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阳如火,晒得人心发慌。
弟子们从未料到,掌门竟亲自屈尊来这外门的弟子院。一时间惶恐不已,被那股威压一镇,乌泱泱跪了辛申院满庭。
其他院子里也不乏过来凑热闹的弟子,遭了池鱼之殃。
掌门发怒,众人寒噤战战。
游元白轻咳一声,清清嗓子,问:“门内不允许私斗,你们怎么回事?”
弟子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半晌,有弟子胆大,嗓音嘹亮清晰道:“回长老,是虞杳!是她先动的手!”
一个人开口,所有人都见风使舵,齐齐出声,“是啊长老,是虞杳先对楼葭动的手,楼葭的胳膊到现在还留着血呢!”
游元白顺着弟子的指示,一眼扫到低着头的楼葭,果见她左臂有一道鲜红的剑伤。
他微微凝眉,看向另一个少女。这少女不同,她没有低头,跪得笔直,瓦黑的眼珠喜欢直视人,眉宇含倔气,像一支昂扬的蜀葵,始终向上,不肯低垂。
他一下就想起来她是谁,那日的凡骨少女。
并非他记忆有多好,也并非虞杳外貌气质出众到一眼惊鸿的地步,实因,她是千年来唯一一个问剑昆仑的凡骨,很难不让人有印象。
且前日还听说有个叫虞杳的孩子掉进了玄冰雪海,生死不明,但今日突然就好端端的回来了?
游元白不知其中缘故,沉吟一刻,只追究当下:“虞杳,为何无故伤人?”
虞杳抿了下唇,那股燃烧理智的怒火终于消停下来,开始冷静思考她现在的处境。
如宁尹说言,发作一时爽,爽完后要面临的局面极为对她不利。
但这里毕竟不是王都,也不是那个被三大家族相互牵制的国修院。三大家族的明争暗斗她远离不了,但昆仑身为剑宗之首,世外之地,自然不受他们的摆布。
她的视线在伍言和游元白身上来回逡巡,片刻,如实道:“回长老,弟子在掉下玄冰雪海前,看见了楼葭。弟子和楼葭早有龃龉,我怀疑是她对宁尹的剑做了手脚,才害我被宁尹撞过界限,掉进了雪海。”
游元白眉心一跳,不料背后还有这等曲折。
他又问楼葭:“她说得可是真?”
楼葭咬牙:“游长老,弟子绝没有做过那种事。是虞杳,她没有证据就凭空污蔑弟子,求掌门和长老还弟子公正!”
两人各执一词,游元白看了眼伍言,伍言缄默不语,游元白暂时拿捏不准他的意思,索性寻常处理,追溯其源,“宁尹,你来说,当日的情形到底怎么回事?”
宁尹就跪在虞杳不远处,支支吾吾道:“弟、弟子真不知道啊,那天,弟子的剑突然不受我的控制,把虞杳撞飞了出去,但、但他们都说是初学者练习御剑飞行本来就容易失控……所以弟子也不知,是不是我的问题……”
这可真是个和稀泥的。
游元白道:“把你的剑给我看看。”
楼葭袖中手一紧,目光和所有弟子一样,都落在了宁尹身上。
宁尹倍感压力,脸色有些发灰。在这种注视下,他只能硬着头皮摸上后颈,默念心诀,将断秋剑从骨鞘内缓缓取出。
起身将剑呈上。
游元白接过剑,反复掂量。
万剑有灵,万剑冢的剑在未认主之前,会听从更厉害的剑灵的指挥,但认主之后,则只会听从主人调令,人在剑在,人亡剑陨。
这便是一把剑的宿命。
而宁尹这把……
游元白对着剑身一弹指,发出低沉的嗡鸣声,不清脆,带着一点沉闷的音调。他淡淡看向宁尹:“你对这把剑,做了什么?”
宁尹脸色一白,“弟子、我,我什么也没做啊。”
游元白冷笑一声,一手掐印,往断秋剑身上灌入一道灵力,金光一显,一轮莲花咒印从断秋上缓缓浮现。那莲花泛着暗青诡异的光泽,随着金光越盛,青莲转瞬如花凋零破碎,消逝无踪。
宁尹扑通一声跪下。
有弟子惊呼:“那是什么?!
“我知道,我知道,我见过,是噬灵咒!”
“噬灵咒?!那不是邪修青莲宗的把戏吗……”
“天啊,也就是说宁尹他、他作弊了,根本不是他自己通过的考验!”
宁尹几乎要将头埋进地里。
这猝不及防的反转,虞杳如遭当头一击,震惊地看向那含胸垂首的小少年。几乎不敢相信,他这也能作弊。
噬灵咒,一种可以迷惑剑灵的咒术,只有不入流的剑修才会用这种法子收服剑灵。但那样被收服的剑,根本不是真心认主,所谓的服从不过是被咒术强行操控。
虞杳突然忐忑起来,急道:“除了这个,就没有别的了吗?”
她的声音被淹没在同门七嘴八舌的议论之中,连一丝波澜都没惊起。
舆论的风向变得极快,方才众人还在关注她和楼葭的爱恨情仇,现在注意力全集火在了宁尹身上。
断秋被游元白收至身后,他神色冰冷无情:“宁尹,你还有何话可说?”
从误撞虞杳掉下玄冰雪海的那一刻,宁尹便害怕着这一天的到来,他总觉得此事会引火上身,提心吊胆了两天一夜,终究还是暴露了。
但宁尹反倒释怀地松了口气。
他既不痛哭流涕,也不强词狡辩,伏地三叩认了,“宁尹自知有错,用邪术蒙蔽昆仑,德行有亏,是为冒犯,更愧对飞光剑仙。晚辈不求原谅,自请离山,誓永不再入昆仑。”
虞杳:“等等……”
宁尹忽然直起身,回头对她露出一抹苦笑:“对不起啊杳杳,用噬灵咒收服的剑,确实不太好控制,误伤了你。”
虞杳一瞬如鲠在喉,什么话都说不出了。
难道、难道真是她搞错了?是她误会了楼葭?还害了宁尹?
她的大脑一片空白。
游元白再次看向不知何故突然出现在玉虚峰的伍言,有他在,自然要由他这个昆仑掌门做主。
“掌门,此事你来做决断吧。”
伍言一手负在身后,视线从神态各异的三个少年少女脸上扫过,一派不苟言笑、不怒自威的威严模样。
他先是冷睇向宁尹:“好一个后生小辈,如此弄虚作假坏我昆仑规矩,本不该对你轻拿轻放,但念及你年小,你既认错,也罢,你自且离去吧。”
宁尹眼眶微红,哽咽道:“谢过掌门。”
伍言又话锋一转:“至于你……”
他用冷然的目光看向虞杳。宁尹忙出声:“此事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掌门,你别怪虞
杳了……”
楼葭发出一声冷讽啼笑:“你一个作弊的人,已经被逐出了昆仑,还有什么资格在这里替虞杳说话?”
她复字字铿锵:“掌门,虞杳不分青红皂白对我出手,还请掌门和长老为弟子主持公道!”
虞杳到现在还没回过神,整个人像是再一次被抛进了那方要命的温泉,几近窒息。
夕阳慢慢落下,天地银蓝,松针如芒。
虞杳浑噩噩地听见掌门的声音,“虞杳,你违反门规,枉伤同门,入门不足一月惹出这些事非来,足见你性情桀骜,行事冲动。你可知错?”
虞杳嘴唇颤栗,纤长的眼睫毛泛起一片茫然的晶莹。
她没回答。
伍言便定了她的罪:“不知悔改,我昆仑容不得你这般执迷不悟之人,即日,一并将你逐出昆仑,终生不得再入我昆仑山一步。”
话音落下,虞杳不敢置信地猛仰起头。
满庭哗然。好重的惩罚!
就连楼葭都错愕了瞬。这……这是不是罚得有点太过苛刻了?按照昆仑的门规,故意伤害同门,至多鞭笞十鞭,或是面壁一月,再严重些,也不过是逐出外门,贬为杂役弟子啊?
弟子们交头接耳,议论纷纷,看虞杳的目光都变得同情起来,仿佛也觉她罪不至此。
游元白皱了皱眉头:“掌门,这……”
伍言淡淡道:“此事已下定论,不必再言。”
他转身拂袖而去,走出弟子院一截路,身后响起紧迫的脚步声,“掌门!”
伍言早有所料,转身看见巨大的夜幕之下,少女从松叶乱影中奔来,气喘吁吁,额头冷汗累累。
她竟然问:“弟子不明白,为何要将我逐出昆仑?”
她面颊如纸惨白,神情分不清是难过还是愤怒,微微仰脸,只用一双黑白洁净的眼珠盯着他,道:“我可以去受罚,任何惩罚,也可以去面壁思过,怎样都可以,为何要干脆将我逐出师门?”
她话里到现在也没有一句我知错。
伍言从她的眉眼中看出了虞邈的影子,像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然而多看两眼,又会发现他们兄妹并不全然相同。
阿邈的眼中往往是狠和隐忍,把自己活成被剑鞘裹挟的一把冰冷的剑。虞杳不同,她眼中没有那么阴暗的东西,她更像一枝被压弯了的竹条,一身的韧和倔犟。
剑呢,过刚易折。竹呢,不容易折,只会压得越低,反弹越狠。
这对双生子的命数,注定了他们一生不会风平浪静的顺遂。
伍言心中感叹归感叹,面上依然是那副不为所动的淡漠表情,说道:“我知晓你与阿邈的关系。”
虞杳:“我知晓我拖累了他,但这是两码事。”
伍言道:“不,你们双生子的气运息息相关,此消彼长,阿邈注定要因你而破镜失败。”
虞杳握紧了拳头:“所以这才是你要逐我离开昆仑的真正原因?”
“你犯错了也是真。”伍言神色淡然,“我提及阿邈,只是念你们是兄妹的份上,提醒你。何况逐你出昆仑自有我的考量,无需向你解释。”
虞杳急道:“可我还是不明白,什么气运,什么此消彼长,这难道不是小人的错?为何总要我一人承担所有的罪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