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和虞邈一母同胞,一胎双生,本该是这世上最亲近彼此的人。但为什么,总有那么多莫名其妙的命运挑拨她和阿邈?
靠近,远离,都仿佛是伤害。世上哪有他们这般可怜的兄妹?
她睫毛颤泪,几乎彷徨而无措,哽咽着,胡乱地表达自己的意思:“何况、何况……只要我也变得很厉害,不会再叫小人算计,我不就不会再拖累阿邈了吗……”
她仰头,少女眼眸若星河,泪光如瓦砾。
伍言看怔一刻,竟升起一抹羞愧和恻隐。他微微别目,愁眉心想,自己分明另有私心,却要拿阿邈作最后的借口,如此伤害一颗赤子心。
他着实惭愧啊。
但一想到师叔祖,那点微不足道的愧疚和恻隐转瞬既逝了。他冠冕堂皇,正气凌然:“我知你凡骨入道,定极为不易,但你的道不在此,莫生执念,自且离山吧。”
说罢,仿佛怕再被纠缠,翻脸极快地转身,掐诀乘风速速离去了。
“掌门!”虞杳伸手一抓,连伍言一片衣角都没挨到。
她气得在原地打转,后肩突然被一拍。转头看见了宁尹,他的神情似有不忍,也有同情。
“杳杳,我们一块下山吧。我带你去青莲宗,怎么样?”
虞杳含泪气愤瞪他:“谁要去做那邪修啊!”
青莲宗也是剑宗,邪修剑宗,被天下的名门正派都瞧不起的流派。他竟叫她去那,这不就如对一个清华学子说:别读清华了,跟我去读大专吧!
这不疯了吗!
宁尹却挠头道:“反正去哪学剑不是学呀,青莲宗就在我家乡云州,没你想得那么差啦……”
这话不仅没安慰到上进心极强的虞杳,反气得她快要呕血。她竟在这人生如此失意的一天,发现了这世上竟还有比她更乐观的人。
她泪盈盈地质问他:“你既然能接受,那你还费心费力来这昆仑干嘛?”
现在想来,那天眼通估计也是他从青莲宗那鼓捣来的歪门邪道的玩意。
宁尹道:“我就是崇拜飞光剑仙啊,想着浑水摸鱼,能进来就进,不能就算了呗。”
“那害我掉下玄冰雪海的事?”
他神色露出犹豫:“这我真不确定,因为噬灵咒我也是从我表哥那学的,他就是青莲宗的弟子,我真不知道是我学艺不精,还是……被人暗算了?”
“对不起啊,杳杳,连累你了。”他一脸愧色。
这下虞杳反而说不出骂他的话来了。这件事论起来,谁拖累谁都不一定。若楼葭不是为了针对她,也许不会盯上和她走得近的宁尹,宁尹作弊一事未必能暴露得这般快性。
而她呢,她起初不也正是因为混进了宁尹这只小队,才得以进入万剑冢,方才能有机缘认下月寒吗?
若较真起来,她该感谢宁尹才是,给了她一个入昆仑的梦。
但现在,这个梦像泡沫一样,毫不经戳地碎了。
虞杳泪如泉涌,看得宁尹懊恼极了,一个劲地道歉:“对不起啊,真的对不起,你怪我吧,你要不打我吧,哎呀,求你了,你别哭了……”
虞杳一边用袖子抹泪,突然疯了似的,踩着青石往山下跑去。
宁尹惊呼:“你不收拾包袱就下山啊?!”
她将这烦人的声音远远甩在身后,事情闹到这种地步,她竟怪不了任何人,只能一味地恨自己,恨自己。
恨自己无用,恨苍天不公,恨小人得意,恨自己成绩永远在中上游,更恨自己天资平平,永远得不到自己想要的东西。
昆仑的夜一到晚上就要下起雪,絮絮飞飞地下。
她在雪夜里朝着山下一路痛快狂奔。这里不留她,她难道非要死皮赖脸留下吗?
这新天地,难道就没有她的容身之所了吗?
她在奔流的狂风中想到了荆幽谷。那里的三年无拘无束,那是只有他们三个人的秘密基地,那里有着比她还可怜的小公主。
只有他们会收留她。
她顿时轻快若飞,跑得更快,快到雪几乎沾不到她的鞋底,临到头了,她忽然又想起了离别时,东方苍兰看她的眼睛。
她想起她说的,她相信她,她会在荆幽谷等着她。
她一下丧失了所有的勇气,一脚踩虚,滚进冰凉的雪地里。
滚落,滚落,坠落,坠落。她仿佛变成了一个雪球,越滚越大,越滚越畅快。月亮不知在天上旋转了多少次,这团雪球才碰上了一块石头,轰然碎雪。
虞杳脸杵进了地里,趴在地上不动了。
头发像是一滩墨水浸入雪地,她瘦小的躯干蜷缩起,在雪地里细细颤栗。
放眼无边星夜,山雪茫茫,匍匐在地里的少女如一粒尘埃,何其渺小无助。
雪在她手里捏成一团,又碎了。她头一次想拜拜苍天,求求苍天对她好点,不给她金手指也就罢了,能否少些磨难?
可苍天不应,回应她的只有寂静的风雪,还有头顶那一声似叹似笑的少年音,几近无奈。
“怎么又是你啊?”
怎么他都躲到树上来了,还能被她找到?
雪里的少女身躯一僵,不敢相信,自己方才那副发疯大哭的模样,完全落入了另一人的眼中。
她许久不敢抬头。
可就这么撅着腚也不是个法子。她跪坐起身,勾着脑袋拨弄着湿润的头发,一边抹脸一边安慰自己:没关系,她还只是个十二岁的孩子,崩溃的时候哭一下,没、没有那么丢脸的。
她这就走,这就离开,不管树上是谁,她都不要打照面。
虞杳爬起身,连东南西北都没分清,晕乎乎地随便挑了个方向就跑。
岂料一头撞在树上,朝后摔了个屁股蹲。不得了,狼狈极了。
恰逢树上跳下来个少年,蹲在她面前,仿佛不察她的羞愤,伸着脖子去瞅她左右闪躲的脸,笑道:“这不九州未来的第二个剑仙嘛,怎么哭鼻子啦?”
虞杳想死的心都有了。
她捂住半边脸,细声道:“你认错人了。”
李浮舟闻言,弯了弯眼睛,“那个叫虞杳的不是你?那个说要教我练剑的,不是你?”
虞杳别脸目光闪闪烁烁,李浮舟煞有兴致,不依不饶地追着她瞅。
活像观赏一只猴。
见躲不过去,虞杳心里越发委屈和愤怒,努而放下手,用一双红肿如核桃的泪眼瞪着他:“好了嘛!是我,是我!行了吧,我承认了,我做不到,我不行,我只是个只会吹牛的废物,行了吧!”
“你到底想怎么样嘛!”最后一句话,几乎是哽咽吼出。
她眼泪哗哗向西流。她觉得全世界都在
与自己作对,树在嘲笑她,花在嘲笑她,连自己的影子也扭曲成了只会愤世嫉俗的怪物。
李浮舟却被她吼得一懵。
摸了摸脸,纳闷自己哪里惹了她?
难道不是她一个劲地往他的世界里瞎闯吗?
她方才突然滚到他眼皮底下,趴雪里哭得撕心裂肺,肝肠寸断,难道不是她先毁了他的清静吗?
他好像都没生气吧。
但见她此刻坐在雪里,眼泪像是流不干一样。她偏又不肯放任泪流,用手背擦,用衣袖使劲搓,生怕被人发现她在哭。
李浮舟睁眼看着,猝然后知后觉:她好像是在要面子。
他一阵啼笑皆非,不仅不安慰她,反而为她叹息:“傻孩子,早说你不适合修剑了吧。”
“用不着你说。”虞杳哽咽道,“反正我学不了剑了,我答应你的也做不到了,你爱怎样就怎样吧。我要走了。”
她再次地低着脑瓜子欲起身,后领忽然被一揪,“去哪?”
“离开昆仑啊。”
李浮舟惊讶:“离开昆仑?”
她当初要死要活也要拜入昆仑,这才不过半月,她的雄心壮志就被一个玄冰雪海磨垮了?
她有这般软弱?
他不都好心给她疏通经脉了吗?他不理解地问:“为何?”
虞杳闷声道:“我被逐出师门了。”
李浮舟眉心一跳,将小孩拉回来,“谁干的?”
她缄默不答。李浮舟便问:“伍……掌门?你做什么了他要逐你出师门?”
虞杳抿唇,没精打采地说:“和你有什么关系呀,问这么多有什么用……”
李浮舟眯起眼,觉得这孩子十几日没见,一如既往的叛逆。他逮住她的后领子不松手,心道和他有没有关系,他心里还不清楚?
只是……
他沉默片刻,小孩就在他手里挣扎起来,“别抓我衣领,松开。”
李浮舟起身提起她,雪屑从她身上簌簌掉落。他道:“跟我走。”
虞杳被迫跟着他走了,疑惑道:“去哪?”
她看向四周,附近是一片幽幽树林,下方的雪路只有二人留下的脚印,也不知自己滚落到昆仑哪个旮旯地来了,还偏巧每次都能遇上这少年。
少年的倒影飘着他那一头黑白挑染的长发,走在山林里,如鬼如魅。虞杳不免分心多看了几眼,奇怪道:“李小哥,你在这里做什么?还有,我怎么好像很容易撞见你?”
李浮舟发出一声冷哼。
“我还想问你呢,怎么阴魂不散地缠着我。”
虞杳:……
她恼怒:“我哪有?我根本就不知道你在这里好吗!”
李浮舟道:“反正遇上你,准没好事。”
虞杳反驳:“之前都是意外,你不能一概而论,再说……不对,你要带我去哪?”
李浮舟:“回我家啊。”
“啊?”她脑袋没转过弯来,就听他说:“你忘了?我说过了,等什么时候我的白梅林长回来,你才能离开。”
“你既然放弃入内门,兑现不了你的承诺,那我这个债主自然要逮着你给我干活了。”
原来是这样啊。
虞杳撇撇嘴,想了想,道:“等我回家,我让我爹给昆仑捐一批成树可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