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初,北京,紫禁城。
盛夏的北京,酷热难耐,空气沉闷得令人喘不过气。
午后,两匹汗流浃背的快马几乎同时冲进了东华门。
信使浑身被汗水浸透,翻身落马时直接瘫软在地,手中高举着绝密信筒。
通政司官员不敢有半点耽搁,捧着信筒一路狂奔,直趋乾清宫。
“陛下!紧急奏报!西南张大帅第二封密折!江南第二封急报!”
大殿内,冰块散发着阵阵凉气。
秦烈一身明黄龙袍,正伏在御案前批阅关于改土归流的户部清册。
闻听呼喊,他手里的御笔猛地一顿,一滴朱砂墨重重崩落在白纸上,晕染开一片刺眼的血红。
“呈上来!”
秦烈低喝一声,带着无形的威压。
两封密信迅速被递到了御案上。
秦烈先拆开了张松年的第二封奏折。
折子上,张松年用沉重的笔触如实汇报:
曲靖隘口极其坚固,沐氏凭藉番邦火枪与山势死守,征南军屡攻不下,伤亡数百;
曲靖城内粮草充沛,围困短期难见效果;
更致命的是,贵州水西、乌萨等几家大土司暗通叛逆,在后方截断粮道,征南军后路不稳,陷入进退两难之境。
张松年请罪求援,请朝廷速增兵派炮,或另赐破敌方略。
秦烈看完,面容冰冷,将折子按在案上,又拆开了江南的第二封急报。
急报上字字见血:
倭寇化整为零,数万贼寇在浙闽海岸线四处开花。
宁波城已被成建制的假倭围攻整整十日!
城内正规守军不足三千,民团虽有万人,但缺乏火器训练,死伤惨重,宁波随时可能沦陷!
杭州震动,江南财税重地风雨飘摇!
而顾清洲率五千辽东骑兵乘辽东水师南下,此刻尚在海路上疾行,未能赶到!
“啪!”
秦烈将两封信重重扣在案上。
他没有咆哮,没有怒吼,只是静静地坐在龙椅上,双眼微闭。
整个乾清宫静得可怕,只有冰块融化滴水的声音,啪嗒、啪嗒。
许久,秦烈睁开双眼,眼底一片冰凉。
“传沈文度、陈勋、柳成林入宫。召满朝文武,乾清门议事。”
——
半个时辰后,乾清门前,文武百官列队而立。
沈文度、陈勋、柳成林三位重臣站在最前列,面色凝重。
当通政司官员将两封急报的内容在众臣面前高声宣读完毕后,整个朝堂轰地一声炸开了锅!
“什么?曲靖拿不下?后方土司还反了?!”
“宁波被围了十天?江南要烂了?!”
“东南水师去了广西,沿海居然连一艘能打的战船都没有?”
原本以为“云南沐氏不过是一隅之敌、弹指可破”的旧臣与勋贵们,此刻一个个面面相觑,脸色惨白。
户部侍郎跨步而出,声音发颤:
“陛下!西南僵持,东南糜烂,这是两线作战的绝境啊!江南乃我华夏财税根本,若宁波失守,倭寇深入腹地,朝廷拿什么凑集军饷?臣建议,立刻命令张松年撤军!先调征南军回师东南,肃清倭寇!”
“放屁!”
兵部尚书柳成林当即回身怒骂:
“大军已出金沙江,楚雄已破!此时从西南撤军,沐氏顺势杀出云南,贵州叛乱土司群起响应,西南半壁江山瞬间荡然无存!张松年两万人马会全军覆没!”
一名御史小声道:“那……那就从北方调兵增援西南,再派大将去江南……”
柳成林冷哼一声,打断道:“说得轻巧!北方边防不要了?辽东骑兵已被顾清洲带走了五千,若是九边空虚,塞外骑兵扣关,你担得起这个责任?况且,去江南增兵有用吗?倭寇战法是化整为零、打了就跑!没有成规模的水师封锁海面,你去十万陆军,也只能跟着倭寇的小船屁股后面吃灰!”
群臣吵成一团,有人主张撤兵,有人主张增兵,议论纷纭。
但古怪的是,诺大个朝堂,竟无一人敢提“请皇帝亲征”。
因为早在开元二年初,秦烈便在大殿之上明确定下了方针——皇帝坐镇北京统筹大局,绝不轻易亲征。
谁提亲征,便是质疑皇帝当初的决策。
秦烈高坐在龙椅上,冷眼看着下方吵吵嚷嚷的百官。
他抬了抬手。
大殿内瞬间鸦雀无声。
“吵够了吗?”
秦烈语气平淡,却有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众臣纷纷低头,不敢发出一丝声音。
秦烈站起身,挥了挥手:“都退下吧。户部保证粮草,兵部拟定调兵预案。沈文度、陈勋留下来。”
“臣等告退……”
百官如蒙大赦,鱼贯退出了乾清门。
乾清宫内,重归宁静。
大屏风前,巨大的华夏疆域图悬挂在墙上。
秦烈背对着二人,站在地图前,目光在云南的曲靖与浙江的宁波之间来回扫视。
“文度。”
秦烈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沈文度连忙上前一步:“臣在。”
“你给朕说实话。”
秦烈没有回头,“张松年,能靠自己拿下曲靖吗?”
沈文度沉默了片刻。
这位向来以果断著称的内阁首辅,此刻眼神中满是苦涩。
“陛下……张松年是良将,但毕竟年轻作战经验不足。云南地形太恶劣,沐氏盘踞两百年,根基太深,更有番邦火器助阵。加之贵州土司截断粮道……”
沈文度长叹一声:“臣以为,若无重大变故,曲靖关……非半年不可定。张松年能保住大军损失不多,已是不容易了。”
秦烈眼神一沉,又问:“那江南呢?顾清洲能撑多久?”
陈勋上前接话:
“陛下,顾将军即日内可赶到杭州。到杭州后,他整合辽东五千骑兵、辽东水师两千人、江南留守守军两万,加上民团可战之士,能凑出四万人马。守住杭州、苏州、南京绝无问题。”
但是他话音一转,语气无比沉重:
“但是……宁波守不住了。宁波城内缺乏重火器,守军不足三千,面对数千装备火绳枪的假倭猛攻,随时会破城。而且,顾将军手里没有大规模的远洋舰队。倭寇化整为零,可以在千里海岸线任意一处登陆,顾将军兵力再精,也无法处处设防。没有水师,倭寇之患……根除不了。”
“根除不了……”
秦烈重复着这四个字,冷笑了一声。
他抬起手,重重拍在地图上的日本九州岛上。
“朕以前以为,发两路大军,派一员名将,就能荡平滇南;朕以为,沿海有些小股倭寇,靠地方卫所和民团就能剿灭。”
秦烈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内回荡,带着一股深沉的自嘲:
“朕错了!倭寇之患,根本不在陆上,而在海上!不彻底摧毁倭寇的老巢,不建立一支能横行远洋的无敌水师,这群海贼就像地里的毒草,砍了一茬,又长一茬!”
秦烈转过身,看着二人,目光如火:
“江南是华夏的血脉,是朝廷财税的命根子!宁波若失,江南被蹂躏,朝廷等不了半年!西南僵持半年,华夏的国力就会被活活耗干!”
沈文度与陈勋对视一眼,心头巨震。
他们听出了皇帝话里的杀机与决绝。
两线危机,已经把华夏国逼到了悬崖边上!
若不以雷霆手段打破这个僵局,后果不堪设想!
然而,秦烈并没有立刻说出那句“朕要亲征”。
他转过头,再次看向北方,眼神中闪过一丝罕见的犹豫与挣扎。
大局之上,他是华夏国的皇帝,需要决断天下。
可在这深宫后院之中,他还是一个丈夫,一个父亲。
坤宁宫内,皇后范霜华已怀胎七月,临盆在即,肚子里的骨肉即将降生。
此时内政改革处于最关键的骨节上,皇帝若是离京亲征,不仅要冒极大的军事风险,后方朝堂与后宫,稍有不慎便会生变。
两线危机的巨石,重重压在秦烈的肩上,让他第一次感到了窒息般的沉重。
——
深夜,乾清宫内灯火依旧。
巨大的地图前,秦烈的影子被灯光拉得很长。
陈勋捧着一碗安神汤,悄悄走上前,轻声劝道:
“陛下,夜深了。明日还要早朝,保重龙体啊。皇后娘娘……还在坤宁宫等陛下呢。”
秦烈站在地图前,一动未动。
许久,他缓缓开口,语气飘忽:
“陈勋,你说……朕是不是真的错了?”
陈勋一愣,赶忙说道:
“陛下何出此言?陛下横扫藩镇,削平叛逆,功盖千古!”
秦烈苦笑了一声,摇了摇头:
“朕以为,坐在北京城里,运筹帷幄,派几员大将出去,就能平定天下。朕以为,皇帝待在京城,比去前线更重要。”
秦烈闭上眼睛,长叹一口气:“可现在看来……西南僵持,东南发疯,两线作战,拖一天,华夏子民就多流一天的血。这么拖下去,对天下不利啊。”
他没有继续往下说。
但陈勋的心脏却剧烈跳动起来——他跟了秦烈这么久,怎会听不懂?
皇帝动摇了!
那位去岁扬言“坐镇北京不亲征”的帝王,在两线糜烂的绝境面前,动了亲征的念头!
“陛下……”
陈勋张了张嘴,却不知该劝还是该赞,最终只能深深一躬。
秦烈睁开眼,眼神中的迷茫与犹豫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显露出一种令人心悸的决然。
他整理了一下身上的龙袍,迈步朝大殿外走去。
“去坤宁宫,看看皇后。”
——
坤宁宫,暖阁。
柔和的烛光下,空气中飘散着淡淡的安息香。
皇后范霜华身穿一袭宽大的藏青色凤袍,小腹高高隆起,已有了七个月的身孕。
她正坐在榻上,就着灯光,细心地缝制着一件婴儿穿的小金丝肚兜。
听闻脚步声,范霜华抬起头,脸上绽放出温柔的笑容。
“陛下,您可算忙完了。”
秦烈走上前,坐到榻边,轻轻揽住范霜华的肩膀,将手贴在她隆起的小腹上。
掌心里,能清晰感受到胎儿微弱而有力的踢动。
“孩子……今天乖吗?”
秦烈声音温柔,褪去了乾清宫里的杀伐果断。
范霜华依偎在秦烈怀里,柔声道:
“乖得很呢……适才太医来瞧过,说胎位很正。陛下……是不是江南和云南的局势……不太好?”
秦烈娇躯微微一震。
他看着妻子那张温柔而信任的面庞,心中的柔情与杀意交织缠绕,最终化作了坚定。
西南的瘴气,东南的鲜血,江南百姓的惨叫,以及怀中妻儿的安危……
一切的重担,都在逼着他做出最后的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