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其他小说 > 难道我真不是龙傲天 > 36. 第 36 章
    李浮舟想也不想,“不好。”

    “为什么?”

    “别人种的,哪有自己养的好?”

    虞杳好半天不知怎么接这话,只好憋出一句:“小哥你竟然还是个养成系。”

    “养成系?那又是什么?”李浮舟问。

    虞杳就和他解释:“呃,就是什么都喜欢自己养,比如养花,养树,养小猫小狗,自己养大了就很有成就感。”

    “哦……这样。”李浮舟心不在焉地应着。

    他对养花养树也没什么兴趣,纯粹是因为时间太漫长,生命难以挥霍,找点无聊且不太麻烦的事做做,聊以打发时间。

    至于成就感……那东西他丧失太多年,早不知什么滋味了。

    不过……他低眸觑了一眼手边的小孩子,她正低着头,顶着一头乱糟糟的乌黑青发,失去了发带的约束,像顶了一头蓬发茂密的枝叶。

    她身量窄瘦,倒影在地上,上宽下细,倒真有几分嗷嗷待哺的小树苗的样子。

    他提溜着她,竟很合时宜地吱溜冒出一个想法:养孩子。

    但等等。

    李浮舟,你莫不是疯了。

    这孩子可不是普通孩子,她可是你的生死劫,是老天降临在你身边来收拾你这个罪人的。

    你不过是见她哭得太可怜,动了一点恻隐之心,难道就要为此自找罪受吗?

    但,你可是李浮舟。你三岁识千字,四岁出口成章,五岁神童之才家喻户晓;六岁入昆仑,十三岁九窍明台境,十五岁悟剑见心境,十七岁以剑道问鼎百家,二十四岁一剑力挽九州……

    你,怕什么?

    莫不真是年纪大了?

    李浮舟暗暗自嘲一番后,又乜一眼手边小孩,顿时为自己的瞻前顾后失笑。

    心想这孩子从小死脑筋一个,笨死了。养大了又能聪明到哪里去?

    他怕什么?

    然而下一刻,脑海里突然地、很突兀地响起了另一道清音琅琅的笑声,“阿禾这孩子一根死脑筋,怕是长大了也聪明不到哪里去啊。”

    阿禾?李浮舟怔了一下。

    脑海中又有一道光影飞快勾勒出青年清流俊逸的轮廓,他的脸部上的光芒太盛,转过脸来时,好像在对他笑,“清川那样的,只怕下个千年才能出一个了!”

    李浮舟的步伐倏然停下。

    他失神地想着,这个人……是谁?

    虞杳不明所以:“小哥?”

    模糊的轮廓如水中倒影,一下被打乱。李浮舟目中闪过一丝惘然,每天每夜重复的记忆太多太多,他对时间的流逝几乎失去了锚点。

    他一时半会,竟是半分也想不起来那个人是谁。

    索性懒得再去搜刮冗杂的记忆,收收思绪,眸子聚焦的时候,恰好对上了一双好奇地、充满探索欲的少女眼睛,在月光下,睫毛根上点缀着细碎的珠光。

    他莞尔笑道:“又不哭啦?”

    虞杳垂头丧气,唉声叹息道:“你就别笑话我了小哥,我已经够倒霉的啦。”

    李浮舟松了她的衣领,“放大话就要有放大话的本事,承诺了别人的事做不到,还不让人笑话你了?”

    “你说话真是好刻薄。”虞杳仰眸,含恨瞪着他。

    李浮舟转身,和她面对面,明明没比她高多少,却总一副大人作派。一手扶腰,一边吊儿郎当地问:“说说,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唉……说来话长。”

    “那就长话短说。”李浮舟毫不客套。

    虞杳又瞪了他一眼。然而昆仑之大,她竟也没有可以和人诉说心事的对象,那股怨气,那股憋屈,全部汇注成了江水绵绵无绝的委屈。

    所以她奔跑,找个无人的地方痛哭。

    最后连这种权力也被剥夺,被人发现了她最难堪的一面,他不仅不安慰她,还再三讽刺笑话她。

    诚然她是很不愿意向他倾吐,可人总归脆弱,在这种时候仿佛最需要的不是安慰,而是一个可以安静聆听她的树洞,一个能装下她所有烦恼的垃圾桶。

    她对着垃圾桶滔滔不绝,道清事情始末后,才小声道:

    “小哥,你会不会也觉得是我做错了?你是不是也觉得我不该冲动?不该在什么证据也没有的情况下找楼葭算账?”

    一大一小并肩走在雪林里,月光将他们的身影拉长拉缓。

    少女微微仰起的脸上露出一种懊恼的、不知所措的迷茫神色,甚至,还透着几分隐隐的后悔。

    李浮舟将她的表情尽收眼底,想到之前在玄冰雪海附近听到的内容,不自然地摸了摸脖子。

    他大概是目前唯一清楚小孩背了黑锅的人,但若叫他替她出头,他又着实不情愿再去蹚一趟俗世的浑水。

    俗世的浑水,一旦沾惹就是血流成河。

    他沉默不语,少女眼里的光却一点一点黯然,慢慢耸拉下眼皮,“算了,我问你做什么呢?你肯定也只会觉得是我自己犯蠢,什么也办不好……”

    她故作轻松地摆摆手,“我要走啦小哥,给你添了很多麻烦,我很抱歉,但我知道你先前说要扣下我给你种树都是玩笑话,你人其实很好的……”

    “你从哪里看出我人很好?”对方突然出声打断她。

    “呃……”虞杳道,“感受出来的呀,你只是嘴上刻薄了点,但行为上却对我一直很宽容啊。”

    她弱弱道:“我把你房子拆了,你都没生气……”

    这要换现代,她估计都得进牢里蹲了吧。

    “谁告诉你我不生气?”顿了顿,忽然漫不经心地说,“何况,我不觉得你做错了。”

    “可你当时都……”虞杳话语一顿,猛然仰头,“哎?”

    “哎什么哎?”

    李浮舟没忍住,用指骨敲她脑门两下,“你是真蠢还是假蠢呀?谁在害你,谁是受益者,你心里明明有答案,为什么要怀疑自己?”

    虞杳不甘道:“可我没有证据啊,没人相信我,就连掌门也认定是我的错,要将我逐出昆仑山。”

    “他算个屁。”李浮舟淡声道。

    虞杳张唇,忽反应过来他说了什么,震惊:“啊?”

    李浮舟轻描淡写地睨着她,

    他的眼珠透着玻璃质地的冷感,挑剔、冷漠、含笑、脱尘。

    他口吻几近蔑然,“你要不要这么笨,他说什么你就信什么?虞邈会跌境也是他自己道心不稳,关心则乱,关你什么事?”

    “我若是他,怎么也得把剑境破了,再一个一个找人算账。”

    “还有你。按照昆仑门规,无意伤及同门,你只是给了她肩膀一刀,又不是给了她脖子一刀,按照严重程度来算,最多面壁一个月。”

    “掌门借题发挥要逐你出师门,你就不闻不问地要走?”

    “你是软柿子吗?这么好欺负?”

    少年语速不紧不快,语调永远拖着一股子轻慢懒散,说的话却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往她耳朵里钻。

    他的正形维持不到三秒,便笑吟吟地道:“还是说,其实是你终于发现自己天资太差,修炼太苦,本就待不下去啦,所以顺其自然给自己一个下山的理由?”

    虞杳怔怔地看着他,脑子还在消化他方才的话,乍听得这句,登时愠怒,“怎么可能!”

    “谁知道呢。”

    少年笑着耸耸肩,手掌贴上自己腰间的玉葫芦,习惯了那冰润细腻的触感。

    他拇指微微摩挲,散漫地朝不远处的小木屋走去,“行啦,言尽于此,算是报你那日替我扫雪之情。三千大道,红尘俗世,你爱去哪玩去哪玩吧!”

    “至于你说的教我练剑,我全当孩童戏言,不当真了。”

    他走远了好几步,身后才响起一道充满火气和不满的声音。

    “你本来也没当真吧!说得好像是我辜负了你的信任一样!”

    半月前她许下这个承诺时,他先前那搪塞和玩笑的态度,摆明了不信任她。

    然而对方挥挥手,一副随便你怎么说的模样,“是,是,你说的都对!”

    好令人火大。

    虞杳咬牙,脚在地里跺出一个小雪坑,“我才不是戏言!我说到做到!”

    那秀挺单薄的黑色背影一顿,复又转身笑着瞧她。

    隔了一段距离,少女像是为了向他证明什么,立刻背道而驰,跑了好几十步,喘气飘着白烟,直到上了一个小雪坡,才扭回头望他。

    她的眼睛倒映出那一道秀气的身影。

    她看见他在雪风里飘扬的长发,一如雪与夜的交融,美得静谧无声,美得惊心动魄。

    如孤山生出了一抹苍凉而寂寞的魑魅,不蛊惑人心,也懒于修得正果,就这般微微仰头,不远不近地睥睨着她。

    冷漠地,傲慢地,却又止不住怜悯地看着她。

    她尚不明白他一个扫雪弟子为何总是对她流露出这种目光,也知晓他方才出于怜悯和同情,为了激励她才说了那一番话。

    她有感动也有感激,但或许是前世是孤儿,叫她对周围人的情绪十分敏锐,早早就学会了察言观色。

    她无疑天性里是排斥那种目光的。

    那种巨大的傲慢和轻视里,含着无比自以为是的悲天悯人。

    她最后一次认真问他:“李小哥,你真的不是什么隐士高人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