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南东部,乌蒙山脉。

    浓重的白雾在参天古木间肆虐横行,遮天蔽日。

    林间湿气重得能拧出水来,草木腐烂的气味混合着泥土的腥味,直扑鼻端。

    一列身穿藤甲、面涂草汁的士兵正沿着陡峭的悬崖缝隙悄然前行。

    他们动作敏捷,落脚无声,人人背着短小的燧发枪,腰间挂着钢刀与绳索,正是龙老七率领的三千山地特遣队。

    “都给老子踩实了!掉下去就是粉身碎骨!”

    龙老七猫着腰,用手里的短刀砍开挡路的荆棘,声音压得很低。

    为了在这陡峭险恶的乌蒙山中快速穿行,特遣队丢弃了所有重型装备,全员轻量化。

    除了燧发枪与短刀,每个人只带了三日干粮、一卷麻绳与轻便的牛皮帐篷。

    “七哥,前面是夜枭营标记的警戒区了。”

    一名身形瘦削的暗卫从树冠上滑落下来,悄无声息地落到龙老七身旁。

    他解下胸前的羊皮卷,指着上面密密麻麻的墨点:

    “这是咱们夜枭营摸清的哨卡。前方两里外,沐氏设了个连环暗哨,架了三张连弩。”

    龙老七接过地图看了看,拍拍他的肩膀:

    “干得好!通知兄弟们,歇息半刻钟,绝不能弄出半点响动!”

    “遵命!”

    特遣队迅速隐入灌木丛中。

    士兵们掏出干粮,就着竹筒里的生水嚼了起来。

    ——

    半刻钟后,队伍继续前行。

    走出密林,前方山坳里赫然露出一座苗人村寨。

    木质的吊脚楼错落有致,却一片死寂,不见半点烟火气。

    “戒备!”

    龙老七挥手,特遣队瞬间散开,燧发枪纷纷举起。

    村寨里传出一阵惊恐的尖叫,数十名手持竹矛、身穿破烂麻衣的苗人男女战战兢兢地堵在寨门口,眼神里全是绝望与恐惧。

    一名老苗人跨步上前,用蹩脚的官话哭喊:

    “官爷!饶命啊!村里的粮食都被黔国公的兵抢光了!真的什么都没有了啊!”

    龙老七收起短刀,大步走上前去,将老苗人扶了起来。

    “老人家,别怕!”

    龙老七抹掉脸上的伪装,亮出胸前的华夏军徽:

    “我们不是沐氏的贼兵,我们是华夏皇帝派来的华夏官军!我是官军先锋官龙老七!”

    老苗人愣住了,身后的苗人百姓也面面相觑。

    龙老七拍了拍腰间沉甸甸的布袋,解下来一把摔在木案上,啪嗒一声,里面滚出十几枚华夏通宝银币。

    “老人家,我们轻装急行,没带大包小包的货物,但朝廷的诚意,少不了你们的!”

    龙老七高声喊道,声音在山谷间回荡:

    “朝廷入滇,只打沐氏暴政!改土归流,分田分地!凡我华夏子民,不论汉苗,一律平分土地,免税三年!这些银钱你们收着,回头跟着官军,要什么买不到?下山去官府,盐巴布匹管够!”

    苗人百姓们自是知道现在外面广为流通的华夏通报钱币,又听着免税分地的大恩典,眼睛都红了。

    老苗人颤抖着双手捧起一枚华夏通宝,眼眶通红,嗷地一声大哭起来:

    “华夏通宝!是真的银币!是朝廷的官军啊!”

    “华夏皇帝万岁!”

    “官军万岁啊!”

    数十名苗人哭喊着跪倒一片。

    老苗人擦干眼泪,紧紧拉着龙老七的手,涕泪横流:

    “将军!沐家不给咱们活路,动不动就抓咱们去修堡垒,还拿毒箭逼咱们当死士!我们恨死他们了!你们要打沐家,老夫带村里的后生给你们带路!我知道一条苗人古道,能绕过前面的暗哨!”

    龙老七大喜过望:

    “好!老人家,若能绕过去,本将记你头功!”

    在老苗人和村里年轻勇士的带领下,特遣队抄小路摸到了沐氏暗哨的后方。

    夜幕降临,雨丝淅淅沥沥。

    沐氏哨卡的十几个守军正围着火堆饮酒取暖。

    “动手!”

    龙老七冷声下令。

    几名黑影如鬼魅般跃入哨卡。

    “噗嗤!”

    短刀切开喉咙的声音清脆响亮。

    不过两刻钟,整个哨卡被悄无声息地拔除,十几个滇军守军全部被俘,竟无一人逃脱。

    搜查战利品时,夜枭营暗卫从哨卡木案的夹层里搜出了一份厚厚的大理石板图卷。

    暗卫呈给龙老七:

    “七哥!你看这个!”

    龙老七就着火光展开,顿时倒吸一口凉气。

    这竟是沐昂亲自签署的《曲靖至昆明兵力部署总图》!

    上面详细标注了沐氏在滇东设下的所有子母堡、火器库以及粮仓位置!

    “好东西!真是天助我也!”

    龙老七狠狠挥了一拳,将图卷小心翼翼收进怀里。

    ——

    然而,山地的残酷,很快给这支胜利的队伍浇了一盆冷水。

    次日清晨,特遣队强行穿越一道名为“天生桥”的悬崖绝壁。

    崖壁湿滑,下方是万丈深渊,白雾腾腾。

    “拉紧绳索!一个接一个!”

    龙老七扯着嗓子大喊。

    “啊——!”

    一声凄厉的惨叫突然撕裂了宁静。

    一名年轻的苗人士兵脚下踩空,湿滑的苔藓没能挂住靴底。

    他身上的绳索咔嚓一声断裂,整个人如断线的风筝一般,直直坠入了深不见底的万丈深渊!

    “小刘!”

    旁边的老兵伸出手去抓,却抓了个空,眼眶瞬间崩裂。

    还没等众人从惊恐中回过神来,后方又传出两声闷响。

    受惊的两名士兵滑落绝壁,瞬间消失在白雾之中,连呼救声都没能传上来。

    龙老七贴在悬崖上,死死握着刀柄,额头青筋暴起,双眼通红。

    三条活生生的兄弟人命,就这么没了,连尸首都不找不回来!

    穿过天生桥,全军气氛沉闷到了极点。

    还没等龙老七喘口气,有位略懂医术的苗人士兵急匆匆跑了过来:“七哥!出事了!”

    龙老七快步走过去,只见两名士兵倒在草丛里,面色惨白,口吐白沫。

    其中一人的小腿肿得如木桶一般,上面有两个漆黑的血洞。

    “是滇南的七步蛇!”

    苗人士兵咬牙道,“剧毒!”

    他不敢耽搁,掏出随身携带的秘制蛇药,捏碎了塞进其中一名伤势较轻的士兵嘴里,又用利刃划开伤口排毒。

    那名士兵哼了一声,脸色渐渐缓和过来。

    但另一名士兵毒气已经攻心,整条小腿都烂成了黑紫色。

    “救……救我……”

    士兵抓着龙老七的衣角,眼泪混着冷汗直流。

    苗人士兵摇了摇头,拔出腰间利斧,面色铁青:

    “毒气要上心口了。想活命,只能截肢!”

    龙老七看着那年轻士兵,心脏像是被重锤狠狠砸了一下。

    “砍!”

    龙老七转过头去,声音发颤。

    “啊——!”

    惨烈至极的号叫声在山谷里回荡,斧头斩断骨肉的声音令人牙酸。

    龙老七站在一旁,握着拳头,指甲深深嵌入了掌心血肉里。

    这一刻,他第一次深刻地体会到了这场战争的残酷。

    这不仅是面对敌人刀枪的较量,更是与这天地、山林、瘴气、毒虫的血肉搏杀!

    云南的山,真的能吃人!

    ——

    六月初,乌蒙山深处。

    特遣队终于走出了最艰难的绝壁地带,抵达了曲靖以东的山区。

    站在山头向西俯瞰,前方一山之隔,便是关隘森严的曲靖防线。

    滇军的营寨与堡垒星罗棋布,如同一条巨蟒盘踞在山谷之中。

    龙老七抹了一把脸上的泥水,眼神重新变得坚硬如铁。

    夜枭营校尉飞奔过来:

    “七哥!大帅的中军已经到了贵州与云南交界处!另外……咱们在路上截获了昆明放出的信鸽,得知黔国公长子沐诚被软禁,其家奴正带着内应密信往贵州赶!”

    龙老七眼神一亮:

    “沐诚要当内应?好!这是破局的大利器!”

    他当即取出细羊皮,将缴获的《兵力部署图》、曲靖后方的地形、以及沐诚密信的线索,详细写了下来。

    写完,龙老七将信装进信筒,绑在了一只神鹰般的信鸽腿上。

    “七哥,咱们接下来怎么做?”

    副将走上前问。

    龙老七看着山下沐氏的防线,冷声下令:

    “原地潜伏!全军吃干粮,不许生火,不许暴露!等张大帅主力正面攻关的那一刻,咱们从屁股后面给沐昂这小子狠狠来一刀!”

    “遵命!”

    龙老七走到山巅,负手而立,狂风吹拂着他破烂的藤甲。

    他看着远方的曲靖,对身旁的夜枭营校尉说道:

    “告诉大帅,云南的山,挡不住我们。兄弟们的血,不能白流!”

    校尉重重点头,抬手放飞了信鸽。

    “咕咕——”

    信鸽拍打着翅膀,划破白雾,直飞东方天际。

    龙老七俯瞰着山下那一片片沐氏的营寨,缓缓拔出腰间染血的短刀,指着曲靖方向,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沐昂,你的末日,快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