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下旬,四川建昌。
金沙江畔,浊浪滔天。
三千名将士列队于江岸边,清一色的黑甲玄袍,杀气腾腾。
这支队伍便是原西征营骑兵,一人双马,轻装疾行,正是秦烈先前布下的四路大军中的由四川而入的偏师。
统帅杨信立于高台之上,按剑勒马。
昔日秦烈身边的亲信守卫,在统领西南平叛之后,如今已独当一面,多了几分沉稳与果锐。
“将军,渡船与浮桥皆已准备就绪!”
副将上前禀报。
杨信拔出腰间长剑,指向南方泛红的天际,厉声道:“全军渡江!入滇!”
“遵命!”
号角声震彻峡谷。
三千铁骑鱼贯而过,铁蹄踏破江水,滚滚南下。
过金沙江,便是云南门户。
此地山高林密,沟壑纵横,自古被称为蛮荒之地。
偏师深入敌后,最忌孤立无援。
杨信未带重炮,全凭骑兵的极致机动,如同一把尖刀,直插滇中腹地。
队伍行至大凉山与滇北交界处,山道两侧突现密密麻麻的蛮兵。
“戒备!”
副将大喊,禁军骑兵瞬间拔弩张弓,围成阵势。
数十名身着兽皮、头戴雉羽的彝族首领走山道而出,手中并未携带兵刃,反而捧着羊羔与酒壶。
领头的一名老首领噗通跪倒在地,用蹩脚的官话高喊:
“可是华夏圣皇的官军?老夫乃当地阿扎部落首领阿古拉!”
杨信翻身下马,按剑上前:
“本将乃忠勇伯杨信!尔等聚众阻路,意欲何为?”
阿古拉连连磕头:
“不敢!小人绝不敢阻挡官军!朝廷在四川发的告示,我们都听说了!圣皇陛下颁布诏令,要改土归流!要给咱这些受尽土司欺压的蛮民分土地!这是破天荒的大恩典啊!”
他抬起头,眼中泛着泪花:
“黔国公沐氏和那些大土司,把咱们当牲口抽血!我们受够了!听说官军要来,各寨首领连夜合计,特来献粮投诚!”
言罢,后面的彝族汉子拉出成群的牛羊,抬着一袋袋粮食,堆在山道旁。
杨信大喜,赶忙上前扶起阿古拉:
“好!陛下有旨,凡归顺朝廷者,皆是华夏子民!改土归流,分田给地,绝不食言!”
阿古拉抹掉眼泪,挺胸道:
“将军!云南这山这水,我们最熟悉!沐家在各条小路都设了哨卡,小人愿带各寨勇士为官军做向导,带你们绕过官道,直取楚雄!”
“好!”
杨信拍了拍阿古拉的肩膀,“有老首领引路,何愁大业不成!”
在彝族各部向导的带领下,三千龙骧骑兵如虎添翼。
他们避开了沐氏在滇北设下的数道要隘,踩着悬崖栈道,悄无声息地直扑楚雄。
——
开元二年五月初,楚雄城。
楚雄乃昆明西面的门户,扼守滇西通往滇中的交通要道。
沐氏将主力全部抽调到了东面的曲靖,用来抵挡张松年的主力,楚雄城内仅留下了三千滇军与两千地方土司兵,由沐氏族人沐英后裔沐平守御。
这一日清晨,城头守军尚在瞌睡。
“轰隆隆——!”
天边突然响起震耳欲聋的雷鸣声。
守城偏将揉了揉眼,往远处一望,顿时吓得魂飞魄散。
“骑兵!是大批骑兵!”
黑压压的龙骧骑兵如同从地底钻出来的一般,踏碎晨雾,呼啸而来!
“敌袭!敌袭!”
城头乱成一团,铜锣声响彻云霄。
守将沐平慌忙跑上城楼,看着城外杀气腾腾的黑甲骑兵,脸色惨白:
“哪来的官军?他们是从天山上飞过来的吗?!”
杨信根本不给对方喘息之机。
“骑兵下马!结阵冲城!”
禁军精锐手持连发弩,对着城头便是一轮暴风雨般的倾泻。
“嗖嗖嗖嗖!”
弩箭密如飞蝗,城头的滇军纷纷中箭倒地,哀嚎遍野。
彝族向导推着简易的撞车,狠狠砸向楚雄木质的城门。
“砸!”
“砰!砰!”
不过两刻钟,旧城门不堪重负,轰然倒塌!
“冲进去!降者不杀!”
杨信拔剑大吼,一马当先杀入城中。
城内的土司兵本就是乌合之众,见官军入城,呼啦一下散了大半。
沐平还想组织抵抗,被杨信迎面一枪刺穿胸膛,挑落马下!
主将一死,剩余滇军纷纷扔下兵器,跪地投降。
一战之下,楚雄破!
占据楚雄,等于一刀切断了昆明与滇西大理等地的联系,沐氏彻底沦为孤岛!
入城之后,杨信严明军纪,丝毫不敢犯乱。
他当即命人贴出安民告示,并抄写成数百份,派骑兵飞奔往周边各县散发。
“告示上写了啥?”
城中百姓与降兵围在告示牌前,交头接耳。
一名落魄书生念道:
“华夏官军入滇,只诛首恶沐氏!凡胁从士兵,放下武器者,发给盘缠,放归田里!各级官吏,留任原职!”
告示一出,滇军震动。
原本被强征上战场的云南子民,本就对沐氏强迫他们抵挡朝廷不满,如今见官军不杀降,还分发盘缠,逃亡之风瞬间蔓延开来。
短短三日,楚雄周边数座要隘的守军跑得一干二净,有的甚至绑了沐氏的军官来投。
手下副将兴奋地找到杨信:
“将军!城内降兵和逃兵已有上千!咱们一鼓作气,直接杀向昆明吧!从楚雄到昆明,不过三日路程!”
杨信站在楚雄城头,眉头却紧紧皱起。
他指着前方层峦叠嶂的山脉,沉声道:
“不行!事情没那么简单。”
“为何?沐氏在西边防御空虚,咱们正好杀他个措手不及啊!”副将急切道。
杨信摇了摇头:
“楚雄以西,地形比我们想象的要复杂十倍。这几日斥候来报,沐氏在楚雄通往昆明的咽喉狭谷里,修了数座石垒堡垒,且布下了大量的毒弩和滚木。”
副将不以为然:“区区石垒,咱们连城都破了,还怕这个?”
杨信冷哼一声:“破楚雄,是因为沐平毫无防备,且我们占了奇袭之利。如今昆明已经得到消息,沐昂必然有所准备。咱们只有三千轻骑,没有重炮,拿什么去啃那些石堡?”
“况且……”
杨信眼神深邃,“云南瘴气横行,若是深入狭谷被对方断了后路,这三千禁军精锐,可就全交代在这山谷里了。”
副将摸了摸后脑勺:“那咱们怎么办?就这么耗着?”
“不耗着,咱们打得是夹击战!”
杨信快步走回帅案,铺开地图,提笔疾书。
“写捷报!呈交贵州张松年大帅!”
杨信一边写一边下令:
“告诉大帅,偏师已成功占领楚雄,切断滇西!但前方地形险恶,敌军层层设伏,偏师不敢孤军深入。请大帅在东线加大攻势,催动主力加速推进,与我军形成东西夹击之势!”
将信密封好后,杨信交给了最精干的信使:
“八百里加急,夜不停歇!务必亲手交给张大帅!”
“遵命!”
信使收好密信,翻身上马,绝尘而去。
——
八日后,贵州,张松年中军大营。
帅帐之内,灯火通明。
张松年正与麾下将领对着曲靖地图苦思破局之策。
“报——!”
一名满身泥水、双眼通红的信使跌跌撞撞跑进帅帐,噗通摔倒在地,手中高举着信筒:
“大帅!四川偏师捷报!杨信将军已攻破楚雄!”
“什么?!”
张松年霍然起身,几步跨上前,夺过信筒拆开。
麾下诸将也纷纷围了上来,面露震惊。
张松年借着灯光快速扫过信中内容,原本凝重的脸庞上猛然绽放出狂喜之色:
“好!不愧是昔日的杨主帅!”
“大帅,杨将军打下楚雄了?”副将赶忙问。
张松年拍案大笑:“不仅打下了楚雄,还得到了四川与滇北彝族各部的拥护!他切断了昆明与滇西的联系,如今沐氏后方已经大乱!”
帅帐内顿时一片欢腾。
“杨将军真乃奇兵也!”
“这下沐氏腹背受敌,看他们还怎么在曲靖嚣张!”
然而,欢喜过后,张松年的目光再次落落在密信后半段上,眉头渐渐拧了起来。
他指着地图上的楚雄与昆明,沉声道:
“诸位静一静。杨将军在信中说得明白,楚雄以西山高路陡,沐氏设伏甚多。他手里只有三千轻骑,不敢孤军深入。”
副将收敛了笑容:“大帅的意思是……”
张松年眼中闪过一丝焦虑,指关节重重敲击着桌面:
“偏师虽然出奇制胜,但这只是第一步!沐氏在云南盘踞两百年,根基极深。若是咱们的主力被卡在曲靖不能动弹,时间一长,沐氏必然能腾出手来,调集重兵反扑楚雄!”
说到这里,他环视众人,声音冷冽:
“杨信只有三千人!一旦被沐氏合围在楚雄,那就是各个击破的下场!他这支奇兵,反而会变成废棋!”
众人闻言,皆是一惊。
“大帅,那咱们该怎么办?”
张松年眼中寒芒一闪,一巴掌拍在曲靖的位置上,厉声下令:
“传我将令!全军拔营!”
“命令湖广兵、贵州兵,抛弃一切不必要的重辎重!三军昼夜兼程,加速向曲靖推进!”
张松年拔出佩剑,斩断案角:“三日之内,必须逼近曲靖关!我们要把沐氏的主力死死钉在东线,绝不给他们回救楚雄的机会!”
“遵命!”
诸将轰然应答,领命而去。
大营内号角连天,数万大军连夜拔营,如滚滚洪流,直扑滇东。
与此同时,云南楚雄城。
夜色深沉,寒风呼啸。
杨信身披黑甲,伫立在楚雄东城头上,扶着城砖,凝望着昆明方向。
极目远眺,前方是黑漆漆的山峦,犹如一只只巨兽盘踞在夜色中。
副将踩着积水走上城头,将一件披风披在杨信身上,低声道:
“将军,夜深了,风大。要不要先回府休息?”
杨信没有回头,只是看着那片黑暗。
副将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有些按捺不住,低声道:
“将军,要不咱们再抽调一千精骑,试探着往前推进一段?说不定能直接摸到昆明城下……”
杨信缓缓摇头,声音极其坚决:“不行!”
“为何不行啊将军?咱们手里的兵精,又有连弩……”
“没有重炮,没有步卒,进去了就是送死!”
杨信转过身,打断了副将的话,“沐氏在前面设了十二座连环堡,地形一窄,骑兵根本施展不开。咱们这三千人要是钻进去,那就是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
副将叹了一口气,不再多言。
杨信重新转过身,抬眼看向东方漆黑的天际,目光穿透数百里山川,落在了贵州方向。
冷风吹动他的发髻,杨信按紧了腰间的剑柄,轻声自语:
“大帅,你可得快点啊。”