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初,云南,曲靖关隘。
狂风呼啸,细雨绵绵。
两山挟一谷,陡峭如刀削。
曲靖关横亘在山谷中央,城墙皆由青巨石砌成,依山而建,地势险要到了极点。
关隘之上,沐字大旗与各大土司的旌旗迎风猎猎作响。
关隘之下,两万华夏征南军主力扎下绵延数里的营盘,营盘整齐,杀气腾腾。
张松年身披铁甲,立于中军高台上,按剑远眺。
在他身后,站着火器军统领与数名大将。
“大帅,各部已就位!”
副将上前禀报。
张松年面沉如水,冷声道:“开炮!给本将轰开这道死门!”
“开炮——!”
数名传令兵挥动红旗,高声传令。
火器军阵前,数十门新式步兵炮推上了阵地。
炮手们快速调整炮角,装填颗粒火药与实心铁弹。
“放!”
“轰!轰!轰!轰!”
狂暴的震响撕裂了山谷,硝烟弥漫。
数十颗重铁弹呼啸而出,带着刺耳的破空声,狠狠砸向曲靖关隘的石壁与城楼。
“砰!砰!”
石屑纷飞,关隘上的几座木质敌楼被轰得粉碎。
然而,硝烟散去,那厚实的青石城墙却依然矗立,仅留下了几个浅浅的白印。
沐氏的关隘乃是依山体盘旋建造,山石一体,步兵炮的实心弹砸上去,大半威力都被山体承受卸去。
城楼上,沐昂拔出佩刀,狂笑不止:
“张松年!你这几门破炮,给老子挠痒痒都不够!打!给老子打回去!”
沐氏火器营士兵纷纷冒出头来。
除了旧式火铳之外,一排排身穿藤甲的守军亮出了两千支番邦火枪。
其中大半是日本萨摩藩制造的铁炮,还有不少葡萄牙火绳枪。
“放箭!开枪!”
沐昂大吼。
“啪!啪!啪!啪!”
爆豆般的枪声陡然响起,密集的铅弹如雨点般倾泻而下。
虽然倭国铁炮射程较近、精度欠佳,但在居高临下的关隘防御战中,威力却被发挥到了极致。
铅弹混合着滚木礌石,沿着狭窄的山道倾泻,形成了无死角的交叉火力网。
“冲上去!夺下第一道土垒!”
征南军数百名步卒举着盾牌,冒着枪林弹雨向上强攻。
“砰!砰!”
铅弹穿透盾牌,击碎铁甲。
鲜血飚飞,士兵们成片倒在泥泞的山道上,滚落山谷。
“退!快退!”
前线偏将眼红暴怒,高声鸣金。
不到半个时辰,试探性进攻被狠狠击退,山道上留下了近百具征南军士兵的尸体。
抬回来的伤兵哀嚎一片,满地鲜血。
副将脸色难看,低声道:
“大帅,这关隘太陡了!沐氏的火器卡住了所有的隘口,硬冲……伤亡太惨了。”
张松年握紧了佩刀,脸色铁青,一言不发。
——
中军大帐内,灯火昏暗。
张松年坐在帅案前,看着案上的曲靖地形图,眉头拧成了川字。
“报——!”
一名骑兵风尘仆仆闯入大帐,单膝跪地:
“大帅!四川偏师杨信将军派来联络官求见!”
张松年抬起头:“传!”
片刻后,一名身上带伤的轻骑校尉快步走入,躬身呈上信件:
“末将参见大帅!杨信将军已攻下楚雄,切断昆明与滇西!杨将军派末将前来请示,建议大帅在正面牵制,偏师从楚雄东进,东西夹击曲靖!”
帐内诸将闻言,皆是一喜。
“大帅!杨将军这计策好啊!沐氏把兵力都调到了曲靖,楚雄东进,直接抄他后路!”
副将急切道。
张松年看着地图,却缓缓摇了摇头。
他指着楚雄到曲靖之间的漫长山路,沉声道:
“不行。杨信手里只有三千骑兵,轻装无炮。楚雄至曲靖,山高路险,狭谷无数。沐昂既然已经得知楚雄失守,必然会在东进的必经之路层层设伏。”
张松年叹了一口气:
“三千骑兵深入狭谷,一旦被伏击,就是全军覆没!本将不能拿三千禁军精锐去冒这个险。”
联络官急道:“大帅!杨将军说了,若是主力不动,偏师孤悬楚雄,恐被沐氏各个击破啊!”
张松年抬手打断了他:“回去告诉杨信,让他守住楚雄,打出朝廷旗号即可!只要楚雄不失,沐氏就心存顾忌!”
联络官咬了咬牙:“遵命!”
待联络官退下后,副将低声道:“大帅,若是不夹击,咱们怎么破这曲靖关?”
张松年站起身,冷声道:“传令下去,全军暂停强攻。筑堡设栅,围困曲靖!断其水粮!曲靖关内有五万联军,人吃马喂,耗资巨大。待其粮尽,自然溃散!”
——
然而,局势的发展,远远超出了张松年的预料。
半个月过去了,曲靖关内依旧安稳如山,甚至每天夜里都能听到城楼上传来的酒肉欢歌声。
夜枭营暗卫送来密报:沐氏在曲靖囤积了足够一年使用的粮草草料,水源更是引山泉入城,根本不怕围困!
想靠围困逼降,短期内绝无可能。
还没等张松年想出新的破局之策,后方贵州又送来了急报。
一名后勤校尉跌跌撞撞跑进帅帐,跪倒在地:“大帅!不好啦!”
张松年心里咯噔一下:“何事惊慌?”
校尉带着哭腔道:“大帅,咱们为了保证供给,沿途在贵州向当地土司征购粮草,实施因粮于敌之策。可贵州有几家大土司暗中不满,嫌朝廷给的价低,又怕朝廷改土归流……他们……他们暗中与沐氏勾结了!”
“什么?!”
张松年霍然起身,案上的茶盏震落落地,摔得粉碎。
校尉颤声道:“贵州水西、乌萨几家土司,暗中截断了咱们的粮道!运往曲靖的前线粮草,已被截劫了两批!再这么下去,三军要断粮了!”
“这群反复无常的土司叛逆!”
副将拔出佩刀,杀气腾腾,“大帅,分兵去剿了他们!”
“不能分兵!”
张松年一掌拍在案上,脸色惨白:
“咱们手里只有两万主力,分兵去贵州剿匪,曲靖的沐昂就会杀出来!可不分兵,后路粮道被断,两万人马就要饿死在曲靖关下!”
强攻攻不下,伤亡惨重。
围困耗不起,粮草充足。
后方土司反叛,粮道受阻。
这位新晋华夏镇南伯,第一次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力不从心与焦灼。
他瘫坐在帅椅上,看着大帐外的风雨,整个人仿佛苍老了十岁。
许久,张松年长叹一声,提笔铺开黄绢。
他手腕发颤,写下了给北京乾清宫的第二封紧急奏折。
字字沉重,如实汇报:
“臣张松年顿首谨奏:曲靖防线险峻,敌凭番邦利器坚守,臣屡攻不下,伤亡已达数百。曲靖粮草充裕,围困短期难见效。又兼贵州部分土司暗通叛逆,截断粮道,后方不稳。臣进退维谷,罪该万死!请陛下速增精兵重炮,或另赐破敌方略……”
写完奏折,张松年盖上帅印,将其严密封好。
“八百里加急,送往北京!”
张松年声音沙哑。
“遵命!”
信使翻身上马,冒着暴雨,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
——
大帐之内,灯火摇曳。
张松年独自站在地图前,看着曲靖那狭小的隘口,眉头紧锁,眼神迷茫。
副将端来一碗热汤,小声劝道:
“大帅,您一日没吃东西了。要不要再集结精锐,攻一次试试?说不定能撕开个口子……”
张松年缓缓摇了摇头,声音发涩:“不行,不能再攻了。兄弟们的命,不能白白填进这无底洞里。”
他转过身,推开大帐的帘布,望向北方那漫无边际的夜空,那是北京的方向。
风雨打在他的脸上,冰冷刺骨。
张松年缓缓合上双眼,轻声发出一声无奈的长叹:
“陛下……臣无能……曲靖……臣拿不下来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