他,但他却一定会每天都来看她。
虞杳笑眯眯地说:“那你等我。”
“嗯?”
虞杳道:“等我也拜入内门的一天。”
入室弟子暂时还不敢想,内门还是有望一拼的。
虞邈抹药的手顿了顿,才道:“好,你努力,我等你。”
虞杳诧异地盯他一眼:“我还以为你会说:‘蠢货,别白费力气了,废骨是不能修炼的’呢!”
她模仿他冷傲轻蔑的语气,微扬讥讽的嘴角,不拿正眼看人的目光,简直模仿得惟妙惟肖。
虞邈皱起眉,捏了她一把脸,冷冷道:“你简直狼心狗肺,只记得我说的那些坏话,怎么不记得我说的那些好话?”
“好话?”虞杳吃惊道,“你还说过好话?”
知道她又在故意气他,虞邈恨不得把她的脸揉成发面团子,凶道:“虞杳,你要是再惹我生气,小心我……”
虞杳一点也不怕他,“怎样?”
虞邈道:“我揍你。”
“想见识一下我在昆仑三年的成果吗?”
他本是威胁恐吓她,谁知虞杳当真拉着他袖子,星眸亮闪闪地盯着他:“嗯?让我看看你这天剑骨到底有多牛?”
牛。时隔三年才又从她嘴里听到熟悉的怪词。也只有他能一秒听懂她嘴里所有怪词的意思。
她这么期待地看着他,虞邈反而翘了下唇角,弹她脑门:“想得美。”
虞杳不满地挥开他的手,嘟囔道:“你怕我偷学,超过你?”
“你异想天开啊。”虞邈简直要被她说笑,想也不想地嘲笑了一句,又道:“你这笨蛋,这里在你们弟子院,你要想看,也得等我出关后了。”
虞杳便问:“那你要闭关多久?”
“不算很久,悟性快的话一个月。”
虞杳失落道:“好吧,那看来刚见面又要分离了。”
甚至叙旧的时间都仿佛是偷来的这一闲隙夜晚。
虞邈见她为此不乐,心下一软,弯腰抱紧她:“你等我,我出关就来找你。你在外门好好修行,我也等你。如果有人欺负你,你等我出来给你报仇。还有,不要老是让自己受伤,我知道你喜欢勤奋努力,但不要总是累到自己……”
虞杳也回抱着他,久违地听他的婆婆妈妈和絮絮叨叨,眼眶微热:“我知道啦,你好啰嗦……”
木门外突然响起一道很不友好的声音,“虞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