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邈和虞杳同时一惊,来不及告别,虞邈直接翻窗而走。窗门摇摇发出轻响,与此同时,木门没有上门闩,被人从外推开,少女张扬着迈步走进。
楼葭?
虞杳紧张起身:“你干嘛!”
楼葭的视线从摇摆不定的窗门处和桌上的芥子袋上扫过,落到她面上,冷哼一声,将手里东西抛给她,“给你,张师姐刚才叫人送过来的。”
虞杳慌忙接住,才发现竟也是一罐药罐。
她愣道:“这是……”
但楼葭显然没有和她平心静气沟通的打算,转身就走了。
虞杳转着手里的药罐,心中纳闷,这昆仑对外门弟子还怪好的,见她为了入山拜师受了一身伤,还特意给弟子送药。
……大宗门气量就是不一样。
楼葭回到自己寝屋,方一关上门,一转头便见屋内多了一道人影,她吓一跳,待看清是谁后,才又意外又惊喜道:“哥!”
她小跑过去,“你怎么来啦?是来看我的吗?”
站在楼葭屋内的少年,明眸皓齿,模样俊秀,正是两年拜入昆仑门下,一年前被白晴长老收为入室弟子的楼乔生。
楼乔生看了眼自己的庶妹,笑道:“是啊,我来看看你。上昆仑很辛苦吧?”
楼葭摇头:“不辛苦,只要能和哥在一起,学习昆仑剑法,以后能为家族做贡献,我就心满意足了。”
楼乔生拍拍她的头:“方才去做什么了?”
楼葭眼神飘了一下,道:“嗯……我刚听见虞杳那边有动静,好像是虞邈来看她了,就过去看了看。”
“呵,”楼乔生轻笑,“这个虞邈对他这妹妹还真是关心……”
楼葭抿抿唇,手不自觉摸上右胳膊肘。收服一把性格凶恶的剑并非容易之事,所以她其实也受了伤,只不过伤口早被自己上了药。
但还有点痛。
楼葭道:“哥,其实我……”
楼乔生忽然开口:“听我师父说,虞邈临近破剑气境了。”
昆仑内门剑法有九式,剑道境界则分为四个大境界:剑气,剑意,见心,见我。
破了剑气境才能踏入剑意境,这其中的鸿沟便是领悟属于自己剑道,区别于只有形式上的剑气境。
譬如楼乔生的师父白晴,有君子剑的雅称,正是因为白晴的剑意正而不锐,刚而不戾,有秋风之肃杀,又不失春风之温润。
同一套剑,在悟出不同剑意境的剑修手中使出来的气质截然不同。
相当于同一个字,由不同的人来写有不同的韵味。
这是追寻极致剑道上人人必须经历的一关,但有些人终其一生都悟不出自己的剑意。
而虞邈,才十二岁。
楼葭感受到哥哥身上的那股幽怨和嫉妒之气,小声说:“哥哥以后也一定能突破剑意境的。”
楼乔生一顿,侧头看她。
这个庶妹在家中存在感并不高,她的母亲性格温软,总会被别的夫人欺负。但她却很会察言观色,以及有些小聪明,小的时候就会有意讨好他,像块黏皮糖一样缠在他身后。
然而于楼乔生而言,这个妹妹更像一把合格趁手的刀。
他微微一笑,道:“你不是说虞杳跟你一间寝室吗,你忘了虞邈当初怎么把你丢下荆棘谷的了?我那时候为了救你,可还又受了父亲一顿责罚呢。”
“我没有忘,”楼葭头摇成了拨浪鼓,她拉着他衣袖,“哥,你想我做什么,我都会为你去做的。”
楼乔生这才弯起眼睛,他笑起来的时候最无害。
他摸摸她的头:“真乖,只要你一直听哥哥的话,哥哥以后都会保护你,不要怕,好吗?”
楼葭认真地点头,“我知道的,哥。”
-
虞杳以为入门后就要开始修炼步入正轨,但实则没那么利落。第二天张宁雪便带他们三个新入门的弟子去了太阴殿。
太阴殿分为内殿和外殿。除了入室弟子的命理牌在各家师父那里保管,内门弟子和外门弟子的命理牌全都统一挂在了内殿,而新来的弟子则需要在外殿完成和命理牌的契约。
完成契约后,才算正式入门,日后命在牌在,命亡牌碎。
虞杳不免感叹,果然玄幻世界都逃不脱这类似绑定生命象征的东西。
命理牌是用桃木做的,上边分别刻着他们的名字。当三个新弟子将血滴入各自的命理牌中,雪在字迹的凹槽中蜿蜒流淌,直至盈满变为一道暗红字体,命理牌才发出一刹那的红光。
待红光消失后,牌后便显现出每个人的生辰八字,古朴弯曲的纹路像树纹一样。
宁尹好奇问为什么会这样?
张宁雪和他们解释,人的命运就像命理牌上生长出的这些树纹,复杂晦涩,我们道行浅,什么也看不出来,要是换个道行高深的,就能通过命理纹推测出人大致一生的经历啦。
当然,命理纹也不是一层不变的,它会随着年纪、时间、因果介入而发生改变,说得极其玄乎。
所以这些东西要放进内殿好好保管,寻常人绝不得轻易入内。
张宁雪将他们命理牌收好后交给了太阴殿的执事长老,剩下的事就不由他们管了,便带着他们离开。
走前虞杳好奇地回头望了一眼,说起命运这玄乎的事,不由想到了白梅墓林的那个少年。
一个扫雪弟子会一知半解的算命,在昆仑算很正常的事吗?
从太阴殿离去的路上,昨日介绍了环境,张师姐今日便介绍起规矩:
“国修院有国修院的规矩,昆仑呢,有昆仑的规矩。外门弟子的活动区域都在这片玉虚峰了。内门弟子则在上山峰,那里是白晴长老的地盘,寻常不要过去;玉珠峰住着掌门和他的几个入室弟子,自然也不能冒犯……”
“其他的地方就那么严格了,避开我说的那几个地方,昆仑之内想去哪就去哪,除了玄冰雪海,倒不是什么禁地,而是太危险了……”
“出山?外门的一切琐事都由我师父游元白掌管,出山的话一定要经过他的许可,若是无理由私自出山,也是要被罚去刑法殿的。”
“不过我师父很好说话,一般都会允许出山。且每年都有好多同门受不了昆仑的寂寞清修,自请离山的……希望你们能坚持得久一点啦。”
“至少,也得坚持到下一任东梧国的帝王登位吧?”
赵宁雪微笑地说着。
修真虽然讲究脱离凡尘,一心向道,修得圆满,羽化成仙。但三千问道之路没有一条是简单的。修士境界从开窍起,往后修炼就分为了五个境界:练窍,通窍,明台,灵心,神通。
大多数修士都止步于通窍境:体魄和感知力都强于常人,能修炼和使用一些简单的法术,延缓衰老,延年益寿。
譬如虞杳的父亲虞鸣便正处于这个境界。
天赋有限,再怎么修炼也无济于事。大道无望,自又会回归凡尘。
而东梧国一统九州有四百多年的历史了,从国修院出来的学子,从小就沐浴在强者为尊的尚武世界中,极少数是为了修道成仙到处投名拜师。
他们真正的目的都是为了将自己的潜力发挥到极限,好回归东梧国,凭借武力和修为博取功名利禄。
在这种情况下,各大修真门派也很无奈。
不收弟子,无从传承;收弟子,又实在少有弟子的心思是放在大道上
的。毕竟以往数千年来,真正登仙之人一张手都数得过来。
还都是传说中的人物。
就连众人悉知的昆仑老祖那等在剑道上登峰造极的人物,也未能悟得大道,陨灭在了生命的尽头。
所以世道如此,各大修真门派也不强求了。
反正每年有弟子离去,就有新弟子来。
因此东梧国的国修院和各大修真门派反而形成了一个良性循环。
可以说你进的每个门派,都少不了你的学姐或者学长。
走在风雪寂寞的石子路上,高大的雪松绿白掩映。虞杳静静听着张宁雪的讲解,忽然问了一句:
“飞光剑仙呢?”
按理来说不该和后生子弟讲述先人名迹好激励后辈发奋图强吗?
听张师姐絮絮叨叨那么多话,竟没一句提起飞光剑仙,虞杳不由为自己的偶像发问。
宁尹也叫起来:“是呀!昆仑上没有飞光剑仙的雕塑吗!”
后世多有崇拜飞光剑仙的学子,甚至昆仑第一剑宗之名就是被飞光剑仙打响的,所以张宁雪并不意外他们的问题,解释道:
“没有哦,因为上一任掌门风禾是世上最后一位见过飞光剑仙真面目的人,他在世时不允许给剑仙修塑像,所以他仙去后,后辈子弟无从得知剑仙的模样,当然也不能随意雕刻他的样子了,不然那和亵渎有什么区别?”
那国修院课本上的……
张宁雪似乎了解他们心中所想,为自家剑仙正名:“那都是编纂书籍的人杜撰的。飞光剑仙仙逝时才二十四岁,哪有课本上画的那么老……”
虞杳摸了摸心口。
张宁雪又道:“不过你们要是想祭拜剑仙,可以到万剑冢去,那里不远处就立着一方剑碑,飞光剑的剑碑。”
“是以往那些慕名剑仙而来的弟子修的呢。”
……
这日过后,虞杳在昆仑的修炼生涯正式开始了。
每日卯时就要到传功殿晨坐,说是晨坐,其实就是给弟子打坐练窍的时间。毕竟下层基础决定上层建筑。身体就是修士的修炼之本,只有九窍境界越高,体内肺腑之气越充盈健康,活得就越久。
活得越久,那些悟性愚钝的人才能多一些时间去领悟剑道。
如虞邈那般得天独厚集天赋与悟性于一身的天命宠儿终归只是少数。
晨坐过后,外门弟子便会集结到与玉虚峰的白虹广场上练习昆仑基础十六式剑法。
昆仑外门弟子八百余人,男女老少皆有,皆身穿天青色的弟子服,在广场上成规律的线点状排列开来。
由于是大课,又不像国修院里面分有甲乙丙三个小院,所以总是乌泱泱的一片人流。
不太整齐划一的动作,有的弟子年轻激进,有的弟子年迈温吞,如虞杳这般大的都算年幼,却要按照入门顺序排在队伍后头。
高台上负责教授外门弟子昆仑基础十六剑式的便是张师姐。
她演示一剑,弟子们就依样画葫芦跟着挥出一剑。
给虞杳一种小学生广播体操的感觉,稀里糊涂地过完了一遍十六剑式。
因有国修院的习剑基础,虞杳学得不算费劲,就是纳闷这传言中牛气冲天的第一剑宗的剑式好像也没有多厉害嘛。
宁尹就在虞杳右边,将她的心里话嘀咕了出来。
“杳杳,你觉不觉得这套剑法很没劲啊,怎么感觉还不如我们国修院教的呢……”
虞杳小声道:“嗯,是没感觉出有什么名堂……”
左边恰好站着一名白发老翁,听见他俩的嘀咕,冷笑道:“那是因为厉害的早就进了内门,学习真正的昆仑剑法昆仑九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