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上旬,广西南宁,右江码头。
江水滚滚东去,江面上桅杆如林,遮天蔽日。
数十艘样式奇特的战船一字排开。
这些战船船体平扁,吃水极浅,船头与船尾各伫立着一门漆黑沉重的步兵炮。
此乃朝廷工部专为内河浅滩作战研制的新式“江防炮船”。
水师统帅郭斩云立于主舰龙头之上,身披鱼鳞铁甲,手按腰间佩刀,目光如电。
“启秉大帅!广西各路土司送来的粮草已全部装船,两千名精通水性的百越水手也已各就各位!”
副将在旁拱手禀报。
郭斩云转过身,看着码头上乌泱泱的广西土司队伍。
因皇帝秦烈在北方雷霆称帝,威震天下,广西各路土司闻风丧胆,纷纷上表归附。
此次朝廷水师借道溯江,土司们不敢有丝毫懈怠,砸锅卖铁凑齐了粮草水手前来的效力。
“好!”
郭斩云一挥衣袖,“传令下去,扬帆,开炮开路!溯右江而上,进发云南广南府!”
“遵命!”
角号声呜咽响起,战船扬起巨帆,顺着滚滚江水,直扑云南东南门户——广南府!
这支水师舰队,正是秦烈布下的四路大军中的第三路。
水陆并进,自东南撕开云南的防线!
战船逆流而上,一路劈波斩浪。
不过数日,舰队便冲过了滇桂交界,驶入云南广南府境内的右江水域。
前方江面骤然变窄,两岸悬崖峭壁,树木葱茏。
“报——!”
前桅杆上的斥候大声呼喊:“前方三里处发现敌情!是沐氏的水军!有数百艘竹筏和小船,横江设卡!”
郭斩云冷笑一声,几步跨上船头,举起单筒望远镜向前观望。
只见江面上密密麻麻全是沐氏滇军的竹筏和小木船,上面搭着简易的木板,滇军士兵手持弓弩,甚至还有不少旧式火铳,正严阵以待。
“一群土鸡瓦狗,也敢挡我华夏铁舰?”
郭斩云收起望远镜,厉声下令,“江防炮船排成一字横阵!前主炮装填实心弹,给本将狠狠地打!”
“排阵!装填!”
传令兵旗语挥舞。
五艘江防炮船迅速横过船身,十门漆黑的步兵炮黑洞洞的炮口直指对面。
“放!”
“轰!轰!轰!轰!”
江面上响起雷霆般的巨响,浓烟滚暴。
重达数斤的实心铁弹呼啸而出,带着尖锐的破空声,狠狠砸向沐氏的竹筏阵!
“砰!咔嚓!”
木屑横飞,水花冲天!
只一轮齐射,数艘竹筏便被砸得粉碎,上面的滇军士兵断肢残臂飞溅,纷纷落入江中,惨叫声响彻山谷。
“这……这是什么炮?怎的打得如此之远?!”
沐氏水军偏将在后方小船上看得目瞪口呆,魂飞魄散。
“再放!”
郭斩云冷酷地下令。
“轰!轰!轰!”
第二轮炮火接踵而至。
步兵炮精准地在江面开花,那些单薄的小木船在绝对的火力面前,犹如纸糊的一般,被成片成片地撕碎。
“跑啊!快跑!官军的神仙炮打过来了!”
滇军士兵吓破了胆,再无一丝斗志,纷纷跳入水中拼命往岸上爬,数百艘竹筏乱成一团,自相践踏。
不过半个时辰,右江水道上的阻碍被清理得干干净净。
“顺江推进!占领广南码头!”
郭斩云挥刀大吼。
战船长驱直入,一举攻克广南府码头,彻底控制了右江这条通往云南东南的黄金水道。
战后,水师陆战兵开始清理江面浮尸,打捞落水俘虏。
广南码头上,数百名滇军降兵蹲在地上,瑟瑟发抖。
郭斩云在亲兵的护卫下,巡视着俘虏营。
突然,他的目光停留在角落里的几个人身上。
那几人穿着古怪的宽大袍子,高鼻深目,肤色黝黑,与本地的滇人截然不同。
“这几个人是干什么的?”
郭斩云指着他们问。
负责审讯的校尉连忙上前禀报:“回大帅,这几个是在战船上抓到的。他们不是滇军,好像是塞外或者海外的商人。”
郭斩云眼神一冷,大步走上前去:“抬起头来!”
那几名外邦商人吓得赶忙磕头,用蹩脚的官话哀求:
“官爷饶命!大人饶命!我们只是买卖人!只是买卖人啊!”
郭斩云按紧腰间佩刀,冷声道:
“买卖人?买卖人跑到云南的战船上来做什么?说!你们卖的是什么东西?卖给谁的?不说,立刻拉下江去喂鱼!”
一名领头的南洋商人吓得尿了裤子,嚎啕大哭道:
“我说!我全说!我们是南洋满剌加的商人!我们……我们是给黔国公府送货的!”
“送什么货?”
“火枪!精良的火绳枪和铁炮!”
郭斩云心中一震,立刻想起了先前军情报信中提到的沐氏新式火器。
他一把揪住那商人的领口,将他提到面前:
“那些火枪是从哪里来的?你们怎么运进云南的?老实交代!”
南洋商人哆哆嗦嗦地答道:
“是……是从满剌加找葡萄牙红毛番买的!葡萄牙人的火枪最厉害,黔国公府花了大价钱!我们先把货物运到东南沿海,再雇走私船偷运进云南……这几年,已经运了好几批了!”
郭斩云听得脸色铁青。
南洋满剌加!
葡萄牙红毛番!
原来沐氏负隅顽抗的底气,竟然来自于远隔重洋的番邦外贼!
“好一个沐氏,吃着朝廷的俸禄,却吃里扒外勾结番贼!”
郭斩云松开手,将那商人摔倒在地,转头对副将厉声道:“取纸笔来!”
他在案前提笔疾书,将审讯得来的这份重磅情报详细记录下来。
“把这份密信,八百里加急分送两处!”
郭斩云将信件封好,沉声道,“一封送交贵州张松年大帅,另一封,走驿道直呈北京乾清宫,亲呈陛下!”
“遵命!”
郭斩云看着密信,眼神深邃,冷声道:
“云南平定之后,必须请陛下下旨,组建华夏海军下南洋!斩断满剌加这条祸根,绝不能再让番邦火器流进华夏!”
——
解决了南洋商人的插曲,郭斩云重新将注意力转回眼前的战局。
次日,水师舰队继续尝试顺着右江向云南腹地推进。
然而,仅仅前行了三四十里,郭斩云的眉头便深深皱了起来。
“大帅,不能再往前了!”
主舰舵手跑来汇报,脸色焦急:
“前面的河床越来越浅,江面上全是乱石滩与急流!咱们这江防炮船虽然吃水浅,但船体太重,一旦搁浅在乱石滩上,就是活靶子啊!”
郭斩云走到船边,看着前方奔腾喧嚣的浅滩,清澈的水底下全是尖锐的巨石,心里冰凉一片。
右江上游,到了广南便已是极限。
再往西去昆明,全是一连串的峡谷陆路,大型炮船根本无法通行。
副将叹气道:“大帅,水路断了。咱们只有这几千水师,若丢了船上陆,没马没粮,根本打不到昆明去。”
郭斩云伫立在船头发愣。
水师虽然开辟了第三战场,控制了广南,但受制于这破地形,竟也陷入了瓶颈,无法直接威胁沐氏的大本营昆明!
“大帅,咱们怎么办?”副将问。
郭斩云思索良久,咬牙道:“我们去不了昆明,但我们的炮能震慑滇南!”
他大步回到帅舱,提笔写给张松年写信:
“大帅,右江上游水浅滩多,水师大型炮船无法继续推进,只能屯兵广南。然广南已破,水师在此屯重兵打旗号,必能吸引沐氏南线大批兵力。”
“建议大帅:水师在广南牵制沐氏南线,大帅主力不必分兵东南,只管从正面曲靖全力突破!”
写罢,郭斩云命人将信火速送往贵州大营。
——
五月中旬,广南府右江码头。
江风烈烈,战旗飘扬。
数十艘江防炮船一字排开,锚泊在江面上,炮口森严地指向前方。
郭斩云身披重铠,站在龙头主舰的甲板上,迎风而立。
两岸是高耸入云的云南大山,脚下是奔流不息的右江水。
副将走到他身边,递上一壶酒:“大帅,信已送出去了。张大帅的主力只要动起来,云南这局棋就活了。”
郭斩云接过酒壶,猛喝了一大口,辣得喉咙一阵发烫。
他抹了抹嘴,望着那奔腾向东的江水,眼神炽热:
“这条江,将来要一直通到大海!通到南洋,通到更远的地方!”
副将愣了一下,有些摸不着头脑,好奇地问:
“大帅,更远是哪里?过了南洋,不就是一片大汪洋了吗?”
郭斩云收回目光,望向遥远的西方,语气中带着一种莫名的敬畏与狂热:
“陛下说,大海的尽头,还有大陆。”
“还有大陆?”副将瞪大了眼睛,只觉得天方夜谭。
“对!比咱们华夏还要广袤的大陆。”
郭斩云按紧了腰间的刀柄,轻声道,“陛下说,天底下所有的陆地和海洋,将来都该踏上我汉人的铁蹄,扬起我华夏的日月旗。”
他不知道,那个“大海尽头的大陆”,将在很多年以后,成为华夏新的边疆。
“走,回舱!”
郭斩云转过身,披风在江风中猎猎作响,“传令全军,炮火戒备!给老子把广南守死了!哪怕是一只苍蝇,也不许放进昆明!”
战船之上,号角声再次响彻江面,杀机隐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