尽管是龙凤胎,但他们的样貌却只有四五分相似。
虞邈的长相更像母亲徐应月,五官更为精致立体,甚至秀气若女,但眉眼的倨傲又恰好冲散了这份秀气,便洁净似冷玉。
虞杳则气质截然不同。
她的好皮囊肖父,黑眸灵动轻盈似仙鹿,晃晃间就能冒出一股子不太聪明的机灵劲儿出来,尤其是明媚面孔下的那股不爱服输的倔气,叫人难以忽视。
无论是兄妹,还是姐弟,站一块儿都是极为养眼的组合。
虞邈:“与你何干?”
虞杳:“姐弟。”
李浮舟:“嗯?”
虞邈瞪了虞杳一眼。
“那看来是兄妹了。”李浮舟啧了声。心道老天真有意思,兄妹里边,资质竟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他欲又走,虞杳却忙跨步拉住他:“等等,你方才说作弊是什么意思?”
李浮舟:“你问他啊。”
虞邈不耐烦地拉回虞杳的手,愠怒道:“你跟我先回弟子院,跟我解释清楚你到底在做什么,再说别的。”
虞杳激烈道:“那怎么行!我好不容易撑到今天的,你等我先拜师完……”
“虞杳!”虞邈咬牙切齿打断她,“为什么突然想来昆仑拜师?为什么不提前和我说?”
为什么要一个人受这些苦?
虞杳疑惑问:“父亲没和你说吗?他不说给你来信了?”
“没有,他只说你是来探望我的。我现在在问你。”虞邈的声音抑着怒意。
虞杳立马反应过来,兄妹二人皆只用了一瞬就想明白了虞鸣的用意。怕是虞鸣认为虞杳根本不可能成功拜入昆仑,所以干脆不提及只言片语,让虞邈误会。
她心中对虞鸣来气,但也不忘回答虞邈,理所应当道:“这不你在昆仑嘛,我怎么就不能来了?”
虞邈皱眉:“……你想和我一块待在昆仑?”
虞杳莫名道:“不行吗?”
虽然她来昆仑的理由何其之多,但也不差这一条。何况和虞邈待在一起,怎么也比孤伶伶地被关在王府里日夜担惊受怕强吧?
闻这话,虞邈在心口堵了一夜的郁结之气,总算消散几分。
不枉他辛辛苦苦从弟子院偷溜出来,寻这旮旯犄角的白梅林寻了一整晚上。他道:“可你也该提前和我商量,若你出事了怎么办?”
虞杳道:“不会的呀,你不知道,李小哥他……”
她一转头,方才站着李浮舟的那块地儿早已空空如也,“哎?”
虞邈才没心情管别人,放平心态问她:“你怎有的这把剑?”
按理来说,剑冢里的剑认主后,会直接引路才对?
虞杳将缘由一说,虞邈果然生气:“如此,你还将它当个宝贝做甚?拿来,我折了它。”
说起来,虞邈来之前月寒剑都一直在作妖使坏,把李浮舟的裤子给裁成了短裤,但虞邈来之后,它就安静得跟个乖宝宝似的。
即便听虞邈说要折了它,它竟也没有跳出来嘲讽对方。
不仅如此,虞杳甚至感受到月寒剑在面对虞邈时有一股天然的怯意。
她不免诧异:连剑也会惧怕天剑骨这种天赋怪?
虞杳垂眸,看了看手里的剑,道:“不了,我还挺喜欢这把剑的。还有,你回去吧,我能自己通过考验的,不用你帮我作弊。”
虞邈心想自己哪里是想帮她作弊?他来的初衷只是担心她,想把她带走而已。甚至起初还为她的自以为是和隐瞒而愤怒。
可。
虞杳说她入昆仑是想和他待在一块。
他望着她低垂的脑袋,乱蓬蓬的头发,满是污泥衣裳,心都拧了起来。
在他离开王都的日子,她是不是也这样倔强,受了很多从未告诉过他的委屈?走前曾再三警告过王韩和楼乔生,不知道那些人还有没有欺负她?还有在王府里,父亲母亲有没有冷落忽视她?
这些,她从不会在信上说,反而加重他疑神疑鬼的焦虑。
日夜不倦的勤修,就为了能再快点学有所成,能再快点离山。为的不就是能回去保护她,给她撑腰?
他恨不得一夜长到十九岁。
可她既然想来他身边,他又岂会拒绝她?昆仑山的雪夜再寒冷漫长,若有彼此作伴,那点寂寞又算得了什么?
他只恨自己无法替虞杳作弊。若真作弊了,才要叫她彻底失去入昆仑的资格。
时隔三年,兄妹久别重逢,欢喜的又岂是只有虞杳一人。
虞邈将她紧紧搂入怀中,她却这也嘶口气叫疼,那也嘶口气叫疼。她从小就不是那么娇气的人,这般连天叫唤,他都不敢想她身上到底有多少伤?
他松松力道,轻轻拥着她,淬冰似的眼珠却恐吓着她手里的的那把剑。
虞杳有些不满了,“你不要吓唬我的剑,我能感受得到。”
虞邈这才收敛目光,扣住她的肩膀将她转过去,“我给你重新扎下发吧,然后我就走。”
毕竟是偷溜出来的,不宜在外待太久。何况一会还要回传功殿晨修,他也不能耽误自己的修炼。
虞杳点点头。
小时候虞邈也爱给她梳头发,就是手不灵活,梳起来还没手巧的丫鬟梳着好看,她便不要虞邈梳了。
只是这会儿俩人乍见之欢,谁都不愿破坏好气氛,只好由着他了。
但这家伙许是在昆仑山上没那么多奴婢伺候他,自己养成自己束发的习惯,竟觉他手法娴熟好多。
用五指一点一点给她梳顺了长发,拢成一束后,再用发带给她扎成马尾,全程竟然没有笨手笨脚弄疼她一次。
虞杳摸摸头发,扭过身瞧着他笑,“进步了呀,以前你每次闹着给我梳,都要扯掉我好几根头发!”
虞邈哼了声,弹了下她的脑门,“不是你说的?努力就会进步,我可是自己梳了三年的头发。”
他又看见她脸上的伤痕,伸手捧起她脸,指腹虚抚摸一下,才道:“你信上不常说自己会使用法术和灵力了吗?把自己吹得多天花乱坠,怎么还把自己搞得这么狼狈?“
虞杳对他做个鬼脸,也捏了捏他的脸颊,“你不说昆仑伙食很好嘛?怎么痩成这样啦?一点肉都没有了,都不可爱了。”
他拍开她的手,“没大没小。”
虞杳翻个白眼,嘀咕道:“双生子哪有什么大小。”
这个问题两人从小争论到大,只有
后出生的那个才会不肯承认双生子也有长幼之分。
五岁的虞邈或许会和她争论到底,但他现在十二岁,很宽容道:“妹妹就是妹妹。我走了,这个给你,需要我的时候就用它给我传信。”
他递给她一个精巧的纸云鸢,只有猫儿爪子大小,“用这个,只需要一点灵力。”
他又望了望天,清雾散去,曦光有了冒头的姿态,估摸着太阳殿的执事长老也快要醒了,于是再不耽搁,与她附耳低语几句要紧话后,便匆匆离去。
虞杳一手握着手里的剑,一手捏着那张纸云鸢,心想方才虞邈的话,算不算另一种方式替她作弊呢?
问剑之路,始于足下。
她问月寒:“其实不是你不愿带我去太阳殿,而是只能指引我去,对吗?”
月寒静悄悄,映雪剑光宛如流淌的冰水。
然而虞杳却读懂了它的情绪。她道:“反正你都已经认我为主啦,你们昆仑剑道不就讲究缘分吗?你我既有缘,又何必彼此消磨呢?”
上天安排的最大嘛。
虞杳给一把剑灌鸡汤:“何况乾坤未定,你怎么就知道以后我不会出人头地,让你风风光光呢?说不定以后我逆袭成功,世人还要称我一声月寒剑仙呢?”
月寒剑仙?
月寒本为主人浅薄的乐观而不动声色的冷嘲,但“月寒剑仙”这个称呼着实有些太动听。
察觉它动摇,虞杳继续哄着它:“人不努力什么都没有,剑不努力,那和破铜烂铁有什么区别?你不能总想着抱大腿是不是?”
“你不如试着相信我呢?”
月寒从她手中挣脱出来,悬于她面前。
如一面镜子,照出主人的面孔,又从主人的瞳孔中,望见自己。
万剑冢有着无数铸剑师的呕心沥血。每一把剑在入万剑冢之前,都以为自己是举世无双的宝剑。都以为自己是下一个干将莫邪,七星龙渊。
然而,那不过是铸剑师的谎言。这世上像它这把剑的剑,还有很多,很多,恒河沙数,不计其数。
无声无息地折损在沙场上,陨灭在败北的流沙中,直到时间流逝,化作一捧荒芜的破铜烂铁。
一如人死枯骨成灰,什么也留不下。
无望地守候在万剑冢,和所有剑一样,盼着银白的世界走进来一个人,如光如月,从万剑之中发现它,靠近它,与它产生共鸣,将它带走。
从此依附在主人的光芒下,名扬万里。
可天才从不需要一把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剑,在一次一次不被选择后,甘心和自己的平庸和解,与寂寞为伴。
直到这一天,平凡得不能再平凡的少女,以平等的姿态问它,不如试着相信她。
人类总爱说谎的,月寒知道。一如它出生那日,铸剑师将它从锻造池中打捞起,欺骗它说:完美,太完美了,你简直就是这世上最完美的一把剑!
并不。它并不完美。它只是一把平庸得不能再平庸的剑。
这世上哪有那么多天才?我们可以一起努力呀!
剑身映出少女巧笑倩兮的眼眸,她脸上的血痕变得刺目。
如光如月。
月寒想,好吧,我再相信你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