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打张松年的求援奏折与江南的血书急报同时送达后,秦烈已经整整犹豫了三日。
这三日里,乾清宫内的灯火彻夜不熄。
不亲征的理由极其充分。
皇后范霜华怀胎七月,太子即将临盆降世;
朝廷内政改革正处于削弱地方、改土归流的关键骨节上,离不开皇帝坐镇枢纽;
加之皇帝亲征风险极大,倘若龙驾出了差池,天下必将动荡。
况且眼下西南僵持、东南告急,两线皆有危机,亲征云南,江南不稳;
亲征江南,西南必溃,顾哪一边都是天大的难题。
然而,亲征的理由却一日比一日更为迫切。
西南曲靖卡住了征南军,后方贵州土司叛乱,两万精锐随时有断粮全军覆没的危险;
东南宁波被围已有半月,化整为零的倭寇四处屠杀,江南财税重地一片糜烂;
顾清洲虽已率军登船,但在海路风浪阻隔,远水解不了近渴。
最致命的是,派任何一个大将去都解不了这局——
张松年已是老成持重,却压不住云南复杂的土司网与朝中盘根错节的利益分歧。
若再派重臣,朝中已无镇得住两线的威望之士,唯有秦烈这个皇帝亲临,才能以至高皇权强行整合西南兵权、破除文武掣肘,一挥而就!
更何况,作为一名穿越者,秦烈骨子里深藏着对那个岛国的滔天恨意与终极执念。
他绝不能容忍倭寇在这个时代肆虐华夏!
派大将去,顶多是将倭寇赶出海,可他要的,是亲手拉开大幕,将那个凶残贪婪的岛国连根拔起、彻底抹去!
两线拖得越久,华夏的国力被耗得越空。
三日来,秦烈食甘寝疾,眉头的死结从未舒展过。
……
第三日午后,后宫,坤宁宫。
阳光穿过窗棂,投下斑驳的光影。
秦烈推开了暖阁的门,身上少了几分朝堂上的凌厉杀气,多了一丝疲惫。
范霜华正斜靠在软榻上,腹部高高隆起。
她没有像其他后宫嫔妃那样避讳政事。
秦烈从未隐瞒过她,西南与东南的紧急军情,她早已知晓得一清二楚。
见秦烈跨入门内,范霜华放下手中的针线,想要起身迎候。
秦烈快步上前,伸手将她按回榻上,柔声道:
“怀着身子,动弹什么,快躺好。”
秦烈顺势坐在榻边,伸手贴在范霜华的小腹上。
掌心里,胎动依然沉稳有力。
两人沉默了许久,空气中只有微风吹动窗帘的沙沙声。
范霜华看着丈夫眼眶里的红丝,伸手轻轻抚摸着秦烈憔悴的脸颊,声音无比平静:
“陛下,臣妾和肚子里的孩子都好。太医每日都来,后宫也有清漪照顾,一切安好。陛下不必为了臣妾和后宫分心。”
秦烈身子一震,抬眼看向她。
范霜华眼神清澈,没有丝毫娇气与怨尤,字字清晰:
“天下之事,千头万绪,陛下当断则断。陛下是华夏的皇帝,是天下百姓的主心骨。无论陛下做出什么样的决定,臣妾都支持。臣妾在北京,安心等着陛下。”
这几句话,如同一道惊雷,轰然击碎了秦烈心中的所有犹豫与阴霾!
看着妻子那深明大义的面庞,秦烈眼中闪过一丝决然。
是啊!
妻子在后方安胎,视大局为重,自己这个打下一半江山的皇帝,岂能在京城前怕狼后怕虎?!
派大将去,打破不了曲靖的死局,更压不住四方降将;唯有他御驾亲征,才能集中全国之力速战速决!
而那个横跨千年的宿怨,也唯有他这个穿越者,才能亲手去斩断!
越是退缩,危机越深!
唯有雷霆一击,速战速决!
秦烈握紧了范霜华的手,低声道:
“霜华,朕明白了。朕要先亲征云南,在三个月内扫平沐氏与叛乱土司!然后再回师江南,踏平海岸,直接扑灭倭寇的老巢倭国!朕要让咱们的孩子降生的时候,看到的是一个四海升平、海疆无事的华夏!”
范霜华眼中泛起泪花,重重地点了点头:“臣妾等陛下归来。”
——
半个时辰后,乾清宫大殿。
沈文度、陈勋、柳成林等核心重臣被紧急召入。
秦烈高坐在御案后,身上的龙袍无风自动,双眼如鹰隼般锐利,再无半点动摇。
“传朕旨意!”
秦烈一拍御案,声如洪钟,“朕,决定亲征云南!”
此言一出,大殿内气氛瞬间凝固。
首辅沈文度脸色大变,急忙跨步而出,拜倒在地:
“陛下!万万不可啊!皇后娘娘怀胎七月,皇子随时可能临盆!朝廷改革到了关键时刻,陛下怎能离京亲征?况且大将军张松年已在前线,再派大将增援即可,何须陛下万乘之躯犯险?两线作战,龙驾深入瘴疠之地,风险太大了!”
秦烈俯视着沈文度,沉声道:“沈卿!正是因为皇后有孕,正是因为太子即将降世,朕才非去不可!”
秦烈站起身,按着腰间佩刀,大步走下台阶:
“派普通大将去?张松年已是朝中重臣,他都压不住云南各路土司与地方势力的盘剥纠葛,换别的大将去能比张松年更管用?唯有朕亲自去,才能号令三军,一旨废除土司私兵,以至高皇权砸碎曲靖关!在三个月内以绝对兵力推平曲靖,斩断沐氏!”
“平定云南之后呢?”
沈文度急道。
“平定云南之后,朕立刻带领百战精锐回师江南!”
秦烈拔出佩刀,刀锋狠狠戳在墙上的倭国地图上,眼神冰冷如铁,透着一股积蓄已久的穿越者恨意:
“江南的倭寇,朕命令顾清洲先死守三个月!等朕腾出手来,先扫清沿海的贼寇,再率领远洋大军亲征倭国!把九州、对马岛,乃至整个倭国岛屿全部踏平!朕以前想错了,以为封锁海岸就能御敌于国门之外。现在朕明白了,倭寇之患在海上,更在那个卑劣贪婪的国家本身!不彻底覆灭倭国,不将这个国家从世上抹去,华夏沿海将永无宁日!”
秦烈眼神冷酷,语气斩钉截铁:
“这不仅是平定边患,更是朕必须亲手完成的使命!朕要给朕的孩子,留下一个彻底太平的天下!谁也阻挡不了!”
大殿内一片死寂。
陈勋与柳成林听得热血沸腾,双眼冒光。
沈文度看着皇帝那不可动摇的眼神,知道龙意已决,更听出了陛下言语间对覆灭倭国的决绝杀心。
再阻栏已无意义,他深深磕头:“陛下英明!臣……遵旨!臣必当竭尽全力,筹备亲征一切钱粮辎重,保后方无虞!”
“好!”
秦烈收刀入鞘。
——
决断既下,庞大的国家机器迅速运转起来。
乾清宫内,调兵遣将的旨意一道接一道发出。
秦烈当即下令:“柳成林听令!”
“臣在!”
神机军统领柳成林挺胸而出。
“命你率神机军主力一万五千人,携带所有新式步兵炮与重型火铳,随朕亲征!”
“领旨!”
“张铁锤听令!”
“末将在!”
身材魁梧如铁塔般的张铁锤瓮声应答。
“命你率铁壁军一万人,随朕亲征,充当大军中坚!”
“末将领旨!”
“马破虏听令!”
“末将在!”
骑兵将领马破虏跨步而出。
“命你率龙骧精锐骑兵五千,随朕亲征,负责奔袭与侧翼!”
秦烈目光扫过三人:“神机军一万五,铁壁军一万,龙骧骑兵五千,共计三万精锐!加上张松年在云南的两万征南军,五万大军汇合,朕要给沐昂一记重锤!”
同时,秦烈看向兵部尚书陈勋:“陈勋,听风网全速运转!从北京到云南,从北京到江南,所有的驿站、飞鸽、暗卫全部动起来!朕要确保前线的军情与京城的旨意,七日之内能够互通!”
“臣领旨!听风网绝不误事!”
陈勋大声保证。
紧接着,秦烈提笔,亲自写下了给顾清洲的第二道皇帝手谕。
手谕上字字沉重:
“顾清洲接旨:朕已决定亲征云南,要在三个月内踏平曲靖!命令你部到江南后,以守城为主,组织民团坚壁清野,坚守三个月!严禁浪战,严禁贸然率小船出海追击!辽东水师初到江南,以守港与运送物资为主,切不可与倭寇战船在深海正面决战!待朕平定滇南,立刻率精锐大军回师江南,与你汇合,灭倭寇,征倭国!”
盖上皇帝私印,手谕交由锦衣卫八百里加急飞骑送往江南方向。
——
夜色渐深,后宫偏殿。
老军医李老鬼背着药箱,战战兢兢地从坤宁宫暖阁里退了出来。
秦烈等在走廊上,见状问道:“老鬼,皇后和胎儿状况如何?”
李老鬼赶忙下拜,摸了摸胡须,嘿嘿笑道:
“陛下宽心!老夫刚刚仔细请过脉了,皇后娘娘气血调和,脉象稳健无比,小家伙在肚子里活泼得很!绝对母子平安!保准能顺顺当当给陛下生个健健康康的大胖小子!”
秦烈松了一口气,拍了拍李老鬼的肩膀:
“好!照顾好皇后,少不了你的赏赐!”
秦烈转过身,隔着窗户看着里面正在安睡的范霜华,手掌按在砖墙上,心中默念:
“孩子……等父皇回来。父皇去去就回,一定会亲手给你打下一个无后顾之忧的太平天下!”
——
深夜,后宫的另一处宫殿内,灯火温馨。
秦烈推门而入。
屋内,贵妃顾清漪正坐在灯下,手中穿针引线,极其细致地缝制着一件软和的婴儿小袄。
在她身旁的小案上,还整整齐齐地叠放着一领厚实柔顺的貂皮小裘——那是远在草原的也速干前些日子派商队千里迢迢寄回北京的。
也速干在信里大大咧咧地写着,要给即将出生的华夏太子做一件草原上最暖和的狼皮大衣,可惜信里错字连篇,却满是真挚。
见秦烈进来,顾清漪停下了手中的活计。
秦烈走到她身旁坐下,看着满桌子的婴儿衣服,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柔情,但眼神中的决绝却愈发坚定。
秦烈伸出手,握住了顾清漪柔嫩的手掌,轻声道:
“清漪……”
顾清漪抬起头,那双美眸清澈动人,微笑着接话:
“陛下……要亲征云南了,对吗?”
秦烈手一顿,看着她:“你知道了?”
顾清漪微微一笑,眼中没有丝毫惊慌,也没有妇人家的小儿女姿态,只有无比的理解与包容。
她反握住秦烈的大手,轻声道:
“臣妾乃陛下的贵妃,怎会不懂?西南东南两线告急,换别的大将根本解不了这局,朝廷拖不起,陛下必须亲自出马去定乾坤。陛下尽管放心去吧,北京城有沈大人和陈大人看着,后宫与皇后娘娘……有臣妾照顾。”
顾清漪拍了拍自己的胸口,骄傲地扬了扬下巴:
“有臣妾在,没人能扰了后宫的安宁!”
秦烈看着面前这个懂事的女子,心中感动,将她紧紧揽入怀中:
“有你们在后方,朕……彻底放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