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条路,虞杳是一步一个雪脚印走上去的。
太阳殿立于巍峨之巅,正午的阳光照得那座冰雪宫殿如晶如玉。
云海在脚下翻涌,宫殿缥缈得好似在天端。站在雄伟辽阔的太阳殿前,虞杳只觉自己渺小如一粒沙子,风一吹就散了。
然而她却定定地站着,仰望那块牌匾,任衣摆猎猎如飞。
再一回头,身后雪雾茫茫,早已看不见那片白梅墓林了。
这条问剑之路,她竟独自走了两天一夜。把月寒当拐杖使,饿了就摘点路上不值钱的雪莲果子吃,渴了就学李浮舟掬一把雪化成水喝了。
雪花飘飘,北风萧萧。艰苦得都快仿佛被流放到了宁古塔。
但她居然爬上来了,全程竟然连一次退却和放弃的念头都没生出过。
她自己都为之吃惊。
仿佛这世上从未有能一蹴而就的事,想要轻易得到什么,就让你先去吃苦,摸爬,打滚,总要让你证明决心和毅力后,才会向你敞开一条门缝。
昆仑的问剑之道,竟也在此。
仿佛只要朝着山顶走下去,就有旭日东升起。
阳光照得少女飞扬的发丝熠熠发光,她拖着两条酸软的腿,朝那条迎接她的门缝走去。
殿内的执事长老正在匆忙整理仪容,好歹是代表昆仑形象的门面,不能叫人看出他刚睡醒。
早在有人靠近太阳殿时,他便察觉到了有弟子通过了问剑的考验。
这还是昆仑对外开放的数日以来,第一个抵达太阳殿的学子。
让他好好瞧瞧来者。
能走到这,必是与他昆仑剑道有缘、资质匪浅、其心坚诚之人。
但当大殿门大开,曝光亮若白昼,他期待的目光望过去时,只看见了一个形容狼狈杵着剑,面颊乌白颤巍巍地朝他走来的一个十二岁少女。
她浑身没有一分不俗的气质。
但她就是走上来了,像是拼了最后一口老气地冲到他面前,那双漆黑的眼珠明亮得惊人。
她将剑啪地一声拍在他的案上,极度的兴奋:“我、我要拜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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执事长老给虞杳测了资质,竟是凡骨。他大为震惊。
且不说凡骨不能修练,就是这世上所有的凡骨之人,也从未妄想过到剑宗之首的昆仑拜师啊!
此事前所未有,此事有点离奇。
小友且坐,等我片刻。
执事长老抛下这句话后,便风卷残云般消失在了大殿。
虞杳:……
好吧,说不定人家是有什么急事呢?她就坐着里等一等好了。
这一等,就过了半柱香的功夫。身后响起一道轻巧的脚步声,她耳朵好使,听得迫不及待地回头,以为是执事长老回来了。
结果一扭头,对上了一张熟人面孔。
“是你?”
“是你!”
两道少女的声线趋于重叠。和虞杳的狼狈不同,对方只是面色苍白了一些,衣摆和袖口卷了一点雪渍,整体看上去还算清爽可人。
她的手里和虞杳一样,也握着一把长剑。不是国修院练剑时的木剑,而是一把货真价实、刃可封喉的剑。
这个人,是楼葭。
楼葭的哥哥楼乔生,本就比虞杳和楼葭长两岁。两年前楼乔生出学后,自也拜上昆仑。他天资不差,为人聪伶,能入昆仑也算意料之中的事。
如他同岁的王韩就显然没那个悟性,据说在昆仑山上倒霉得不行,不仅没找到万剑冢,还掉进了玄冰雪海洞窟,差点命丧于里面的凶兽雪狮之口。
比人喝凉水塞牙缝还要倒霉。
毕竟整座昆仑山,也就玄冰雪海那一块地儿凶险万分。
而楼葭和虞杳同岁,虞杳一个废骨都能来昆仑,楼葭好歹也是白玉骨,楼家当然也愿意托举楼葭将她送来昆仑。
所以这会两人碰面,一个在意料之中,一个却在情理之外。
楼葭睇她两下,嘲讽道:“你连国修院的结业文凭都没有,居然还敢来昆仑!”
虞杳翘唇呛回去:“是呀,我没有结业文凭,照样上昆仑!”
楼葭猛地紧紧皱起眉,将她全身上下扫了个遍。那种目光简直难以形容,像不可思议,不可置信,又含有气愤,挑剔,动容。
最终,化为一声不以为然的冷笑:“不自量力。”
“你以为死皮赖脸上了昆仑就万事大吉了吗?等着吧,就你这废材骨头,进个外门都难。”
“至多,做个杂役弟子,成日扫扫地擦擦灰吧。”
虞杳觉得她这副尖酸刻薄的模样特别像里的恶毒女配。
一遇见主角,什么事都没发生,总要不管三七二十一先嘲讽一波。
然后主角再啪啪啪打脸回去。诚然,虞杳也想不鸣则已一鸣惊人,用实力让她永远闭嘴,但她早在国修院输给她的时候就发现自己拿的根本不是爽文龙傲天的剧本!
她能到走到这里,全靠自己。
但她也不喜欢当个哑巴任人欺凌,随即反唇相讥:“你也没有很厉害啊,毕竟是我先来的,真要入门的话,你都得叫我一声师姐了。”
楼葭瞪大眼:“谁要叫你师姐,你真能给自己脸贴金啊……”
“咳咳。”一道轻咳声自她身后响起。
虞杳忙起身拱手:“学子虞杳,拜见三位尊长。”
楼葭脸色一僵,可不想第一天就在未来的师长面前留下坏印象,也连忙转身拱手,“学子楼葭,拜见三位尊长。”
她低敛的目光从左到右依次扫过。左边的一袭潇洒飘逸的蓝色银丝长袍,右边的一袭中规中矩的深色云纹长袍。
素闻昆仑剑宗如今有好几位长老,太阳殿的执事长老游元白,是个随和好说话的性子,为人低调和蔼,从穿着来判断,定是右边这位。
另内门和外门的传功殿各有一位长老,一位是被称为君子剑的白晴长老,性格清冷自持。还有一位则是被称作为潇洒剑的沧浪长老,其剑如其人,主打一个风流倜傥。
故左边那穿蓝色银丝长袍的青年笑一开口,就猜中他是哪位长老了。
“老游,这里怎么有两个?你方才说那个凡骨少女,是哪个?我可真是太好奇了!”
清冷自持的人说不出这般潇洒的话来。
执事长老却不理沧浪,而是看向中间一身正气的掌门伍言。
“那位叫虞杳的小友便是。”
伍言顺着
游元白指示的方向望去,声音如钟持重:“虞杳?”
这个名字……怎么有点耳熟?
虞杳再一拱手:“是我。”
伍言仔细端量她两眼,隐隐竟觉有几分眼熟。他道:“真是稀奇,你一介凡骨不得修炼,竟然能让昆仑之剑认你为主,还能上我这太阳殿来!”
“可不是嘛!”沧浪新奇地打量着虞杳,“这万剑冢的剑各有各的脾气,没一个是好相与的。我倒是很好奇,你怎么收服你手里的剑的,让它带你来这太阳殿的?”
虞杳嘴角一扯,总不能说自己是靠一张嘴皮子画大饼说动月寒的吧?
那样也太丢人了。
她回答得冠冕堂皇:“剑有脾气,人有志气。可能刚好是学子心中有道,只知脚下有路,与手中剑志气相投,心意相通,自然也就肯带学子来了。”
沧浪当即冷笑:“你这小友好不实诚!我昆仑的剑怎可能认一介凡骨为主?岂不自毁前程?”
虞杳咬咬牙:“可按昆仑的规矩,问剑登峰者,皆可拜入昆仑。”
沧浪:“嘴不诚实的人,心必然也不诚实。我怎知你不是用了歪门邪道的法子逼月寒剑屈服于你呢?”
“你,可有作弊?”沧浪言辞犀利。
虞杳手心捏汗,却伶牙俐齿起来:“我并未作弊。尊长既说昆仑之剑心高气傲,不肯屈服我这凡骨,那昆仑之剑就甘屈服于歪门邪道了吗?想来我也没有那个本事。”
沧浪道:“你倒也是个有脾气的。那你如实说说,怎么让它认你为主的?”
虞杳心中感叹,真是无论哪个时代的老师,都喜欢装高深拷问学生。喜怒无常,风云无色,让人生怕答错,又不能无视问题。
为何同为上门求道的学子,一边的楼葭却能泰然自若,安之于室呢?难道就因为她是白玉骨,她是废材骨,就要受此针对?
好不公平。
虞杳如此想着,嘴上一边回话:“尊长问了,我只好如实说,你们莫笑话我。”
沧浪挑挑眉,扭头和同样目露惊讶之色的伍言和游元白对视一眼,皆看出对方眼中的诧异。
游元白道:“我昆仑剑宗并非捧高踩低之辈,能入我昆仑便是有缘。长老和掌门只是对你的经历比较好奇罢了,断没有取笑之意。小友尽管实诚说话便是。”
“好吧,那我就实话实说。”虞杳道,“我误入剑冢,被这剑追杀了一路,它想逼我下山,我偏不肯,和它拗了好几架。许是它也被我百折不挠的精神所折服了吧。”
她半是自嘲半是真心话地说道。
毕竟她还真挺为自己坚持不懈的努力所感动,靠自己努力上的昆仑之巅,她身上的每一处伤痕都是证据,她凭什么不能为自己骄傲?
三位昆仑人士再一次被她语出惊人。
还没见过谁能这般厚颜称赞歌颂自己的。
众人看向少女手中剑,那剑果然安安静静地呆在她的手中。
六目相对,一时无言。
游元白轻咳一声,打破尴尬道:“掌门?”
可要将人收入昆仑?
伍言沉吟片刻,问虞杳:“你既为凡骨,修道之途必坎坷不平,甚至一生碌碌无为,你也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